第四十六章 重阳宴

作者:一两叁 更新时间:2026/4/15 19:45:48 字数:3532

望月楼前的广场上,车马喧腾。

林渊感觉至少有上百道目光同时钉在了自己背上。

他挺直腰杆,下巴微扬,用眼神把那些目光硬生生瞪了回去。

“收敛点。”姜令仪目不斜视,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他们先看我的。”林渊理直气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

姜令仪没接话,提步往楼内走去。林渊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绯色官服在满场朱紫中格外扎眼。

望月楼内设了盘旋木梯,直通顶层。

沿途官员纷纷向姜令仪行礼,目光却都往林渊身上瞟。

“那就是林渊?”

“看着不像有学问的样子……”

“嘘,小声点,听说他命硬得很,沾谁谁倒霉。”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响。林渊掏了掏耳朵,全当没听见,甚至故意把脚步踩得更响。

顶层宴厅宽阔,三面开窗,可俯瞰长安夜景。

席位早已布置妥当,三位公主席位居北,面南而坐。其余官员按品阶分列东西两侧。

姜令仪的位置在正中。林渊作为正七品侍御史,本该坐在最末尾的角落,但姜令仪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侧头对紫苏吩咐了一句。

紫苏快步走到东侧首座旁,对原本坐在那里的官员低语几句。那官员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林大人,坐这儿。”紫苏招手。

满场哗然。

东侧首座,那是三品大员的位置。让一个七品御史坐?不少人的表情都僵住了,看向林渊的眼神更多了嫉恨。

林渊倒是不客气,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你别说,椅子还挺软。

“谢殿下抬爱。”他朝姜令仪拱拱手,声音洪亮,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姜令仪已经在主位落座,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西侧首位,二公主姜令婉正与一位白发儒袍的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双目有神,周身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气与刚直。

国子监祭酒,钟离沛。

林渊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两眼。

老者似有所觉,转头望来,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两人对视一息,钟离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渊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这老头气度不凡,待会儿要是真比起来,得用哪首诗才能彻底点燃这些人的怒火?

“看什么呢?”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林渊转头,三公主姜令薇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西侧次席。

她一身绛红胡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转着一只白玉杯,眼神里满是玩味和审视。

“看钟离先生。”林渊老实回答。

“哦?怕了?”

“怕他不够看。”林渊咧嘴一笑。

姜令薇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你这人,嘴比本事还硬。”

“殿下试过?”林渊挑眉反问。

姜令薇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正要说话,姜令婉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她放下描金折扇,起身笑道:“今日重阳佳节,诸位大人能来,本宫甚是欢喜。宴席之上,若只是吃喝未免无趣,不如行些酒令,作些诗文,如何?”

“二殿下所言极是!”

御史柳永清立刻起身附和,目光如刀般刮向林渊,“往年重阳宴,皆是钟离先生拔得头筹。今年长安来了位新锐,林御史在明月楼一词惊动四座,想必今日也能让我等大开眼界。”

矛头直指林渊。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期待他出丑。林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接话,甚至没看柳永清一眼。

姜令婉看向钟离沛,笑意盈盈:“钟离先生,您意下如何?”

钟离沛缓缓起身,朝三位公主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如钟:“老夫听闻林御史才情卓绝,今日确想领教。便以‘登高望远’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好!”柳永清抚掌,“钟离先生先请!”

钟离沛也不推辞,踱步到场中。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长安夜景,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九重天阙望中收,万里河山一色秋。

雁字横空云作纸,龙蟠故垒气吞楼。

金风漫卷旌旗动,玉露轻沾甲胄愁。

莫道书生无胆魄,登临绝顶亦封侯。”

诗句工整,意境开阔,既有登高望远的豪迈,又不失文人风骨与报国之志。

满座喝彩。

“好诗!不愧是钟离先生!”

“‘雁字横空云作纸’,此句绝妙!”

柳永清得意地看向林渊,眼神里满是挑衅:“林御史,该你了。可莫要堕了大公主殿下的颜面。”

林渊放下酒杯,站起身。他没急着作诗,而是先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官员,最后落在钟离沛身上,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意。

“钟离先生诗才,林某佩服。”他开口,语气听着诚恳,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嘛……”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西侧席位上那些国子监监生和翰林院编修,声音拔高:“让我一个人对先生一个,未免太不公平,也显不出诸位的本事。不如这样,在座诸位,谁想切磋的,都可以一起来。林某今日一并接下,如何?”

狂!

太狂了!

宴厅里瞬间炸了锅。

“竖子猖狂!”王轩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你当诗词是什么?街头卖艺吗?轮得到你来挑衅全场?”

“就是!钟离先生与你论诗,是给你脸面,你竟敢如此羞辱我等!”

“粗鄙武夫,侥幸得了一首好词,便不知天高地厚!”

骂声四起,群情激愤。姜令薇却笑出了声,她举起酒杯,朝林渊遥遥一敬:“有意思。林御史,你要是输了,本宫亲自把你从这望月楼扔下去,说到做到。”

“三妹。”姜令仪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诗词雅会,点到为止。”

姜令薇耸耸肩,不再说话,但眼中兴味更浓。

钟离沛抬手,压下喧哗。

他看着林渊,目光锐利如剑:“林御史,诗词文章,贵在精而不在多,更在风骨而不在狂言。你若真有才学,一首足矣。若没有,十首百首也是徒劳,反惹人笑。”

“先生说得对。”林渊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咱们就一首定胜负。不过……”

他走到宴厅中央的书案前,伸手“啪”地一声拍在案上的宣纸上:“光念出来多没意思,也容易抵赖。笔墨伺候,我写给诸位看,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紫苏看向姜令仪,见她微微颔首,便亲自端来砚台,开始磨墨。所有动作都在全场死寂般的注视下进行。

林渊挽起袖子,提笔蘸墨。他无视所有目光,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随意一掷,抓起宣纸,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口气。

“献丑了。”他把纸往前一递,不是递给钟离沛,而是递给了离得最近的沈欢。

沈欢下意识接过,低头看去,只一眼,瞳孔骤缩,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竟发不出声。

“念啊!”有人不耐地催促。

王轩一把抢过纸,带着挑剔高声诵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开头两句,只是写景。有人露出不屑,柳永清嘴角已勾起冷笑。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到这里,王轩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额头见汗。

宴厅里彻底安静了,落针可闻。那诗句中沉郁顿挫的时空浩瀚感,与个人身世飘零的悲怆交织,狠狠砸在每个自诩文人的心头。

钟离沛再也坐不住,快步上前,从王轩手中近乎夺过诗稿。

他反复吟诵,面色从震惊到沉思,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向林渊,整理衣冠,竟深深一揖。

“此诗意境苍茫,气象宏阔,沉郁顿挫,古今独步。‘登高’题材,百年内……不可再作。”

满座哗然!震惊取代了所有情绪。

柳永清脸色由青转白,强撑着嘶声道:“诗…诗是好诗,但过于悲戚萧索,不符佳节喜庆……”

“悲戚方显真情,萧索才见风骨!”林渊断然打断他,笑得越发张扬刺眼,“柳御史若嫌意境不够开阔,林某还能再换一首清新质朴的,就怕诸位……接不住!”

他讨回纸张,竟真的提笔又写。这一次,笔迹更疾,仿佛胸中早有成稿: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四句写完,再次掷笔!笔杆撞击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诗稿在官员手中传阅,速度越来越快。

不少离乡为官者,读到“每逢佳节倍思亲”时,已是眼眶微红,更有甚者悄悄拭泪。

方才的悲怆是宏大的时空之悲,此刻的却是直击人心的思亲之痛。

钟离沛彻底折服,他亲手斟满一杯酒,双手奉至林渊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先生大才,钟离沛……心服口服。此杯,敬先生。”

林渊接过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姜令薇抚掌大笑,举杯道:“林御史,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莫非真是文曲星下凡?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佩服!”

姜令仪端坐主位,面色依旧平静,唯有嘴角那抹努力克制却仍微微上扬的弧度,以及安然搭在茶杯上的纤细手指泄露了她此刻极佳的心绪。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宴会风向彻底逆转。

原先观望的中立官员,纷纷堆起笑容,起身向林渊敬酒示好,言语间极尽恭维。

赵崇一系的人则个个脸色铁青,如坐针毡。

孙和坐在席间,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被众人环绕的林渊。

他看了许久,最终悄然离席,身影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

林渊对四周变化视若无睹。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姜令仪案前。

“殿下。”他举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清,“没丢您的脸吧?”

姜令仪抬起眼,清冷的眸子看了他一下。然后端起那只素雅的白玉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与他碰了碰杯。杯沿相触,发出细微清音。

“尚可。”

两个字,再无多言。

林渊却笑了,笑得心满意足。他想得到,这位表面波澜不惊的殿下,心里此刻怕是早已波澜万丈。

月上中天,重阳宴在微妙而沸腾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陆续离席,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再看林渊几眼,目光复杂难言。

今夜之后,林渊之名,必将随这两首注定传世的诗,以最震撼的方式,飞速传遍长安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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