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辞被押回了神隐山。
说是“押”，是因为她身后跟着十二名九重天的金甲卫士。他们说是“护送”，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她回寝殿更衣都守在门外。
灵宝扑进她怀里时，浑身都在发抖。
“主人！主人！”它哭着喊，眼泪把她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外面的人说……说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不是真的？”
凤辞低头看着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灵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主人，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怕远，我跟着你！”
凤辞的手抬起来，落在它头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带你去。”
灵宝破涕为笑，把脸埋进她怀里。
凤辞抬起头，看向窗外。
神隐山的云海依旧翻滚，阳光依旧明媚，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
她低头看腰间——那枚玉佩还在，那抹血红在白玉中静静流转。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温润的玉，不是他的温度。
腕间空落落的。
银铃碎了，碎在那个人跪下的瞬间。
她闭上眼，那画面又浮现出来——
他拂开她的手。
他跪下。
他说：“臣，遵命。”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凤辞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什么新的东西填满。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冷了。
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流过一滴泪。
前往天地裂痕的路，要经过魔界边境。
队伍浩浩荡荡，九重天的金甲卫士开道，十二位长老随行，墨渊骑马走在最前方——从出发到现在，他没有回过头。
凤辞坐在銮驾中，隔着纱帘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她看了三百年。她看过他在星崖上等她，看过他在神殿外训她，看过他在月光下吻她的额头。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銮驾猛地停下，凤辞身体前倾，扶住车壁。外面传来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有人在大喊：“有埋伏！是魔界的人！”
凤辞掀开帘子，看见了重烨。
红发如烈焰，金瞳狭长，一身暗红滚金边的魔君袍，领口微敞，露出一道贯穿锁骨的旧伤。他骑在一头墨麒麟上，笑得张狂又邪气：
“哟，九重天这是送亲还是送葬啊？”
墨渊拔剑，剑尖直指他：“让开。”
重烨不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銮驾中的凤辞身上。
“喂，女人，”他扬声道，“本座听说你要去送死，特地来问问——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凤辞看着他，没说话。
重烨策马向前几步，墨渊的剑横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看那剑，又抬头看墨渊，忽然笑了：
“战神大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把你的祭品抢走？”
墨渊的手紧了紧。
重烨不再理他，又看向凤辞：“喂，你听见没有？他们要你的命！你护的苍生，要你的命！你还去？”
凤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这是天命。”
“天命个屁！”重烨嗤笑，“狗屁天道，骗你们这些傻子去送死，它好继续当它的神。你还真信？”
凤辞沉默。
重烨盯着她，那双金瞳里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什么——她看不懂。
“跟本座走，”他说，“魔界虽破，保你一个还是可以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凤辞。
凤辞看着重烨，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多谢。”她说，“但我有要问的事。”
重烨愣了愣，然后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问事？问什么事比命重要？”
凤辞没回答。
她只是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重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他骂了一句什么，勒转坐骑，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你问！”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问完了想死，本座不拦你！想活，来魔界找本座！”
墨麒麟腾空而起，消失在天际。
队伍重新出发。
凤辞放下纱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她没有看见，墨渊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白得透明。
天地裂痕在东荒尽头。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伤口，从地面直劈向苍穹，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撕成了两半。裂痕边缘是焦黑的岩石，罡风从深处涌出，刮得人脸颊生疼。
凤辞站在裂痕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只有风，永不停歇的风，和比风更深的黑暗。
“神女殿下，”九天神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吧。”
凤辞转过身。
她面前站着所有人——九天神尊，十二长老，金甲卫士，还有远处围观的三界众人。
墨渊站在最边缘，站在她视线最远的角落。
她看向他。
“师兄，”她开口，声音被罡风吹得有些散，“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墨渊的身体僵住。
凤辞向他走了几步，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看清他唇上的干裂。
三百年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开口：
“你可曾有一刻，想过护我？”
罡风呼啸。
时间仿佛凝固。
墨渊看着她，眼底有什么在剧烈翻涌——痛，悔，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清。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她等。
等他说一个字。
等他说“有”。
墨渊的手缓缓抬起，像是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职责所在。”
凤辞笑了。
她笑着看着他，眼角那颗朱砂痣鲜红如血。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向裂痕走去。
走出三步，她停住，头也不回：
“墨渊，那玉佩还你。”
她解下腰间的玉佩，向后一抛。
那抹血红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墨渊手中。他低头看——玉还是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猛地抬头。
她已经走到裂痕边缘。
银发被罡风吹得飞扬，月白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纤细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然后她回头了。
最后一眼。
看的不是苍生，不是那些跪送她的人。
只看向他。
只看向那个她爱了三百年的人。
他在躲避她的眼神。
凤辞笑了。
这一次，笑里有了泪。
泪刚流出眼眶，就被罡风吹散，化作细碎的冰晶，坠落深渊。
她纵身一跃。
坠落的瞬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凤辞看见裂痕的边缘飞速上升，看见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看见墨渊忽然冲过来——他趴在崖边，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罡风。
她看见他的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
喊什么呢？
她已经听不见了。
风声太大，太大。
她看见那枚玉佩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那抹血红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她想起三百年前，他从树上接住她的那一刻。
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糖葫芦，她咬了一口，他看着她笑。
她想起他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想起他跪下，说“臣，遵命”。
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她闭上眼。
忽然，一道光从下方升起。
那光太亮，刺得她不得不睁开眼——
深渊底部，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
金色的，竖瞳的，比星辰殿那团光里的任何一只都大，都冷。
它看着她。
它笑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腐朽，像沉睡了万年的古墓被打开：
“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凤辞想挣扎，身体却动不了。
那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让我看看……”那声音说，“你心里……有恨……”
凤辞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一丝清明里，她想起灵宝。
“宝啊……”她想，“对不起……骗了你……”
黑暗彻底吞没她。
裂痕边缘，墨渊还跪在那里，死死盯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手里，那枚玉佩中心的血红，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远处，重烨站在云端，看着那道裂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去找，把三界所有的古籍都找来。本座要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
云端之下，神隐山中，灵宝忽然从梦中惊醒。
它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主人……”它哭喊，“主人——！”
没有人回应。
只有空荡荡的寝殿，和窗外依旧翻滚的云海。
九重天，议事殿。
墨渊跪在殿中央，面前是九天神尊。
“任务完成了，”神尊说，“你可以起来了。”
墨渊没动。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玉佩——那抹血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中心一点浅浅的粉色，像泪痕。
神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受，但这是天命。”
墨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最后……问了什么？”
神尊愣了愣：“什么？”
墨渊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
“她问我，可曾有一刻，想过护她。”
神尊沉默。
墨渊低头，看着玉佩，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想过，”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
“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在想。”
“可我是战神。”
“我不能。”
他闭上眼，把玉佩贴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比他面前这道天地裂痕更深，更痛，永远无法愈合。
殿外，血雨又开始下了。
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
像她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