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凤辞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被罡风撕扯着,卷裹着,往更深的地方坠去。周围的光线早已消失,只剩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某种活物,正在一寸一寸吞噬她的身体。
她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风声。
永无止境的、尖锐的、像无数冤魂在哭喊的风声。
忽然,下方亮起一道光。
那光太亮,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深渊底部,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
金色的,竖瞳的,比星辰殿那团光里的任何一只都大,都冷。眼白是灰败的,布满血丝,每一根血丝都粗得像树干。瞳孔竖立着,像一条裂开的伤口。
它看着她。
它笑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腐朽,像沉睡了万年的古墓被打开:
“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凤辞想挣扎,身体却动不了。那眼睛的注视像无形的锁链,把她捆得死死的。
“让我看看……”那声音说,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你心里……有恨……”
凤辞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眼睛眨了眨,瞳孔收缩又放大:
“不,不止有恨……还有……爱?哈哈哈哈——被爱的人献祭的感觉如何?”
凤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声音笑得更欢了: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心甘情愿跳下来,以为自己是英雄,以为苍生会记住你们——结果呢?不到三年,没人会再提起你们的名字。”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
“而你,连三年都不会有。因为你爱的那个人,亲手把你推下来的。”
“闭嘴。”凤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眼睛眯起来,像是更愉悦了:
“生气了?好,好,有恨就好。有恨,才能活得久一点。”
它忽然收缩,那光芒也随之消失。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凤辞继续坠落。
她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她重重砸在什么上面。
坚硬的,冰冷的,像石头。
她趴在那里,浑身骨头都在响,却感觉不到痛——也许是太痛了,痛到已经麻木。
她试着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触感黏腻腻的。她低头看——借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她看见了。
血。
满地的血。
不是她的血——是这片大地本身在渗血。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世界。
天是灰的。
不是云层那种灰,是死了的灰——像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沉沉地压在上面,看不见尽头。
地是黑的。
黑得发红,每一寸都在渗血。那些血汇聚成溪流,蜿蜒着流向远方,发出腐败的腥甜气息。
远处有山。
山的形状是扭曲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扭曲,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山体,然后又重新凝固。山的表面密密麻麻布满孔洞,每个孔洞都在往外冒着黑烟。
更远的地方,有火焰在燃烧。
幽蓝色的火焰,烧得无声无息,照亮了无数扭曲的影子。
凤辞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发软,差点又摔倒。她低头看自己——月白的留仙裙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银发散乱地披着,发尾沾了地上的血,黏成一缕一缕。
她摸向腰间——玉佩已经没了,被她抛还给他。
她摸向手腕——银铃碎了,碎在那个人跪下的瞬间。
她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这条命——可这条命,也快没了。
她抬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透过那层灰,她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痕——是她跳下来的那道裂痕,横亘在天际,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开始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每走一步,脚下就渗出血来。那些血沾在她的鞋上,裙摆上,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走出不知多远,她听见了声音。
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人。
只有哭声。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震耳欲聋的嘶喊——不是求饶,是诅咒。
“骗子——!”
“你说过会来救我的——!”
“我等了三百年——你在哪里——!”
凤辞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忽然停了。
凤辞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白发的女人。
那女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白发拖到地上,已经失去光泽,像枯萎的银丝。面容绝美,却苍白得像纸。眼瞳是极淡的灰色,几乎看不出瞳孔在哪里。
凤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女人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混沌灵脉。”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凤辞愣了愣,没有说话。
那女人向她走近一步,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走到面前,她低下头,看着凤辞的脸。
“几岁了?”她问。
凤辞张了张嘴:“一千岁。”
那女人点了点头:“比我当年下来时大一点。”
凤辞猛地抬头:“你……你也是……”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前走去。
“跟我来。”她说。
凤辞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那女人带她走进一座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勉强能容人通过。洞壁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开着幽蓝色的小花,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靠着这些光,凤辞看清了洞里的陈设。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碗。
仅此而已。
那女人在石床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坐。”
凤辞坐下,看着她。
那女人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她眼角那颗朱砂痣上。
“你叫什么?”她问。
“凤辞。”
那女人点了点头:“凤辞……好名字。”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叫云羲。”
凤辞愣住了。
云羲。
这个名字她在古籍里见过——那是万年前的神女,是神隐山的第一任主人,是她师祖的师祖的师祖。
可她不是早就……
“死了?”云羲替她说完,“是死了。万年前就死了。”
她指了指自己:“这是我死了之后的模样。”
凤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你也是被献祭下来的吧?”她问。
凤辞点头。
云羲又问:“谁送你下来的?”
凤辞沉默了一瞬:“……我师兄。”
云羲挑了挑眉:“爱的人?”
凤辞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云羲笑了,笑得很轻:“都一样。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向洞顶那片幽蓝色的光:
“我爱的那个人,现在还在九重天当着长老,娶了别人,活得好好的。我下来之前,他还来送我,说‘我会等你’。”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透明得几乎能看见后面的石壁:
“我等了一万年。”
凤辞的心猛地揪紧。
云羲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
凤辞摇头。
云羲站起身,走到洞口,指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下面,是炼狱。真正的炼狱。”
“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她回头,笑容里带着嘲讽,“不,死只是开始。我们的灵魂被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那些眼睛盯着,被那些哭声折磨,永远无法离开。”
凤辞问:“为什么?”
云羲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天道需要我们的怨气。”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知道什么叫献祭吗?献祭不是杀了你就完事。献祭是要你在活着的时候心甘情愿跳下来,然后在死后永世不得超生,用你的怨气、你的恨、你的绝望,去喂养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不是天然的伤口,是天道为自己挖的粮仓。我们这些人,就是它的粮食。”
凤辞听着,指甲已经嵌进掌心。
云羲看着她的反应,点了点头:
“恨吗?恨就对了。恨,才能活。”
她忽然伸手,点在凤辞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凤辞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万年前的献祭仪式,和她经历的一模一样。
云羲跳下来时的表情,和她一模一样。
她在炼狱中挣扎的万年,那些日夜的哭喊,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画面消失。
云羲收回手,看着她:
“你想活着出去吗?”
凤辞看着她,没有回答。
云羲笑了笑:“不想?还是不敢想?”
凤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他……会后悔吗?”
云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透明的眼泪,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傻孩子,”她说,“一万年了,我还没学会不问他这个问题。”
她站起身,向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她停下,头也不回:
“想活,明天来找我。我教你。”
她消失在幽蓝的光里。
凤辞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过。
那只手曾经被他拂开。
她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有血流出来——红色的,温热的。
她还活着。
那一夜,凤辞没有睡。
她坐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透过那层灰,她依旧能看见那道裂痕——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天际。
裂痕的边缘,有一点点微光。
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是他所在的方向。
她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裂痕中坠落下来。
小小的,亮亮的,越来越近——
最后落在她面前的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她脚边。
是一颗糖葫芦。
已经化了,糖衣沾满灰尘,里面的山楂露出来,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凤辞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她看着那颗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这是她坠入炼狱的第一夜。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握着那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糖,坐在灰暗的炼狱中,看着天边那点微光。
一点一点。
等天亮。
同一夜。
九重天,战神殿。
墨渊跪在殿中央,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枚玉佩。玉佩中心的血红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白——白得像雪,像纸,像死人的脸。
他的面前,站着九天神尊。
“她死了。”神尊说,“裂痕已经稳定,天道降下旨意,嘉奖你的功绩。”
墨渊没有动。
神尊叹了口气:“你该起来了。”
墨渊依旧没有动。
神尊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恨我?”
墨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恨我自己。”
神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转身离开。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墨渊一个人跪在那里,对着那枚玉佩,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玉佩上。
忽然,那枚玉佩颤了颤。
墨渊猛地抬头。
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死死盯着它,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贴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还在跳。
可她没有了。
他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玉佩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滚落,滴在地上。
战神殿外,有人远远看着这一幕。
是重烨。
他站在云端,手里拿着一本古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翻开古籍,指着其中一页,对身后的人说:
“你看这里。”
那人凑过来,看着那行字,脸色也变了:
“炼狱之下……是虚空深渊……那里有……天道之眼?”
重烨合上古籍,看向远处那道裂痕。
“她还活着。”他说,“我能感觉到。”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
“准备。本座要下去。”
那人惊道:“尊上!那是炼狱!进去就出不来了!”
重烨回头看他,金瞳里有火光跳动:
“出不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张狂又苦涩:
“她一个人在里面,本座出来干什么?”
他跃下云端,消失在夜色中。
裂痕依旧横亘在那里。
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尽头。
而在那灰暗的深处,有一个银发的女子,正握着那颗早已化掉的糖,看着天边那点微光。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