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的第三天，雾终于彻底散了。
清晨的阳光从树梢间倾泻下来，把整片山林照得透亮。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得像刀刻的，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山顶上还有积雪。赵小玲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今天回去？”她问。
“嗯。再搜一圈，没发现就撤。”林婉儿已经在收拾睡袋了，动作比昨天还利索。
几个人吃了早饭，把营地清理干净，沿着山脊线往东走。夏言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耳边是鸟叫声和风声。夏墨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边走边在地上画什么。
“你在画什么？”夏言凑过去看。
“地图。”夏墨说，“回去的路。”
“你记得路？”
“嗯。来的时候记了。”
夏言想了想，来的时候她们走了大半天，穿过好几个岔路口，转过无数个弯，她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夏墨不但记得，还能画出来。
“你记忆力一直都这么好？”
“嗯。”夏墨顿了顿，“除了人类文字。”
夏言笑了。夏墨学人类文字确实慢，一个“爱”字学了好几天，到现在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记得住每一条走过的路，每一个见过的面孔，每一句夏言说过的话。
搜了一圈，没有发现新的魔兽踪迹。林婉儿在一棵大树上刻了标记，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参考。赵小玲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头塞进包里，说是“纪念品”。卢梦瑶采了一束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扎成一捆别在腰间。
中午的时候，几个人开始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赵小玲走在最前面，铁棍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林婉儿跟在她后面，难得没有说她吵。
路过山脚下那个小村子的时候，老大爷还在村口坐着。看到她们回来，眼睛亮了。
“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任务完成了。”赵小玲拍了拍胸脯，“魔兽也打死了。”
老大爷竖起大拇指，从屋里端出一篮子红薯干，非要她们带着路上吃。赵小玲推辞了两下，收了。林婉儿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回到碧水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口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把城墙照得暖洋洋的。进城的时候，夏言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纸黑字，写着什么“魔法协会临时检查”之类的字。她没来得及细看，赵小玲就在前面喊“快走快走食堂要关门了”。
食堂果然快关门了。几个人冲进去的时候，大妈正在擦桌子，看到她们，放下抹布，从后厨端出几碗面。“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留着的。”
面是热的，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夏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夏墨坐在她旁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你自己吃。”夏言说。
“不爱吃蛋。”
“你上次还说爱吃。”
夏墨想了想。“那是不想让你饿着。”
夏言愣了一下，低头扒面，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几个人各自回宿舍。夏言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擦头发。夏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颗从岩鳞蜥身上取的晶核，对着灯看。暗绿色的光芒在灯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块被压扁的翡翠。
“这个能卖多少钱？”夏言问。
“不知道。没卖过。”
“明天去问问卢梦瑶，她懂行情。”
“嗯。”
夏言擦干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来。夏墨把晶核收进口袋，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
“夏墨。”
“嗯？”
“你说魔法协会那个通知，写的是什么？”
“没注意。”
“会不会又是来找你的？”
夏墨沉默了一会儿。“可能。”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夏言翻了个身，面朝夏墨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夏墨。”
“嗯？”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咚——咚——咚——，敲了九下。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摇晃。
夏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夏墨站在一片大湖边，湖水是金红色的，像熔岩但又不烫。夏墨指着湖心说，那是我小时候游泳的地方。夏言说，龙也会游泳？夏墨说，龙什么都会。然后夏墨拉着她的手，跳进了湖里。湖水不烫，温温的，像泡澡。夏言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夏墨就站在她面前，红发在水里飘着，金红色的竖瞳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水声太大了。
然后她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夏墨不在房间里。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对，不是叠，是卷，卷成一个圆柱形，放在床头，像一根巨大的春卷。
夏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粥还是热的，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去训练场了。粥趁热喝。夏墨。”
夏言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糖。她笑了，把纸条叠好，夹在枕头底下。
洗漱完，换上衣服，往训练场走。路上遇到了林婉儿，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夏言问。
“家里来的信。”林婉儿把信折好塞进口袋，“说我爹身体不太好，让我回去看看。”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就是想我了。”林婉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勉强，“我明天回去，大概三四天。训练的事你们先来。”
“嗯，替我问伯父好。”
林婉儿点了点头，走了。夏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慢了一些，肩膀也耷拉着。
训练场上，赵小玲在跟卢梦瑶对练。卢梦瑶今天没用符纸，用的是扇子本身，扇骨张开的时候像一把短刀，近身格斗居然不输赵小玲的铁棍。夏墨坐在那排被砸断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夏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书？”
“《碧水城志》。”夏墨翻了一页，“讲碧水城的历史。”
“有意思吗？”
“一般。但里面有提到龙族。”
夏言凑过去看。书页上有一幅插图，画的是一条龙盘踞在山巅，下面是一行小字——“碧水城传说：古代龙王曾在此地栖息。”夏墨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是母亲。”她说。
“你怎么知道？”
“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夏墨合上书，“母亲来过这里。”
夏言伸手握住她的手。夏墨的手凉凉的，很稳。
“下次放假，我们去看看。”夏言说。
“看什么？”
“你母亲待过的地方。书上写的那个山巅。”
夏墨转过头看着她，金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她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赵小玲在远处喊“夏言来练箭”，卢梦瑶在旁边摇扇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幅画。
夏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训练场中央走去。夏墨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夏墨。”
“嗯？”
“晚上吃什么？”
“鸡腿。”
“能不能换一样？”
“你昨天说想吃鸡腿。”
“那是昨天。”
“今天也想吃。”
夏言笑了。“那就鸡腿。”
“好。”
两个人走到训练场中央，阳光把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