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散时,月已西斜。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下望月楼,脚步或轻快或沉重,全看站在哪边。
林渊跟在姜令仪身后,刚出楼门,就被夜风灌了个激灵,于是酒意便醒了三分。
“林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钟离沛快步追上,儒袍在风中微荡。他朝姜令仪拱手:“殿下,老夫想与林御史说几句话。”
姜令仪颔首,目光在林渊脸上停留一瞬:“别耽搁太久。”
说罢便带着紫苏先行登车。
林渊转身,看着这位白发老者。月光下,钟离沛的眼神清亮得不像喝过酒。
“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钟离沛摇头,“老夫只想问一句,那两首诗,真是你作的?”
林渊挑眉:“先生觉得呢?”
“像你作的,又不像你作的。”钟离沛背着手,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市,“词风迥异,一人难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触。但若说不是你……”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林渊:“那词中意境,与你在朝堂上那股子莽撞劲儿,倒有几分相通。都是不管不顾,一头撞上去的性子。”
林渊笑了:“先生看人真准。”
“所以老夫不问了。”钟离沛也笑,皱纹舒展,“诗词是真是假,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用它们做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今日之后,二公主和赵崇都会视你为眼中钉。你那两首诗,打了太多人的脸。”
“我知道。”林渊语气轻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钟离沛深深看他一眼:“年轻人,锋芒太露,易折。”
“折了正好。”林渊咧嘴,“我巴不得他们来折我。”
老者愣住,随即摇头失笑:“你这人……真是怪胎。”
他不再多说,拱手作别,背影融入夜色。
林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一辆朴素的马车从侧门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姜令仪清冷的脸。
“上车。”
林渊钻进车厢,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姜令仪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林渊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殿下,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姜令仪睁眼看他:“何止还行。明日长安城茶馆酒肆,说书先生怕是都要讲你‘林御史两诗镇重阳’了。”
“那殿下给点赏赐呗?”
“你想要什么?”
“比如……”林渊眼睛一亮,“放我出宫住?或者给我个更危险的差事?”
姜令仪又闭上眼:“想都别想。”
林渊垮下脸。
马车行至长乐宫侧门,两人下车。宫灯昏黄,照得石板路泛着暖光。走到偏殿门口时,姜令仪忽然停下。
“林渊。”
“嗯?”
“那首‘无边落木萧萧下’……”她侧过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写的是你自己的心境吗?”
林渊一怔。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那首杜甫的《登高》,写的是战乱流离、老病孤愁。他一个穿越者,哪来的那种沧桑?
但此刻看着姜令仪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说谎。
“不是。”他老实回答,“我就是觉得,这首诗够厉害,能镇住场子。”
姜令仪似乎并不意外。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主殿走去。走了几步,又飘来一句:“以后少写些悲苦的。你这人,不适合。”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摸了摸鼻子。
这算什么?关心?
他甩甩头,推开偏殿的门。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正是紫苏说过的湖州狼毫、端砚、李廷珪墨、玉版纸。
第二日清晨,林渊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偏殿外人声嘈杂,脚步纷乱。他披衣起身,推门一看,只见几个小太监正抬着箱笼往主殿方向跑。
“出什么事了?”他拦住一个。
小太监喘着气:“回、回林大人,淮南来消息了!周榕和方德押解进京,殿下要亲审!”
林渊精神一振。
他匆匆洗漱,换上官服赶往主殿。姜令仪已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卷宗。她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发髻高束,显得威严满满。
“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辰时三刻到宣政殿,三司会审。你随我一起去。”
“是。”林渊顿了顿,“殿下,周榕的账目,我是否需要……”
“不用。”姜令仪打断他,“证据确凿,翻不了案。今日要审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昨夜子时,周榕在刑部大牢里招供了一件事。永寿二十八年,赵崇曾通过他,向北境边军输送过一批军械。”
林渊心头一跳。私通边军,这是谋逆的大罪。
“数量多少?”
“账目上记的是三千套甲胄,五千把长刀。”姜令仪合上卷宗,“但周榕说,实际运出的,是这个数的三倍。”
书房里安静下来。林渊深吸一口气:“赵崇要这么多军械做什么?”
“这也是本宫想知道的。”姜令仪站起身,“所以今日公审,你要盯紧赵崇的反应。”
她看向林渊:“你那三名暗卫,今日会贴身跟着你。”
林渊眼睛一亮:“殿下是说,今天可能会有人杀我?”
姜令仪瞪他:“你很高兴?”
“当然!”林渊搓手,“这可是谋逆大案,牵扯进去肯定没好下场。我要是能死在这事儿上,那真是……”
“闭嘴。”姜令仪揉了揉眉心,“林渊,你给本宫记着。你的命是本宫的,没本宫允许,你不准死。”
林渊张了张嘴,最后蔫蔫地“哦”了一声。
辰时正,宣政殿。文武百官列队而入,气氛比往日凝重数倍。赵崇站在文官首列,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往日沉了几分。
姜令仪居中而坐,姜令婉和姜令薇分列左右。三公主今日都穿了正式朝服,殿内庄严肃穆。
“带人犯。”
刑部侍郎韩平安亲自押着两人上殿。周榕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官服破烂,满脸颓败。旁边的方德跪在地上时,肥肉都在颤抖。
三司会审按流程进行。大理寺卿是赵崇门生,问话时处处留情。刑部尚书则步步紧逼。
林渊站在御史队列里,眼睛却盯着赵崇。当韩平安呈上周榕的供词,提到“私运军械”四字时,赵崇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渊看见了。
姜令婉忽然开口:“父皇在位时,北境军械皆由兵部统一调配。周榕一个地方布政使,如何能绕过兵部,私运三倍之数?”
她看向赵崇:“赵大人,此事你可知晓?”
赵崇出列,躬身:“老臣不知。永寿二十八年,老臣任吏部尚书,不掌兵事。”
“那这批军械,最后运往了何处?”姜令薇追问。
周榕颤抖着开口:“是、是运往了朔北节度使……杜、杜将军处。”
殿内哗然。朔北节度使杜衡,手握十万边军,是大周北境最重要的屏障。他若与朝中大臣私通……
姜令仪面色不变:“传杜衡入京述职的旨意,三日前已发出。算路程,他应当快到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禁军校尉冲进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朔北节度使杜衡,昨夜于驿馆遇刺,当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