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陈肃的帐中,看着那张乌黑的脸,脑子转得飞快。
“发丧”两个字一出口,帐中死寂得连呼吸声都没了。
张莽第一个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怒吼:“你疯了?人还没死你就发丧?”
“死人不说话。”林渊冷眼扫过去,蹲下身查看陈肃的伤口,“活人才招人惦记。”
张莽额头青筋暴起,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林渊那仿佛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张将军,我问你一件事。”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陈肃如果真死了,谁的嫌疑最大?”
“我。”张莽咬牙脱口而出。
“所以你比谁都希望他活着。”林渊冷笑一声,“但外面那些人不这么想。”
张莽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终于攥紧拳头没再废话。
林渊转向军医,目光如刀:“能保他三天不死?”
“小人……尽力。”军医擦了把冷汗,连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尽力,是必须。”林渊的声音冰冷,“三天之内他要是断了气,你跟着一块儿陪葬!”
军医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点头。
林渊大步跨出营帐,迎面就是刺眼的日光和乌压压的士兵。
他一把抄起插在帐外的钦差节杖,高高举过头顶。
“传我令!”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节杖上那根明黄色的绸带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皇权的象征,比任何嗓门都管用。
“陈肃将军遇刺殉国,全军发丧,白布缠臂!”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张莽从帐中大步跨出,先天巅峰的气机犹如实质般铺天盖地地狂压而下,瞬间把那些窃窃私语死死镇住。
“钦差大人说的话你们聋了听不见?”张莽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愣着干什么!”
士兵们这才慌忙领命散去。
林渊侧头看了张莽一眼。
这粗人倒是识时务。
半个时辰后,整座云中城挂满了凄白的招魂幡。
林渊站在节度使府正堂,将钦差节杖重重杵在地上,冷眼看着匆匆赶来的刘文。
“钦差大人,陈将军当真……”刘文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恸,眼眶都红了。
“死了。”林渊面无表情,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这……”刘文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凶手是何人?”
“正在查。”
“大人可需要卑职帮忙?”
“不用。”林渊盯着他,“刘司马把自己分内的事管好就行。”
刘文顺从地点了点头,又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站了一会儿,这才躬身告退。
林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这人装得倒像,眼眶说红就红。
可红得也太快了。
“白衡兄。”林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白衡如鬼魅般从柱子后方转了出来。
“帮我盯死他。”
“好。”
白衡转身欲走,林渊又叫住他:“别被发现。”
白衡点了点头。
当夜,林渊独自去了陈肃的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就是军营后方一间上了三道精钢大锁的石屋。陈肃被秘密转移到这里,帐中只留了个假人充数。
军医正守在榻旁,满头大汗地施针逼毒。
“怎么样?”
“毒已经彻底入了经脉。”军医绝望地摇头,“狼吻毒是北狄王庭的秘药,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三日之内若没有解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林渊沉默了片刻,
“白衡兄。”他朝着门外的夜色喊了一声。
木门被推开,白衣剑客大步走进来。
“你师父是北狄王庭的叛徒,他知不知道狼吻毒的解药在哪?”
白衡略一思索:“师父提过,解药配方只有王庭的毒医才会。”
“那些毒医有没有流落在外的?”
“有。”白衡沉声道,“北狄内乱时跑了几个,据说在边境一带给人治伤糊口。”
林渊当即拍板。
“你连夜出城,往北边找!”
白衡脚下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我走了,谁护你?”
“还有玄二、玄三。”林渊不耐烦地催促,“两个先天后期足够用了。”
“不够。”白衡冷冷回绝。
“够不够的不是你说了算!”林渊一把将他推向门口,厉声喝道,“三天时间,你要是找不到解药回来,陈肃就真死了!到时候这假丧变真丧,我这出戏也就白唱了!”
白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握紧长剑,跨出了门槛。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翻墙消失在夜色中,转头对隐在暗处的玄二下令:“从现在起,你俩轮班守着我,寸步不离。”
玄二面色凝重地重重点头。
林渊回到正堂大马金刀地坐下,提笔撰写密报。
笔尖落在纸上,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把身边最能打的战力调走,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刀口上。
聪明人绝对不会这么干。
但他林渊不是聪明人,他是个满脑子想死的人!
当然,他不能在密报里写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工工整整地写下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陈肃遇刺、假丧礼、张莽的态度、刘文的反应。
墨迹干透后,他把信纸折好塞给玄二。
“走暗卫的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写完密报,林渊窝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在盘算一件事,刘文今晚会做什么?
一个人在深夜里做的事,往往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三更天的时候,玄三如灵猫般落下,轻轻敲了下桌面。
林渊猛地睁眼。
“刘文书房的灯一直没灭。”
“还有呢?”
“他在写信。”
“写给谁?”
“看不清。”玄三顿了顿,“但他书房窗户关得死死的,窗纸上只能看到人影。”
林渊冷笑一声,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大早,刘文便急匆匆来找林渊。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起递上来,表情严肃。
“大人,昨夜卑职整理陈肃将军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林渊一把接过来拆开查看。
信是写给赵崇的,署名陈肃,内容是向赵崇汇报朔北军务,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陈肃一直在替赵崇干脏活。
林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多谢刘司马。”他随手把信塞进怀里,“此事本官自会查证。”
刘文走后,林渊把信拿出来对着天光端详。
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连徽墨的香气都没散尽。
一封藏在遗物里的密信,纸面上竟然连个折痕都没有。
“真有意思。”林渊嗤笑一声,把信塞了回去。
到了下午,军中开始疯狂流传一个说法:陈肃其实是通敌的内鬼,被钦差查出后秘密处死。
传言跟长了翅膀似的,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林渊听到汇报后,非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
他非但不辟谣,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他直接披上厚重的铠甲,大步登上了校场的点将台。
那副铠甲是从张莽那儿借来的,足足大了两号,套在他一个后天初期的文弱身板上晃晃荡荡,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但台下三千悍卒,竟无一人敢笑。
因为他手里高高举着的,是代天巡狩的钦差节杖!
“朔北将士听令!”
林渊居高临下扫视着底下那些充满敌意和疑惑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
“十日之后,本官将亲率一队人马奔赴落鹰峡,截击北狄辎重!”
校场瞬间一片哗然。
张莽站在台下,脸色铁青。
散场之后,张莽像头暴怒的狮子般堵在点将台的台阶上,双目赤红。
“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当活靶子?”
林渊迎着他杀人的目光,忽然仰天大笑出声。
“张将军,只有靶子够大,才能引出藏在暗处的弓箭手!”
张莽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林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渊都以为他要忍不住拔刀了。
最后,张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话:“你小子到底是想破案,还是急着去投胎?”
林渊重重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笑而不语。
当晚,刘文书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天亮前,一只信鸽从他院中腾空而起,振翅直飞正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