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天时间林渊没有闲着。
他白天在云中城里四处走访,了解民情。
晚上则研究那些北狄信件,让白衡翻译给他听。
信里提到很多名字,有些是北狄贵族,有些是朔北军中的将校。
林渊一一记下,心里渐渐有了谱。
杜衡的私通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仅涉及军械粮草,还有情报往来。
朔北的布防图、兵力部署,北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怪杜衡要死。”林渊合上最后一封信,“他知道的太多了。”
白衡点头:“他死了,对很多人都有好处。”
“包括赵崇?”
“尤其是赵崇。”白衡说,“杜衡要是活着进京招供,赵崇就完了。”
林渊摸着下巴:“所以杀杜衡的人,可能是赵崇,也可能是北狄人,还可能是……”
“朔北内部的人。”白衡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落鹰峡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林渊正在整理行装,刘文忽然来访。
“钦差大人。”刘文行礼,“听说您要去落鹰峡?”
林渊手上动作一顿:“张莽告诉你的?”
“张将军让我准备干粮和马匹。”刘文说道,“大人,此行凶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用。”林渊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刘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落鹰峡……是陈肃将军的防区。”
林渊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陈将军每个月都会去落鹰峡巡视。”刘文说,“时间不固定,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落鹰峡有蹊跷,陈肃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林渊说,“多谢刘司马提醒。”
刘文告辞离开。
林渊坐在床边,思量着他的话。
刘文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目的?
第二天清晨,林渊一行四人悄悄离开云中城。
张莽亲自送到城门口,塞给林渊一个包袱。
“里面是干粮和伤药。”张莽说,“还有我手绘的落鹰峡地形。”
林渊接过包袱:“多谢。”
“活着回来。”张莽说,“我还等着你帮我讨军饷呢。”
林渊笑了:“尽量。”
四人策马北行,渐渐进入荒原。
这里的景色更加荒凉,连草都稀稀拉拉的。
天空中有秃鹫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八十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落鹰峡的轮廓。
那是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就在那里扎营。”林渊指着峡谷外的一片枯树林。
玄一有些犹豫:“大人,离峡谷太近了。”
“就是要近。”林渊说,“不然怎么引蛇出洞?”
四人下马,搭起简易营帐。
林渊故意把火堆烧得很旺,炊烟直冲天际。
夜幕降临,峡谷深处传来狼嚎。
林渊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
白衡在擦拭长剑,玄一三人轮流守夜。
“他们今晚会来吗?”林渊问。
“会。”白衡说,“火光这么明显,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就好。”林渊拍拍手上的碎屑,“早点来,早点了结。”
话音刚落,玄一忽然低声道:“有动静。”
林渊立刻竖起耳朵。
风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准备。”林渊说。
玄一三人迅速拔剑,护在林渊周围。
白衡站起身,长剑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火光中,人影绰绰,至少三十人。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手提弯刀,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至少是先天初期的修为。
“林渊?”蒙面人声音沙哑。
“是我。”林渊站起来,“你们是北狄人,还是朔北军?”
蒙面人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营地淹没。
玄一三人结成三角阵,死死守住林渊。
白衡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但对方人多,且多为后天巅峰,配合娴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林渊站在战圈中央,目光扫过乱战,忽然迈步朝缺口处走去。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弯刀劈向林渊面门。
林渊没躲,甚至没眨眼。
铛!
金铁交鸣。
白衡用剑鞘荡开那一刀,反手一剑刺穿黑衣人的咽喉。
战局越来越激烈。
玄一三人已经挂了彩,白衡的白衣也染了血。
但黑衣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林渊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目标似乎不是他。
他们在围攻白衡。
“白衡!小心!”林渊喊道。
话音未落,三个黑衣人同时扑向白衡。
白衡长剑一圈,逼退两人,但第三人的弯刀已经划破他的肋下,鲜血飞溅。
“白衡!”林渊冲过去。
玄一一把拉住他:“大人!”
就在这时,峡谷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夜空。
为首的是个穿铠甲的将领,正是陈肃。
“保护钦差大人!”陈肃大喝。
骑兵冲入战局,瞬间扭转局势。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撤退。
陈肃策马来到林渊面前,翻身下马。
“钦差大人受惊了!末将来迟!”
林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将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末将听闻钦差大人要来落鹰峡,担心有危险,特地带兵来接应。”陈肃说,“还好赶上了。”
“是吗。”林渊笑了笑,“那真是多谢了。”
陈肃让人收拾残局,又请林渊去他的军营休息。
林渊拒绝了。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林渊说,“陈将军的好意心领了。”
陈肃也不勉强,留下一队士兵保护,自己带人离开了。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白衡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坐在火堆旁,脸色有些苍白。
“伤得怎么样?”林渊问。
“皮外伤。”白衡说。
林渊沉默片刻:“那些人其实是冲你来的?”
“嗯。”
“为什么?”
白衡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师父,是北狄王庭的叛徒。”
林渊愣住了。
“我师父原是北狄王庭的剑术教头,后来叛出北狄,隐居中原。”白衡说,“北狄人一直在找他。”
“所以他们杀你,是为了逼你师父现身?”
“是。”
林渊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让我来了?”白衡问。
“那倒不会。”林渊说,“但我会多准备几瓶伤药。”
白衡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这是林渊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弧度。
“接下来怎么办?”白衡问。
“等。”林渊说,“等真正的鱼上钩。”
“你觉得还有鱼?”
“当然有。”林渊看向峡谷方向,“陈肃来得太巧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那些黑衣人撤退的时候,有几个人是往陈肃军营方向跑的。”
白衡眼神一凛:“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林渊说,“所以,陈肃要么是内应,要么……”
“他手下有内鬼。”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林渊提出要进峡谷查看。
陈肃劝阻:“峡谷内地势复杂,恐有埋伏。”
“所以才要进去。”林渊说,“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风景的。”
陈肃拗不过,只好派一队士兵随行。
林渊只带了白衡和玄一,让玄二、玄三留在营地。
峡谷入口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大人,此处地势,是伏击的绝佳之所。”玄一说。
林渊点头:“北狄人约在这里交易,自然选了退可守、进可攻的地方。”
往里走了约莫二里,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里是一片开阔地,有溪流,有枯草。
“就是这里。”林渊拿出张莽给的地图对照,“地图上标的位置,在那块巨石后面。”
几人策马过去,巨石后面果然有痕迹。
地上有车轮印,还有密密麻麻的马蹄印。
“至少来过十辆重车。”玄一蹲下查看痕迹,“都是重载。”
林渊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泥土里掺着金属碎屑。
“是兵器。”林渊说,“他们在这里交易过军械。”
白衡忽然指向远处:“那边有东西。”
几人走过去,在草丛里发现一块腰牌。
腰牌是青铜所制,上面刻着字。
“朔北军,左营。”玄一念出声。
左营,是张莽的部队。
林渊收起腰牌,没说话。
继续往里走,痕迹越来越多。
有篝火的灰烬,有丢弃的干粮袋,还有血迹。
血迹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是不久前留下的。
“有人在此处动过手。”白衡说。
林渊顺着血迹往前找,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三具尸体。
都穿着朔北军的服饰,死状各异。
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掉出一块令牌。
林渊捡起令牌,瞳孔一缩。
那不是朔北军的令牌。
“玄一。”林渊声音沉了下来,“你看看这个。”
玄一接过令牌,脸色骤变。
“这是……暗卫的令牌。”
“你们的人?”
“不是。”玄一说,“这是天字组的制式令牌。天字组比我们地字组高两级,直接听命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渊替他说完:“直接听命于先帝。”
先帝已经驾崩两个多月了。天字组的暗卫,现在听谁的号令?
“看来,来查案的不止我们。”白衡说。
林渊点头:“而且,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回去。”
回到营地,陈肃立刻迎上来。
“钦差大人可有发现?”
“有些线索。”林渊说,“陈将军,我想请教一件事。”
“大人请讲。”
“落鹰峡是你的防区,你每个月都来巡视,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
“自然熟悉。”
“那你知不知道,峡谷里经常有北狄人出没?”
陈肃脸色微变:“大人何出此言?”
林渊拿出那块腰牌:“这是在峡谷里拾到的。左营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交易地点?”
陈肃盯着腰牌,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大人,有些事,我原本不敢说。”
“现在可以说了。”林渊说,“我是钦差,持节代天子行事。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陈肃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落鹰峡的交易,不是杜衡一个人干的。”
“还有谁?”
“张莽。”陈肃说,“左营的军械,有一半是从张莽手里流出去的。”
林渊眼睛眯了起来:“证据呢?”
“我没有实证。”陈肃说,“但我知道,张莽每个月都会派人来落鹰峡。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
“是和北狄人交接。”
“不错。”陈肃苦笑,“张莽在朔北经营多年,三千亲兵只听他一人号令。我一个朝廷外派的将领,根本动不了他。”
林渊看着他:“那你今日为何敢说?”
“因为大人来了。”陈肃说,“大人敢带血上朝、敢硬顶赵崇,陈某信得过大人。”
林渊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
陈肃的话,他只信一半。
张莽可能确实有问题,但陈肃自己也未必干净。
“好,我知道了。”林渊说,“陈将军先回营吧,容我再想想。”
陈肃告辞离开。
林渊坐在帐中,看着手里一块暗卫令牌,一块左营腰牌。
白衡掀帘走进来:“你信他?”
“半信半疑。”林渊说,“但张莽确实可疑。”
“那块暗卫令牌呢?”
“更可疑。”林渊翻转令牌,“暗卫天字组出现在落鹰峡,说明长安有人早就插手了朔北的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局面比我想的复杂。”
白衡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渊说,“他们都想拿我当棋子,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棋路走,看谁先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玄一正在外面守夜。
“玄一,你即刻动身回长安。”林渊说,“把这里的情况面呈殿下。重点查两件事:第一,暗卫天字组近来谁出过外差。第二,赵崇和张莽之间有没有往来。”
“是。”玄一领命,随即面露犹豫,“但属下一走,大人身边的护卫就薄了。”
“有白衡和玄二、玄三在,够了。”林渊说,“你速去速回。”
姜令仪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过,他的命是她的,死了算抗旨。
可他现在不是想死,是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证据比命重要。
玄一点头,连夜离开。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张莽和陈肃各执一词,互相攀咬。那刘文呢?
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中军司马,从头到尾都在恰到好处地出现。
“白衡。”林渊说,“明天回云中城后,你帮我盯着刘文。”
“好。”
“还有。”林渊压低声音,“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不要管我,立刻带证据回长安交给大公主。”
白衡看着他:“你又想送死?”
“这不是送死,是留后手。”林渊正色道,“证据到了长安,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到不了长安,我活着也白搭。”
白衡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决。
林渊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第二天,他们拔营返回云中城。
陈肃亲自送出峡谷,态度殷勤有加。
林渊应对自如,心里却在冷笑。
回到云中城,张莽立刻来见。
“钦差大人,落鹰峡可有收获?”
“有些收获。”林渊看着他,“张将军,我有一事相问。”
“什么事?”
“你的左营,最近有没有人去过落鹰峡?”
张莽脸色一变:“大人什么意思?”
林渊拿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这是在峡谷里捡到的。”
张莽盯着腰牌,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左营确实有人去过落鹰峡。但那是例行巡逻。”
“是吗?”林渊说,“那峡谷里十辆重车的车辙印怎么解释?还有北狄人留下的篝火灰烬?”
张莽沉默不语。
林渊继续说:“张将军,你之前说恨杜衡,因为他私通北狄,卖军粮,冻死了三百弟兄。那你自己呢?”
张莽猛地抬头,眼中杀气毕露:“你怀疑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林渊说,“腰牌是左营的,将军总该给个说法。”
张莽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先天巅峰的气机若有若无地压过来。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刘文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大人!将军!出事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事?”林渊问。
“陈肃将军……”刘文喘着粗气,“在回营路上遇刺,身受重伤!”
林渊瞳孔一缩。
张莽也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渊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刘文说,“刺客用的是淬毒弩箭,陈将军中了两箭,现在昏迷不醒。”
林渊和张莽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肃遇刺。是谁干的?
北狄人?张莽?还是……
林渊的目光落在刘文身上。
这个中军司马,出现得也太巧了。
“带我去。”林渊说。
刘文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张莽也跟了上来。
三人匆匆赶往陈肃的军营。
军营里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来回奔走,神色慌张。
陈肃躺在帐中,面色乌黑,气若游丝。
军医正在施针,额上汗珠滚落。
“怎么样?”林渊问。
“箭上有毒,是北狄人的'狼吻'。”军医摇头,“此毒凶猛,侵骨蚀脉,没有解药,最多撑三天。”
“解药从何处取?”
“北狄王庭。”
三天。从云中城到北狄王庭,来回何止千里。根本不可能。
林渊忽然想起陈肃在峡谷里说的话。
“张莽每个月都会派人去落鹰峡交易。”
现在陈肃遇刺,张莽嫌疑最大。
可真是张莽吗?
林渊转头看向张莽。
张莽脸色铁青,盯着陈肃,拳头攥得发白,眼神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我。”张莽忽然开口。
“我知道。”林渊说。
张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要杀陈肃,不会用这种手段。”林渊说,“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栽到你头上。”
张莽沉默。
林渊继续说:“有人想让朔北军内斗。陈肃一死,你就是头号嫌犯。军中人心一散,朔北就彻底乱了。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之人。”
“谁?”张莽沉声问。
林渊没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刘文身上。
刘文正捋着短须,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忧虑。
“钦差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刘文说,“大人有何打算?”
林渊深吸一口气。
“发丧。”林渊说。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外宣布:陈肃将军遇刺身亡,全军戴孝。”
“可陈将军还没……”刘文话说到一半,对上林渊的目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然后呢?”张莽问。
“然后……”林渊看向北方,目光沉沉,“等鱼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