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走后的第二天，碧水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雨中摇摇晃晃，像是不舍得走。夏言坐在宿舍窗边，手里捧着那本《冰晶构造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夏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块龙王晶核，金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她最近经常这样，什么都不做，就拿着晶核发呆。夏言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指的是夏墨还在龙族领地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人类的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夏墨说那时候的天空比现在蓝，云比现在低，龙族在云层上面建了一座城，城墙上镶满了水晶，阳光一照，整座城都在发光。
“后来呢？”夏言问。
“后来打仗了。”夏墨收起晶核，“城就没了。”
夏言没有再问。她发现夏墨说起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不是平淡，是太久了，久到所有的悲伤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雨停的时候，赵小玲来敲门。
“夏言！有人找！”她的表情不太对，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是魔法协会的人。”
夏言的心沉了一下。她放下书，站起来，看了一眼夏墨。夏墨已经把晶核收进口袋，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夏墨说。
来的是艾琳娜，那个上次来调查的女调查员。她站在教务处门口，还是那身黑色的制服，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这次她身后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个助手。
沈若汐也在，表情温和但眼神警惕。
“夏墨同学。”艾琳娜看到她，点了点头，“这次来，是想请你跟我去一趟王都。”
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去王都？为什么？”
“魔法协会需要对你进行更全面的评估。”艾琳娜的语气很公式化，“你在精灵世界和苍雾山脉的表现非常出色，协会认为你有潜力成为注册魔法师。”
“她已经是注册魔法师了。”夏言说，“我是说，她是我姐，她——”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艾琳娜打断她，“没有正规的学院教育背景，没有魔法协会的注册记录。这些都需要补上。”
夏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夏墨握了握她的手。
“去几天？”夏墨问。
“三到五天。具体看评估进度。”
“可以带人吗？”
艾琳娜看了一眼夏言。“你想带她？”
“嗯。”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但只能带一个，食宿自理。”
“好。”
艾琳娜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约定了出发的时间，然后带着那个助手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渐渐远去。
夏言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头看夏墨。“你真的要去？”
“嗯。”
“你不觉得这是个陷阱？”
“可能是。”
“那你还去？”
夏墨低头看着她，金红色的竖瞳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不去的话，她们会一直来。去了，把该办的手续办了，以后就不用再见了。”
夏言咬了咬牙。“我陪你去。”
“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夏言做了很多准备。她去图书馆借了所有关于魔法协会的资料，熬夜看完，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她去卢梦瑶那里借了一套正装，说去王都不能穿得太随便。卢梦瑶借给她一套淡蓝色的裙子，面料很好，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
“你穿这个好看。”卢梦瑶说，“但你姐穿什么？”
夏言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夏墨穿什么。
“我那件黑色的法袍。”夏墨说。
“那是法袍，不是正装。”卢梦瑶摇着扇子，“我有一套黑色的裙子，你穿应该合适。”
夏墨试了试，居然刚刚好。黑色的裙子，高领，长袖，裙摆到脚踝。夏墨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龙族女孩，而是一个端庄的、有点冷的大小姐。
赵小玲看到之后，吹了声口哨，被林婉儿拍了一巴掌。林婉儿是出发前一天回来的，她父亲的病不严重，就是感冒咳嗽，她已经没事了。
“王都不比碧水城。”林婉儿说，“那里的人心眼多，说话绕弯子。你们去了，少说话，多听。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嗯。”夏言点头。
“还有，”林婉儿看了一眼夏墨，“别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身份。”
“我知道。”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夏言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紧张。王都是这个国家的首都，她从来没去过。那里有魔法协会的总部，有王宫，有最顶尖的魔法学院。她只是一个LV5的小魔女，带着一条龙，要去面对那些最有权势的人。
“睡不着？”夏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也是。”
夏言翻了个身，面朝夏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紧张吗？”夏言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都有什么好吃的。”
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夏墨总能在她最紧张的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她放松下来。
“应该有鸡腿。”夏言说。
“那就好。”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夏言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她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笔记本、林婉儿送的药剂、卢梦瑶借的裙子。夏墨什么都没带，还是那套“穿身上就行”。
赵小玲来送她们。她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冰火队必胜”。林婉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卢梦瑶站在最后面，摇着扇子，没有说话。
“早去早回。”林婉儿把纸袋递给夏言。
“嗯。”
“注意安全。”
“好。”
“有什么事写信。”
“知道了。”
赵小玲在旁边喊：“夏墨姐！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王都的特产！”
夏墨看了她一眼。“好。”
马车在城门口等着。艾琳娜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都没抬。她的助手坐在前面，跟车夫并排。夏言和夏墨上了车，坐在艾琳娜对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夏言从车窗往外看，看到赵小玲在挥手，林婉儿站在她旁边，卢梦瑶的扇子在晨光中轻轻摇着。
“碧水学院会没事的。”夏墨的声音很轻。
夏言转过头，看着夏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金红色的竖瞳照得格外明亮。
“嗯。”夏言笑了，“我们也会没事的。”
马车穿过城门，走上了官道。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庄稼，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夏言靠在夏墨肩膀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悠悠的，像是在摇篮里。她能感觉到夏墨的体温，凉凉的，很舒服。
“夏墨。”
“嗯？”
“到了王都，我们先去吃鸡腿。”
“好。”
“然后去魔法协会。”
“好。”
“然后回家。”
夏墨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碧水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