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鹰峡(五千中章)

作者:一两叁 更新时间:2026/4/20 21:57:55 字数:5600

这十天时间林渊没有闲着。

他白天在云中城里四处走访,了解民情。

晚上则研究那些北狄信件,让白衡翻译给他听。

信里提到很多名字,有些是北狄贵族,有些是朔北军中的将校。

林渊一一记下,心里渐渐有了谱。

杜衡的私通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仅涉及军械粮草,还有情报往来。

朔北的布防图、兵力部署,北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怪杜衡要死。”林渊合上最后一封信,“他知道的太多了。”

白衡点头:“他死了,对很多人都有好处。”

“包括赵崇?”

“尤其是赵崇。”白衡说,“杜衡要是活着进京招供,赵崇就完了。”

林渊摸着下巴:“所以杀杜衡的人,可能是赵崇,也可能是北狄人,还可能是……”

“朔北内部的人。”白衡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落鹰峡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林渊正在整理行装,刘文忽然来访。

“钦差大人。”刘文行礼,“听说您要去落鹰峡?”

林渊手上动作一顿:“张莽告诉你的?”

“张将军让我准备干粮和马匹。”刘文说道,“大人,此行凶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用。”林渊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刘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落鹰峡……是陈肃将军的防区。”

林渊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陈将军每个月都会去落鹰峡巡视。”刘文说,“时间不固定,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落鹰峡有蹊跷,陈肃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林渊说,“多谢刘司马提醒。”

刘文告辞离开。

林渊坐在床边,思量着他的话。

刘文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目的?

第二天清晨,林渊一行四人悄悄离开云中城。

张莽亲自送到城门口,塞给林渊一个包袱。

“里面是干粮和伤药。”张莽说,“还有我手绘的落鹰峡地形。”

林渊接过包袱:“多谢。”

“活着回来。”张莽说,“我还等着你帮我讨军饷呢。”

林渊笑了:“尽量。”

四人策马北行,渐渐进入荒原。

这里的景色更加荒凉,连草都稀稀拉拉的。

天空中有秃鹫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八十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落鹰峡的轮廓。

那是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就在那里扎营。”林渊指着峡谷外的一片枯树林。

玄一有些犹豫:“大人,离峡谷太近了。”

“就是要近。”林渊说,“不然怎么引蛇出洞?”

四人下马,搭起简易营帐。

林渊故意把火堆烧得很旺,炊烟直冲天际。

夜幕降临,峡谷深处传来狼嚎。

林渊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

白衡在擦拭长剑,玄一三人轮流守夜。

“他们今晚会来吗?”林渊问。

“会。”白衡说,“火光这么明显,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就好。”林渊拍拍手上的碎屑,“早点来,早点了结。”

话音刚落,玄一忽然低声道:“有动静。”

林渊立刻竖起耳朵。

风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准备。”林渊说。

玄一三人迅速拔剑,护在林渊周围。

白衡站起身,长剑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火光中,人影绰绰,至少三十人。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手提弯刀,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至少是先天初期的修为。

“林渊?”蒙面人声音沙哑。

“是我。”林渊站起来,“你们是北狄人,还是朔北军?”

蒙面人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小小的营地淹没。

玄一三人结成三角阵,死死守住林渊。

白衡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但对方人多,且多为后天巅峰,配合娴熟,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林渊站在战圈中央,目光扫过乱战,忽然迈步朝缺口处走去。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弯刀劈向林渊面门。

林渊没躲,甚至没眨眼。

铛!

金铁交鸣。

白衡用剑鞘荡开那一刀,反手一剑刺穿黑衣人的咽喉。

战局越来越激烈。

玄一三人已经挂了彩,白衡的白衣也染了血。

但黑衣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林渊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目标似乎不是他。

他们在围攻白衡。

“白衡!小心!”林渊喊道。

话音未落,三个黑衣人同时扑向白衡。

白衡长剑一圈,逼退两人,但第三人的弯刀已经划破他的肋下,鲜血飞溅。

“白衡!”林渊冲过去。

玄一一把拉住他:“大人!”

就在这时,峡谷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夜空。

为首的是个穿铠甲的将领,正是陈肃。

“保护钦差大人!”陈肃大喝。

骑兵冲入战局,瞬间扭转局势。

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撤退。

陈肃策马来到林渊面前,翻身下马。

“钦差大人受惊了!末将来迟!”

林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将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末将听闻钦差大人要来落鹰峡,担心有危险,特地带兵来接应。”陈肃说,“还好赶上了。”

“是吗。”林渊笑了笑,“那真是多谢了。”

陈肃让人收拾残局,又请林渊去他的军营休息。

林渊拒绝了。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林渊说,“陈将军的好意心领了。”

陈肃也不勉强,留下一队士兵保护,自己带人离开了。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白衡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坐在火堆旁,脸色有些苍白。

“伤得怎么样?”林渊问。

“皮外伤。”白衡说。

林渊沉默片刻:“那些人其实是冲你来的?”

“嗯。”

“为什么?”

白衡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师父,是北狄王庭的叛徒。”

林渊愣住了。

“我师父原是北狄王庭的剑术教头,后来叛出北狄,隐居中原。”白衡说,“北狄人一直在找他。”

“所以他们杀你,是为了逼你师父现身?”

“是。”

林渊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让我来了?”白衡问。

“那倒不会。”林渊说,“但我会多准备几瓶伤药。”

白衡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这是林渊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弧度。

“接下来怎么办?”白衡问。

“等。”林渊说,“等真正的鱼上钩。”

“你觉得还有鱼?”

“当然有。”林渊看向峡谷方向,“陈肃来得太巧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那些黑衣人撤退的时候,有几个人是往陈肃军营方向跑的。”

白衡眼神一凛:“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林渊说,“所以,陈肃要么是内应,要么……”

“他手下有内鬼。”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林渊提出要进峡谷查看。

陈肃劝阻:“峡谷内地势复杂,恐有埋伏。”

“所以才要进去。”林渊说,“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风景的。”

陈肃拗不过,只好派一队士兵随行。

林渊只带了白衡和玄一,让玄二、玄三留在营地。

峡谷入口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大人,此处地势,是伏击的绝佳之所。”玄一说。

林渊点头:“北狄人约在这里交易,自然选了退可守、进可攻的地方。”

往里走了约莫二里,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里是一片开阔地,有溪流,有枯草。

“就是这里。”林渊拿出张莽给的地图对照,“地图上标的位置,在那块巨石后面。”

几人策马过去,巨石后面果然有痕迹。

地上有车轮印,还有密密麻麻的马蹄印。

“至少来过十辆重车。”玄一蹲下查看痕迹,“都是重载。”

林渊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泥土里掺着金属碎屑。

“是兵器。”林渊说,“他们在这里交易过军械。”

白衡忽然指向远处:“那边有东西。”

几人走过去,在草丛里发现一块腰牌。

腰牌是青铜所制,上面刻着字。

“朔北军,左营。”玄一念出声。

左营,是张莽的部队。

林渊收起腰牌,没说话。

继续往里走,痕迹越来越多。

有篝火的灰烬,有丢弃的干粮袋,还有血迹。

血迹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是不久前留下的。

“有人在此处动过手。”白衡说。

林渊顺着血迹往前找,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三具尸体。

都穿着朔北军的服饰,死状各异。

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掉出一块令牌。

林渊捡起令牌,瞳孔一缩。

那不是朔北军的令牌。

“玄一。”林渊声音沉了下来,“你看看这个。”

玄一接过令牌,脸色骤变。

“这是……暗卫的令牌。”

“你们的人?”

“不是。”玄一说,“这是天字组的制式令牌。天字组比我们地字组高两级,直接听命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渊替他说完:“直接听命于先帝。”

先帝已经驾崩两个多月了。天字组的暗卫,现在听谁的号令?

“看来,来查案的不止我们。”白衡说。

林渊点头:“而且,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回去。”

回到营地,陈肃立刻迎上来。

“钦差大人可有发现?”

“有些线索。”林渊说,“陈将军,我想请教一件事。”

“大人请讲。”

“落鹰峡是你的防区,你每个月都来巡视,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

“自然熟悉。”

“那你知不知道,峡谷里经常有北狄人出没?”

陈肃脸色微变:“大人何出此言?”

林渊拿出那块腰牌:“这是在峡谷里拾到的。左营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交易地点?”

陈肃盯着腰牌,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大人,有些事,我原本不敢说。”

“现在可以说了。”林渊说,“我是钦差,持节代天子行事。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陈肃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落鹰峡的交易,不是杜衡一个人干的。”

“还有谁?”

“张莽。”陈肃说,“左营的军械,有一半是从张莽手里流出去的。”

林渊眼睛眯了起来:“证据呢?”

“我没有实证。”陈肃说,“但我知道,张莽每个月都会派人来落鹰峡。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

“是和北狄人交接。”

“不错。”陈肃苦笑,“张莽在朔北经营多年,三千亲兵只听他一人号令。我一个朝廷外派的将领,根本动不了他。”

林渊看着他:“那你今日为何敢说?”

“因为大人来了。”陈肃说,“大人敢带血上朝、敢硬顶赵崇,陈某信得过大人。”

林渊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

陈肃的话,他只信一半。

张莽可能确实有问题,但陈肃自己也未必干净。

“好,我知道了。”林渊说,“陈将军先回营吧,容我再想想。”

陈肃告辞离开。

林渊坐在帐中,看着手里一块暗卫令牌,一块左营腰牌。

白衡掀帘走进来:“你信他?”

“半信半疑。”林渊说,“但张莽确实可疑。”

“那块暗卫令牌呢?”

“更可疑。”林渊翻转令牌,“暗卫天字组出现在落鹰峡,说明长安有人早就插手了朔北的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局面比我想的复杂。”

白衡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渊说,“他们都想拿我当棋子,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棋路走,看谁先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玄一正在外面守夜。

“玄一,你即刻动身回长安。”林渊说,“把这里的情况面呈殿下。重点查两件事:第一,暗卫天字组近来谁出过外差。第二,赵崇和张莽之间有没有往来。”

“是。”玄一领命,随即面露犹豫,“但属下一走,大人身边的护卫就薄了。”

“有白衡和玄二、玄三在,够了。”林渊说,“你速去速回。”

姜令仪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过,他的命是她的,死了算抗旨。

可他现在不是想死,是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证据比命重要。

玄一点头,连夜离开。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张莽和陈肃各执一词,互相攀咬。那刘文呢?

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中军司马,从头到尾都在恰到好处地出现。

“白衡。”林渊说,“明天回云中城后,你帮我盯着刘文。”

“好。”

“还有。”林渊压低声音,“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不要管我,立刻带证据回长安交给大公主。”

白衡看着他:“你又想送死?”

“这不是送死,是留后手。”林渊正色道,“证据到了长安,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到不了长安,我活着也白搭。”

白衡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决。

林渊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第二天,他们拔营返回云中城。

陈肃亲自送出峡谷,态度殷勤有加。

林渊应对自如,心里却在冷笑。

回到云中城,张莽立刻来见。

“钦差大人,落鹰峡可有收获?”

“有些收获。”林渊看着他,“张将军,我有一事相问。”

“什么事?”

“你的左营,最近有没有人去过落鹰峡?”

张莽脸色一变:“大人什么意思?”

林渊拿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这是在峡谷里捡到的。”

张莽盯着腰牌,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左营确实有人去过落鹰峡。但那是例行巡逻。”

“是吗?”林渊说,“那峡谷里十辆重车的车辙印怎么解释?还有北狄人留下的篝火灰烬?”

张莽沉默不语。

林渊继续说:“张将军,你之前说恨杜衡,因为他私通北狄,卖军粮,冻死了三百弟兄。那你自己呢?”

张莽猛地抬头,眼中杀气毕露:“你怀疑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林渊说,“腰牌是左营的,将军总该给个说法。”

张莽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先天巅峰的气机若有若无地压过来。

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刘文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大人!将军!出事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事?”林渊问。

“陈肃将军……”刘文喘着粗气,“在回营路上遇刺,身受重伤!”

林渊瞳孔一缩。

张莽也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渊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刘文说,“刺客用的是淬毒弩箭,陈将军中了两箭,现在昏迷不醒。”

林渊和张莽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陈肃遇刺。是谁干的?

北狄人?张莽?还是……

林渊的目光落在刘文身上。

这个中军司马,出现得也太巧了。

“带我去。”林渊说。

刘文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张莽也跟了上来。

三人匆匆赶往陈肃的军营。

军营里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来回奔走,神色慌张。

陈肃躺在帐中,面色乌黑,气若游丝。

军医正在施针,额上汗珠滚落。

“怎么样?”林渊问。

“箭上有毒,是北狄人的'狼吻'。”军医摇头,“此毒凶猛,侵骨蚀脉,没有解药,最多撑三天。”

“解药从何处取?”

“北狄王庭。”

三天。从云中城到北狄王庭,来回何止千里。根本不可能。

林渊忽然想起陈肃在峡谷里说的话。

“张莽每个月都会派人去落鹰峡交易。”

现在陈肃遇刺,张莽嫌疑最大。

可真是张莽吗?

林渊转头看向张莽。

张莽脸色铁青,盯着陈肃,拳头攥得发白,眼神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我。”张莽忽然开口。

“我知道。”林渊说。

张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要杀陈肃,不会用这种手段。”林渊说,“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栽到你头上。”

张莽沉默。

林渊继续说:“有人想让朔北军内斗。陈肃一死,你就是头号嫌犯。军中人心一散,朔北就彻底乱了。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幕后之人。”

“谁?”张莽沉声问。

林渊没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刘文身上。

刘文正捋着短须,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忧虑。

“钦差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刘文说,“大人有何打算?”

林渊深吸一口气。

“发丧。”林渊说。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外宣布:陈肃将军遇刺身亡,全军戴孝。”

“可陈将军还没……”刘文话说到一半,对上林渊的目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然后呢?”张莽问。

“然后……”林渊看向北方,目光沉沉,“等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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