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好友之后的前三天，我们聊得不多。
主要是不知道聊什么。我这种人，你让我送外卖跑腿没问题，让我跟女生聊天——尤其是刚认识的漂亮女生——我脑子就转不动了。
第一天她发了个【在干嘛】，我回【送外卖】，她说【哦哦】，我说【嗯】。对话结束。
第二天她发了个【今天忙吗】，我回【还行】，她说【那就好】，我说【嗯】。对话结束。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突然发来一条：
【你是不是不会聊天？】
我盯着屏幕，感觉被戳穿了。
想了半天，回了一个：【……】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
【没事，我教你】
【第一步，不要只回“嗯”】
我打字：【好】
她：【……这也算“嗯”的一种】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打字：【知道了】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什么我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问我多大，我说十八，她说她也十八。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一所211，排名靠后那种。她说她也是211，在隔壁省。
然后她问我：你怎么想起来送外卖的？
我想了想，打字：【家长让的，说别闲着】
她：【哦哦，那你累吗】
我：【还行，就是热】
她：【夏天送外卖确实辛苦】
我：【还行】
打完“还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你平时喝奶茶多吗】
她：【多啊，杨枝甘露yyds】
我：【记住了】
她发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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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聊天就慢慢变多了。
也不是天天聊，但隔一两天总会说几句。她发消息的时间很固定，都是晚上九、十点以后。我那时候要么在送外卖，要么刚下班。
有一次她问我：【你一般几点下班】
我：【九点多十点吧，看单量】
她：【哦哦，那我以后那个点找你】
我：【行】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多，手机就会震一下。
有时候是“下班了吗”，有时候是“今天累不累”，有时候就是一个表情包。我忙的时候就回个“在送单”，不忙的时候就聊几句。
挺奇怪的。明明才认识没多久，但到了那个点没收到消息，就会忍不住看一眼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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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的一天，她突然问：【你玩游戏吗】
我：【什么游戏】
她：【蛋仔派对，玩过吗】
我：【没有】
她：【那来玩，我带你】
我下载了蛋仔派对。
注册、登录、加好友，一套流程走完，她拉我进了房间。
游戏里她有个粉色的小人，头上戴着兔耳朵。我的小人是初始皮肤，灰不溜秋的。
她开麦了：“你能开麦吗？”
我没开。
打字：【没麦】
她：【真的假的】
我：【真的】
她：【行吧，那我说话你打字】
那天晚上玩了两个小时。她带着我过关，我经常掉下去，她就哈哈哈地笑，笑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有点吵，但挺好听的。
后来她问：【你玩我的世界吗】
我：【玩过一点】
她：【那明天玩这个】
就这样，我们的游戏从蛋仔换到了我的世界。
她在游戏里建了一个小房子，木头的那种，旁边种了一圈花。我上线的时候她就拉着我看她的房子，带我去挖矿，教我盖东西。
我还是不开麦。
她也不催，就自己在那儿说：
“你看这个木头好看吗”
“这边我打算盖个泳池”
“小心后面有怪”
“你挖到钻石了吗”
我打字：【挖到了】
她：【给我给我】
我走过去，把钻石扔在地上。她捡起来，绕着圈跑了两圈，然后说：“谢谢！”
笑得像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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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在我的世界里挖矿，她突然说：“你开麦呗。”
我打字：【……】
她：“就一会儿，我想听听你声音。”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她：“喂？在吗？”
我打字：【在】
她：“开嘛开嘛。”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麦克风。
“……喂？”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说：“哇，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我脸红了。
好在隔着屏幕她看不见。
她：“比你打字的时候有温度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她笑：“终于舍得开麦了，我以为你要当一辈子哑巴呢。”
我说：“没有。”
她说：“那以后都开麦呗。”
我说：“行。”
那天晚上聊到很晚。具体聊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下线的时候，她说“晚安”，我也说“晚安”。
那是第一次跟她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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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多，她等我下班，然后我们一起打游戏。
有时候打到十一二点，有时候更晚。我妈问过我一次“怎么天天玩那么晚”，我说“和朋友”，她没再问。
游戏的时候我们什么都聊。聊今天送了哪单奇葩外卖，聊她今天看了什么剧，聊以前在学校的事。
她说她高中的时候经常逃晚自习，去操场坐着看星星。我说我不敢，我们班主任抓得严。她说你们班是不是那个老郑？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全县都知道老郑抓得严。
有一次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其实心情特别差。”
我说：“为啥？”
她说：“就……说不清，反正挺烦的。点了两杯奶茶想喝个够，结果你还送错了。”
我：“……”
她笑：“但后来你买薯片来，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说：“我啥样子？”
她说：“就……有点傻，但挺真诚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所以我才加你微信的。”
我心跳了一下，但没多想。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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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时候，她开始分享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她家养了一只猫，叫年糕，发照片给我看。橘猫，胖乎乎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比如她今天跟她妈吵架了，因为不想出门。我说我也不想出门，但得出门送外卖。她说那你比我惨。
比如她突然发一张天空的照片，说“你看今天的云”。我那时候正在送外卖，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
我回她：【好看】
她：【敷衍】
我：【真的好看】
她：【那你说说哪里好看】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想了半天，打字：【像棉花糖】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你真的很直男】
我也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骂。
但那天晚上送外卖的时候，我确实多看了几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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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她说：“不想说就算了。”
我说：“没有……就，普通家庭。”
她：“嗯。”
我说：“我爸我妈……不怎么管我。”
她：“哦。”
我说：“小时候他们老吵架。”
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继续说下去了。
“有时候还动手。我爸打我妈，我妈打我，后来就不怎么打了，但也不怎么说话了。”
“现在也是，在家没什么话说。”
说完我就后悔了。干嘛跟她说这些。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
“那你是不是挺难受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还行，习惯了。”
她说：“习惯不是不难受。”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后来没怎么打游戏，就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下线的时候她说：“以后难受了可以跟我说。”
我说：“嗯。”
她说：“不是‘嗯’，是‘好’。”
我笑了一下：“好。”
她说：“晚安。”
我说：“晚安。”
挂了语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还在叫。
但我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