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遗迹回来的那天晚上，夏墨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
夏言是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的。被子掀开着，床上还有一点凉意，人应该走了有一阵了。她披了件外套，踩着拖鞋爬上楼顶的铁梯。门半开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夏墨坐在楼顶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回头，但夏言知道她听到了。
“睡不着？”夏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楼顶的水泥地凉冰冰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嗯。”
夏言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月光把整个校园照得发白，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宿舍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有人跟她一样睡不着。
“在想什么？”夏言问。
夏墨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龙王晶核。金红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团被封印的火焰。她把晶核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夏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小，龙族和恶魔族打仗，她被派去前线。临走的时候她说，‘龙四，等妈妈回来’。后来回来的是她的尸体。”
夏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夏墨的手背上。夏墨的手很凉，比平时还要凉。
“龙族没有葬礼。”夏墨继续说，“死了就是死了，身体化成光，回归天地。但母亲不一样，她的身体没有化光，因为她的魔力被封印了。恶魔族在她体内下了封印，让她死后也无法回归。所以其他龙族把她的身体藏在这里，用龙王晶核维持封印，不让恶魔族找到。”
“那颗晶核……”
“是母亲留给我的。”夏墨低头看着掌心的光芒，“龙族的孩子成年的时候，父母会把自己的晶核分一半给孩子。母亲还没来得及给我，就去了前线。这一半，是她留在地下的那部分。另一半，在我这里。”
夏言愣了一下。她看着夏墨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带着她。”
“嗯。”夏墨的声音有一点哑，“一直都在。”
夜风吹过来，把夏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只是把夏墨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夏墨。”
“嗯？”
“你母亲给你取名龙四，是因为你在家里排第四？”
“嗯。大姐、二姐、三哥，然后是我。”
“他们还在吗？”
“大姐继承了王位，在龙族领地。二姐去了北方的冰原，说那里安静。三哥……”夏墨顿了顿，“三哥在最后一次战役中失踪了。恶魔族说他死了，但没有找到尸体。”
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不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夏墨现在需要一个人在旁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安慰，只是陪着就好。
“我以前觉得，人类很弱。”夏墨忽然说，“寿命短，身体弱，随便一个低阶魔兽就能杀死。但后来我发现，人类有一种龙族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们会把死去的人放在心里。龙族死了就死了，身体化光，谁也不记得。但人类会给死去的人立碑、建墓、每年去祭拜。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还是要去。”夏墨转过头，看着夏言，“你之前说，你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但你还是会记得那些照顾过你的人，对吗？”
夏言点了点头。“福利院的院长妈妈，还有几个义工姐姐。我每年都会给她们写信。”
“这就是人类厉害的地方。”夏墨说，“你们会把重要的人留在心里，不管他们还在不在。”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夏墨。”
“嗯？”
“你母亲的事，以后可以多跟我说说。我不一定能听懂，但我愿意听。”
夏墨看着她，金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龙族不会流泪，但夏言觉得那比泪更让人心疼。
“好。”夏墨说。
两个人又在楼顶坐了很久。夏墨把晶核收进口袋，把手从夏言手心里抽出来，然后反手握住她。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夏墨站起来，伸手拉夏言。
“你明天不会迟到吧？”
“不会。”
“你上次说不会，结果睡到第三节课。”
“那是你的床太舒服了。”
夏言瞪了她一眼，夏墨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夏言先笑了。
“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两个人从楼顶下来。夏墨走在前面，夏言跟在后面。铁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但夏言觉得这样也挺好——她可以看到夏墨的背影，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肩膀很宽，腰很细，走路的步子很稳。
回到宿舍门口，夏墨停下来。
“晚安。”她说。
“晚安。”
夏墨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夏言，像是在等什么。夏言想了想，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做个好梦。”夏言说完就钻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心跳得很快，脸上烫烫的，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夏言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夏墨坐在楼顶边缘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手里捧着那颗晶核，说“一直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去食堂抢两个鸡腿。一个给夏墨，一个给自己。
这样想着，她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