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碧水城之后,路就变得颠簸起来。官道说是官道,其实就是压实的土路,车轮碾上去,整个人跟着一起晃。夏言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夏墨倒是稳得很,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动不动。
艾琳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得很认真。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夏言和夏墨,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一圈,又低下去。那个戴眼镜的助手坐在前面,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像一尊雕塑。
“喝水吗?”夏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
夏言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装的。
“还有多久到?”夏言小声问。
“中午。”艾琳娜头都没抬。
夏言没有再问。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疏,田野越来越开阔。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像一个个问号。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第一次离开碧水城?”艾琳娜忽然问。
夏言愣了一下。“嗯。”
“紧张?”
“有一点。”
艾琳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王都没那么可怕。人多一点,房子高一点,规矩多一点。其他都一样。”
夏言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艾琳娜会跟她说这些,还以为这个冷面调查员只会公事公办。
“你是哪里人?”夏言问。
“王都。”
“那你来碧水城工作,算外派?”
“算是。”
“想家吗?”
艾琳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夏言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座小镇停下来休息。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有几家店铺和一个小饭馆。艾琳娜说在这里吃午饭,下午继续赶路,天黑前能到王都。
饭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几个人坐了一张,艾琳娜点了几个菜,夏言没听清她点的什么,反正上来的是一盘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大盆米饭。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夏言吃了好几块。夏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好吃?”夏言小声问。
“好吃。”夏墨说,“比碧水学院的食堂好吃。”
“那你吃快点。”
“慢点吃,能多享受一会儿。”
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发现夏墨这个人——不,这条龙,有一种很朴素的智慧。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走路的时候好好走路,看人的时候好好看人。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连吃东西都认真。
吃完饭,夏言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夏墨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哪来的?”
“那边有个老爷爷在卖。”夏墨把糖葫芦递给她,“尝了一口,甜的。你应该喜欢。”
夏言接过来,咬了一颗。糖衣脆脆的,一咬就碎,山楂酸酸的,和甜味混在一起,很好吃。
“你吃了吗?”夏言问。
“吃了一颗。”
“好吃吗?”
“甜。”
夏言把糖葫芦递回去,夏墨摇了摇头。“你吃。”
“一起吃。”
夏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糖葫芦,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你一颗我一颗,把整根糖葫芦吃完了。
艾琳娜从饭馆里出来,看到她们,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夏言和夏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说。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一些。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不是那种野生的树,是有人打理的——树干刷了白漆,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像两列士兵。夏言从车窗往外看,看到远处有一片建筑群,灰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就是王都?”她问。
“外城。”艾琳娜说,“还要走半个时辰。”
马车进了外城,路变宽了,也变平了。两边的房子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有的还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带着孩子的妇女。孩子们在马车的尘烟中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小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夏言看得入迷。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穿越到碧水城,见过的最大城市就是碧水城。碧水城在王都面前,就像一个小村庄。
马车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来。旅馆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悦来客栈”。
“今晚住这里。”艾琳娜下了车,“明天一早去魔法协会。”
“好的。”夏言也下了车,腿有点软——坐了一天的马车,整个人像散了架。
旅馆的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街对面的茶馆和远处的钟楼。夏言把包放在桌上,坐在床上,床垫软软的,比她宿舍的硬板床舒服多了。
夏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人很多。”
“嗯,首都嘛。”
“龙族领地没有这么多房子。”
“龙族住什么?”
“山洞。或者云上面的城。”
夏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烤红薯,有人在杂耍。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呼地转,像一朵彩色的小花。
“夏墨。”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夏墨想了想。“不喜欢。人太多了。”
“那喜欢哪里?”
“洞窟。安静。”
夏言笑了。“洞窟连个床都没有,只有金币和水晶。”
“金币可以当床。”
“硬。”
“水晶也硬。”
“那你为什么喜欢?”
夏墨转过头看着她,金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窗外的光。“因为那是家。遇到你之前,那是家。遇到你之后,你在哪,哪就是家。”
夏言的脸又红了。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对面茶馆的招牌。招牌上写着“老张茶馆”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不如夏墨的字好看。
“夏墨。”
“嗯?”
“明天去魔法协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冲动。”
“好。”
“有什么事让我来说。”
“好。”
“还有,”夏言顿了顿,“别在人多的地方吃水晶。”
夏墨沉默了一秒。“那没人的地方可以吗?”
“……可以。”
夏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水晶,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夏言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居然在旅馆房间里偷偷吃水晶,像个偷吃零食的小孩。
“你笑什么?”夏墨含混不清地问。
“没什么。”
“你笑起来好看。”
夏言的脸更红了。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假装在整理行李。夏墨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夏言。”
“嗯?”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夏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轻轻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王都也好,魔法协会也好,都不可怕。”夏墨说,“可怕的是你一个人面对。但你不用一个人,有我。”
夏言抬起头,看着夏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金红色的竖瞳照得格外温暖。
“我知道。”夏言笑了,“所以我不怕。”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咚——咚——咚——,敲了六下。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小贩们开始收摊,孩子们被家长喊回家吃饭。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让人安心。
夏言坐在床边,夏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悄悄握在一起,凉凉的,很稳。
“晚上吃什么?”夏墨问。
“鸡腿?”
“你不是说换一样吗?”
“王都的鸡腿,没吃过。”
“好。那就鸡腿。”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旅馆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吃饭啊?出门左拐,有一家馆子,鸡腿做得好。”
夏言道了谢,拉着夏墨出了门。街上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并肩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是陌生的人,头顶是陌生的天空。但夏言不觉得害怕,因为夏墨在她旁边。
“夏墨。”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去面对。”
“好。”
“然后一起回家。”
“好。”
两个人走到馆子门口,推门进去。鸡腿的香味扑面而来,热腾腾的,像是这个陌生城市给她们的第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