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领了钦差节杖,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烈。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牌,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节杖,心情复杂。
一方面,朔北之行凶险万分,他离“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这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另一方面,姜令仪那句“本宫怕”总在脑子里转悠,让他有点……不得劲。
“林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林渊回头,看见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
“苏大人。”林渊拱手。
苏婉清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朔北之行,赵崇不会让你顺利抵达。”
“他会在路上动手。”苏婉清看着他,“或者,让朔北的人动手。”
林渊笑了:“那正好。”
苏婉清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这是我一位旧友的地址。他在朔北军中任文书,或许能帮你了解些内情。”
林渊接过信,有些意外:“苏大人为何帮我?”
“你若死在朔北,方德案、周榕案、李明远案,就都成了无头案。”苏婉清语气平淡,“我需要你活着把案子查完。”
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渊把信收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苏婉清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话,“是必须。”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
回到长乐宫偏殿,林渊就看到了那三个暗卫。
为首的暗卫代号“玄一”,先天后期修为,另外两人是玄二、玄三。三人皆着黑衣,面无表情,像三尊雕塑。
“钦差大人。”玄一行礼,“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林渊想了想,“你们会骑马吧?”
“……会。”
“那就好。”林渊坐到桌前,开始写密报。
这是姜令仪要求的,每日一封,通过暗卫渠道送回长安。
提笔想了半天,最后写下:“今日晴,领节杖,明日离京。暂无事。”
第二天清晨,林渊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御史官服。
刚走出偏殿,就看见姜令仪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没戴任何首饰。
“殿下。”林渊上前行礼。
姜令仪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里面是伤药,还有……”她顿了顿,“一张护身符。”
林渊接过锦囊,入手微温,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
“殿下信这个?”
“不信。”姜令仪转身,“但带着总没坏处。”
林渊把锦囊塞进怀里,紧挨着那块暗卫令牌。
“臣走了。”
“嗯。”
林渊转身往宫门走去。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姜令仪站在海棠树下,晨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送丈夫出征的妻子。
呸呸呸,想什么呢。
林渊赶紧甩开这个念头,大步走出宫门。
皇城外,四匹骏马已经备好,玄一三人等候多时。
“大人,节杖请绑在马侧。”玄一提醒。
林渊照做,一行四人策马出城。
长安城的街道渐渐甩在身后,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
秋收已过,田里只剩短短的麦茬。
“玄一。”林渊忽然开口,“你们暗卫,接过最危险的任务是什么?”
玄一策马与他并行:“护送先帝密旨前往南疆,途中遭遇十七次截杀。”
“死了多少人?”
“去时十二人,回来三人。”
林渊点点头:“那这次呢?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到朔北吗?”
玄一看了他一眼:“大人似乎很期待出事?”
“被你看出来了。”林渊笑道,“我巴不得赵崇多派点杀手来。”
玄一沉默片刻:“大人的命是殿下的。在殿下说可以死之前,我们会确保大人活着。”
林渊垮下脸:“你们暗卫,都这么死心眼吗?”
“这是职责。”
一行人日夜兼程,三天后进入河东道地界。
官道变得崎岖,两旁是连绵的丘陵。
这日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家路边客栈。
客栈不大,大堂里只坐了三两桌客人。
林渊要了四间上房,又让店家准备酒菜。
刚坐下,玄一忽然低声道:“大人,那桌有问题。”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里坐着两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寻常脚夫。
但他们放在桌下的手,始终按在腰间。
“几个?”林渊问。
“两个。后天巅峰。”玄二低声回答。
“才两个?”林渊有些失望,“赵崇也太看不起我了。”
玄一皱眉:“大人,不可轻敌。”
“我知道。”林渊端起茶杯,“等他们先动手。”
夜色渐深,客栈里其他客人都回房休息了。
林渊故意在大堂多坐了一会儿,还让店家添了两次茶。
那两个汉子也始终没动。
“搞什么?”林渊嘀咕,“还不动手?”
玄一低声道:“他们在等时机。”
话音刚落,客栈后院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玄二立刻起身:“有人动我们的马!”
就在这时,那两个汉子动了。
一人从桌下抽出短刀,直扑林渊。另一人甩手打出三枚袖箭,封住玄一三人的位置。
玄一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三枚袖箭全被击落。
玄二、玄三同时迎上使刀的汉子。
但角落里又窜出两人,不知何时已换了位置,手中各持一柄细长刺剑。
剑尖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四个后天巅峰。”玄一沉声说,“大人退后。”
林渊非但没退,反而往前一步:“来啊!冲我来!”
使刺剑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刺向林渊。
玄一挥剑格挡,剑身与刺剑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玄二、玄三已经解决了使短刀的汉子,转身加入战局。
大堂里桌椅乱飞,剑气纵横。
林渊站在战圈边缘,急得直跺脚:“喂!你们倒是来杀我啊!”
没人理他。
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暗卫,再杀林渊。
但玄一三人配合默契,先天后期的修为完全压制四个后天巅峰。
不过片刻,四个刺客已经倒下三个。
最后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后院跑。
“追!”玄一下令。
玄二、玄三立刻追了出去。
玄一护在林渊身前:“大人受惊了。”
林渊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气得直拍大腿:“又没死成!”
玄一嘴角似乎抽了抽。
很快,玄二、玄三回来,手里提着那个逃跑刺客的脑袋。
“解决了。”玄二说,“后院马匹没事,只是马鞍被割断了。”
林渊叹了口气:“收拾一下,明天早点走。”
这一夜,林渊睡得很不踏实。
他总觉得赵崇不会只派这点人。
果然,天蒙蒙亮时,玄一敲响了他的房门。
“大人,有情况。”
林渊立刻起身:“多少人?”
“不清楚。”玄一脸色凝重,“但客栈被包围了。”
林渊推开窗户,只见晨雾中,影影绰绔全是人影。
粗略估计,至少二十人。
“这次够分量了吧?”林渊眼睛亮了。
玄一无奈:“大人,对方有备而来。我们得突围。”
“突什么围?”林渊整了整衣裳,“我出去会会他们。”
“大人!”
林渊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客栈院子里,黑衣人站得整整齐齐。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是半步宗师。
“林渊?”老者声音沙哑。
“是我。”林渊挺直腰板,“赵崇派你们来的?”
老者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
玄一三人迅速护住林渊,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
“杀。”老者吐出一个字。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客栈院子填满。
玄一长剑如龙,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先天真气。
但对方人太多,而且配合娴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玄二、玄三已经挂了彩。
林渊站在中间,急得团团转:“你们倒是来砍我啊!”
一个黑衣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一刀劈开玄三的防守,直取林渊咽喉。
林渊大喜,不闪不避。
眼看刀尖就要刺穿他的喉咙,玄一忽然从侧方杀到,一剑削断了那人的手腕。
“大人小心!”玄一喊道。
林渊气得直瞪眼:“玄一!你故意的是不是?”
玄一没理他,继续厮杀。
战局越来越不利。玄一三人虽然修为高,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那独臂老者还没出手。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剑光如匹练,瞬间划过三个黑衣人的咽喉。
“白衡!”林渊惊讶道,“你大爷的怎么又来了!”
白衡落在林渊身前,看着独臂老者:“赵崇的狗?”
老者眯起眼:“白衣剑客白衡?你也要插手?”
“我路过。”白衡说,“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
“那就连你一起杀。”老者动了。
他独臂一挥,一道凝实的真气化作刀芒,劈向白衡。
白衡侧身避开,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老者的刀芒被从中劈开。
两人战在一处,剑气真气四处激荡。
玄一趁机带人清剿剩余的黑衣人。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白衡和老者交手,心里直痒痒。
“白衡!别打死他!留给我!”
白衡没理他,剑招越来越快。
老者渐渐不支,独臂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撤!”老者忽然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剩余的黑衣人也四散逃窜。
白衡没有追,还剑入鞘。
林渊冲上去:“你怎么不追?杀了他啊!”
“杀不了。”白衡说,“他轻功很好。”
“那你来干什么?”林渊没好气地说,“又坏我好事。”
白衡看着他:“你好像很希望他们杀了你?”
“对啊。”林渊理直气壮,“我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还不好吗?”
白衡沉默片刻:“你脑子没病吧?”
“你才有病!”林渊瞪眼,“我这叫舍生取义!”
白衡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渊叫住他,“你要去哪?”
“朔北。”白衡说,“杜衡死了,那边很乱。我去看看。”
林渊眼睛一亮:“同路啊!一起走呗?”
白衡看了他一眼:“你太能惹事了。”
“我这是为民请命!”林渊正色道,“你看,赵崇贪赃枉法,勾结边将,我不查谁查?”
白衡似乎被他说动了。
“而且。”林渊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朔北,打听消息也不方便。我有钦差身份,还有暗卫,咱们合作,怎么样?”
白衡想了想:“你能保证不故意寻死?”
“不能。”
“……”
“但我可以保证,在查清赵崇罪证之前,尽量不死。”林渊举起三根手指。
白衡叹了口气:“走吧。”
一行人重新上路。白衡没有坐骑,提气纵跃,足尖在路旁枯枝上借力,速度竟不比奔马慢。
“白衡,你武功到底什么境界?”路上,林渊忍不住问。
“半步宗师。”
“那你和赵崇谁厉害?”
“他高我半个境界。”
“就差半步嘛!”林渊来了精神,“要不咱们杀回长安,我帮你创造时机,你一剑宰了他,我也算死在为民除害的路上,怎么样?”
白衡面无表情:“不怎么样。”
林渊撇撇嘴,不再说话。
五天后,他们进入了朔北地界。
这里的景象和中原截然不同。
天高云阔,荒原千里。偶尔能看见牧民赶着牛羊走过。
官道也变得破烂,马蹄踩上去,扬起漫天黄土。
“前面就是朔北第一城,云中城。”玄一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林渊眯起眼:“杜衡的节度使府,就在云中城?”
“对。”玄一说,“但杜衡死后,现在云中城由三位将军共管。”
“哪三位?”
“左将军张莽,右将军陈肃,中军司马刘文。”玄一如数家珍,“张莽是杜衡旧部,脾气火爆。陈肃是朝廷派来的,和赵崇有些关系。刘文是文官,管粮草后勤。”
林渊点点头:“这三人,谁最可能杀我?”
玄一想了想:“张莽最恨朝廷官员,认为都是来抢权的。陈肃可能会表面客气,背后捅刀。刘文……应该会观望。”
“那就是张莽最危险。”林渊摩挲着下巴,“好,第一个就去见他。”
白衡忽然开口:“张莽是先天巅峰,一手开山刀法很强。他麾下三千亲兵,都是悍卒。”
“怕什么?”林渊拍拍胸脯,“我有钦差节杖,他敢动我?”
“他敢。”白衡说,“去年有个户部郎中来查军饷,被他当众打断了腿。”
林渊眼睛更亮了:“这么嚣张?我喜欢!”
白衡和玄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云中城的城墙越来越高大。
城门口站着两排守兵,个个盔甲鲜明,手持长枪。
看见林渊一行人,守兵立刻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
玄一亮出钦差节杖:“钦差大臣林渊,奉命犒军!”
守兵看了看节杖,又看了看林渊,眼神有些古怪。
“请大人稍候,我等去通报。”
一个守兵匆匆进城。过了约莫一刻钟,城门里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为首的是个满脸胡须的壮汉,穿着锃亮的铠甲。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你就是那个七品御史钦差?”
林渊仰头看他:“你是张莽?”
“放肆!”壮汉喝道,“将军名讳也是你叫的?”
“我是钦差,代朝廷行事。”林渊举起节杖,“持此节杖,将军还不下马?”
张莽盯着林渊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张莽,参见钦差大人!”
嘴上说着参见,膝盖却根本没沾地。
林渊也不在意,收起节杖:“张将军请起。”
张莽站起身,比林渊高出整整一个头。
“钦差大人远来辛苦,府里已经备好酒菜。”张莽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林渊跟着他往城里走,眼睛四处打量。
街道两旁站满了士兵,都用不善的目光看着他。
这欢迎仪式,可真够特别的。
林渊心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