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让我找个事做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过了两天他又问了一次:“工作找好了吗?”
我说还没。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失望,也不是催促,就只是看着。然后说:“我同事儿子在送外卖,一个月挣不少。”
就这样,我去送外卖了。
县城不大,外卖平台就那几家。我去站点填了张表,交了身份证复印件,领了一件工服和一个破旧的外卖箱。站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说话很快:“新手先跑近的单,别贪多,有问题打电话。”
第一天我送了十二单,赚了六十多块钱。回家数钱的时候觉得挺神奇——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挣钱。
我妈知道了没说啥,就嗯了一声。第二天饭桌上多了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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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了,天越来越热。
骑电动车在路上跑,太阳晒得胳膊发疼。中午的单最难送,又热又困,但中午的单最多。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出门跑几单,晚上是高峰期,一直跑到九、十点下班。回家洗个澡,躺床上刷手机,第二天继续。
兄弟们偶尔约我,我经常去不了。阿杰说“你现在成打工仔了”,我说“滚”。
那天是七月几号来着?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单特别多。
系统一单接一单地派,手机震得手心发麻。我刚送完一单,下一单就弹出来——XX奶茶,两杯,送到XX小区X栋X单元X室。
我扫了一眼地址就出发了。没看收货人名字,谁有工夫看啊。
路上骑得飞快,脑子里全是下一单下一单。
到了XX小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背心,看起来刚打完游戏。
“外卖。”
他接过袋子,瞄了一眼小票,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转身下楼,掏出手机准备点“已送达”——然后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我手里还有一单。
就是刚才那一单。
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奶茶店,同一个时间。
我送错人了。那是X单元X室,我送成了X-1室。
操。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我的奶茶呢?”
是个女生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说,“我送错了,我现在回去帮您要——”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刚才下楼看了,楼下那家灯关了,人应该睡了。”
我沉默了。
“那……我现在回店里重新买两杯给您送过去,”我说,“可能要久一点,我现在在城东,回店里得二十分钟,再到您那儿——”
“要多久?”
“半个小时吧……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她说,“那我等着。”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X栋X单元X室。
记住了。
然后拧动车把,往奶茶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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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我接起来:“马上马上,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懒的。
“我就是想说……我好渴。”
“……”
“我的奶茶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店里,”我说,“我正赶过去拿。”
“还要多久?”
“十几分钟吧。”
“哦。”
沉默。
“那个……”我开口,“实在不好意思,是我送错了。我等会儿过去的时候,顺便给你买点别的赔罪,你想吃什么?”
“不用。”
“没事,应该的。”
“真不用。”
“那不行,两杯奶茶变一杯,还晚了这么久——”
“我说不用就不用。”
她的语气还是懒懒的,但好像带了一点笑意。
“那我看着买了,”我说,“挂了,我骑车。”
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包薯片。原味。
结账的时候我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送错单了,赔礼道歉,正常。
但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可能是因为被骂了吧。嗯,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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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奶茶店取了新做的两杯,又骑了十几分钟到她小区。
上楼,敲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整个人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我把奶茶递过去。
“你的。两杯。”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到我另一只手里的薯片。
“这是……?”
“赔罪的,”我把薯片也递过去,“不知道你吃不吃,随便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我刚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漂亮。
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漂亮,就是站在那儿,普普通通的,但就是……挺好看的。
我收回目光。
“那我走了,”我指了指手机,“还有单。”
“嗯。”
我转身下楼。
没回头。
骑上电动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下一单在哪?
手机震了。
以为是系统派单,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刚才那个外卖员吗?我是收奶茶的。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
【那加个微信?号码就是这个。】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骑出去五十米。
又掏出来。
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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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继续送单,送到十一点多才下班。
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通过了。
头像是一片海。
朋友圈没有内容,只有一条横线。
对话框里显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
【你好】
发完就想抽自己。
你好个屁。
红灯变绿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拧动车把。
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干。
但嘴角好像翘着。
妈的,翘什么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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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洗漱完躺床上,又看了一眼手机。
她回了。
【你好呀】
【我叫苏念。你呢?】
我盯着那个“呀”字看了半天。
然后打字:
【林越】
【树林的林,越过的越】
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什么“越过的越”,谁听得懂。
但她回得很快:
【林越,记住了】
【今天谢谢你啊,薯片挺好吃的】
我打字:
【不用谢,是我送错了】
【对了,你最爱喝什么?下次送的时候注意点】
她回:
【杨枝甘露】
【茶百道的】
我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然后打字:
【记下了】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我又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
窗外的蝉在叫。
但我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