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二楼的房间,基德把裹着衣服的袋子丢在床上。赫萝就像个气球一样,面朝下垂着四肢,无言地感受星球自转。
结束这场闹剧后,基德走出尼伯特的棺材店。
为了以防万一,他向塔拉贝尔借了雨伞,并且拿了一盏煤油灯,然后戴上克莱给的魔法围巾。
芬莱茵上午九点,在小镇上穿行,基德来到一号街,经过裁缝铺所在的位置向着芬莱茵后街继续前进。
位于西南方的后街是城镇人流最少的地方,以前还是被魔物和恶魔毁掉的居民街。现在的话,那里虽然有很多建筑物,却是一片死寂的无主之地。
除了流浪者外,偶尔会有特殊的节日,人们会来这里扫墓。
据说一部分人希望墓园能挪到新的地区,后来许是芬莱茵没有教堂也没神父,作为领导者的镇长将其方案否决。
理由是没办法再开拓新的区域等等,继续往深处开拓城镇的土地,要是不小心触及了某些魔物的领地意识就遭了。
再者还会让施工的工人陷入危险,除非请几队冒险者帮忙看守作业过程,或是挪动士兵的人手。
镇长坦言「这是无必要的花销」。
原本预计要进行葬礼的地方就在这个后街,看周围的环境估计也快到了。而在到达克莱说的地方前,他们或许会先经过那座墓园。
赫萝飞到上空,俯身看去。果不其然,就在基德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应该就是『墓园』的地方。
虽然葬礼还没有开始,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概是收到通知后、提前赶来的人吧。
“发生什么了吗?”
基德看向赫萝,少女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去看看呗。”
“嗯。”
这是条三岔路,往左走的石板路是墓园,往右走的泥土小径通向基德的目的地。两条道路的路旁都排列着墨绿色的丝柏树。
“嘎嘎——”
推开铁栅栏的时候,站在围墙上的乌鸦突然振翅而飞。人群压抑着的窃窃私语传来,惹得男孩心头一阵不安。
还好有着赫萝在身边,虽然目前的她做不了多少事情,却是让他在出入这种场合时轻松了很多。
基德并不是一个怕黑的人,但他尤其害怕死人,他在修女院生活的那段时间,经常有人从别的地方被带来这边。
其中就有些面目狰狞的死者,已经发臭的尸体要从车上拖下来,他还记得他两只手抓着尸体的脚,然后手上沾满破裂的肉球吐出的东西。
而且想起索菲亚,在胃里翻腾的、对于死亡的抵触又涌了上来。忍住这种不快,他继续向前走。
如果不是许许多多的墓碑林立着,墓园看起来就像个小花园,由灌木构成的绿篱围绕而成。
里面不像基德所想的那样,充满枯树与腐朽的泥土,而是生长着缺乏修剪的大量杂草。虽说是埋葬死人的墓地,却透露着一派生机勃勃的风景。
如果再往深处走的话,杂草几乎会淹没到膝盖的位置。灰色的墓碑挤在一起,在不远处被发黄的草丛淹没。
“喂,去通知人了吗?”
“已经叫四五个人去了,挨家挨户去敲门着实麻烦,每次来人都是慢吞吞的,还个个顶着不情愿的脸。”
“去敲丧钟,敲三次、每次三下。而且不用叫那么多。”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这没教堂。”
“以前是有的。神父和教堂都有,是个女神的教会,灾难后都毁了。现在只剩下个老乌鸦。喏,人终于抬过来了。”
十几号人聚在前面,脸上的表情就像天气一样昏沉沉的。从另一个方向来了几个壮汉,肩膀上抬着什么……是用白色的裹尸布包起来的尸体。
“嘿咻,嘿咻。”
“好。嘿——”
壮汉扔下尸体,后面拄着拐杖的尼伯特接踵而至。他依旧穿得像个老乌鸦,乌金木拐杖不紧不慢地插在地上,慢慢走来。
他板着一副脸,对谁都没有好气色。即使在人群里看到基德,也没做特别的反应。男孩于是主动问道:
“有人死了?这是之前说的,从河里捞出的那个?”
“这是蒙特家的儿子。”
尼伯特回答基德。
“另一个?又有人去世了?”
“最近不太平,孩子。”
没有过多与基德交谈,尼伯特向前走去,小声议论的人群给他让了一条道。
“他的家属来了没?”
木拐杖拨开泥土,朝地上的遗体指了指。
“来了,人在这儿。”
一个头上绑着头巾,衬衫的袖子捋到胳膊肘的男人说。
他手上拄着铁楸,食指与中指间夹着香烟。眼睛盯着慢慢走近遗体的男人。
“温德?是你吗?”
五十多岁、眉发灰白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解开裹尸布,看到尸体的样子后,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眼睛瞪得浑圆,眼球不停闪动,口齿不清地翕动着嘴唇。
“是恶魔……恶魔来了……啊哈……恶魔带走了我的温德!”
“喂,不要拽着我!”
那男人突然伸手扯着抽烟人的脚,在他的皮靴上使劲扣动。
“你知道恶魔在哪吗?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这里没什么恶魔,你去别处找!”
见这人什么也不说,大概是死者父亲的男人,将目光放在在场的其他人身上。
被他盯住的人们,表现出既害怕、又担心太没同情心,开始接二连三地可怜起他。
“哎呀,这家子真可怜。”
“听说以前他的老夫人也是被……?”
“恶魔的事情就去问老乌鸦吧。”
听到群众里有人来了这么一句,表情癫狂的男人突然调转枪头,用瞪大到整个眼球都仿佛要掉下来的样子,死死凝视着尼伯特。
“老乌鸦。我记得……我记得你家,是不是养了个恶魔?啊?把你家的恶魔……给我……喂?你听到了没?我说,恶魔混球,我都要一个个烧死!……烧死,再烧死……”
“闭嘴。不然我第一个杀了你。”
尼伯特没有好气地踹开他:“你儿子是被人杀的,不是恶魔,你这蠢货。”
头发黏在了眼睫毛里,那人指着尸体大喊起来。
“那你说,我儿子怎么死成这样!?”
众人跟随他的手指,视线向裹尸布里的遗体看去。尸体脖子以下都算完整,皮肤没有血色,手指僵硬。身体大约已经被尼伯特他们清理过了。
然而脖子以上消失了。没有头颅,那里空空如也,就像被屠夫挂起来的烤鸡。
基德瞬间头皮发麻,心底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破裂一样,一阵尸臭味钻入鼻腔,他捂住了嘴巴,拼命忍住想吐出来的感觉。
“死在恶魔手下,尸体只会更惨烈,不会这么‘完整’。”
他沉住了一口气,接着缓缓说道:“这点,只要是芬莱茵的人都知道。”
名叫蒙特的男人耸了耸脑袋,茫然地低头看着草地。
那,真的是被谁杀死的……?
后悔与愤怒涌上心头,男人狠狠抓住草叶,捶打着地面。这时尼伯特却冷哼一声,说道:
“你儿子温德品行不端,平时就招摇撞骗,经常把偷来的东西窝藏到后街。遇到危险也是迟早的事情。”
“你!老乌鸦——”他冲到尼伯特的面前,拽住他的衣领。
“我看你才是恶魔!”
周围人见状也附和起来: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说他吧,蒙特先生也是个可怜人。”
你一言、我一嘴,见尼伯特嘴皮子这么尖酸,都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突然得到众人赞同的男人,心里的火焰被拱地愈演愈烈,风向却逐渐刮到了基德身上。
他突然瞪向这个男孩,嘴里冒出一股酒气。
“喂,你那孩子也是从东边捡过来的吧?东边来的这家伙也不例外,是小恶魔啊。”
“啊啊,没想到我身边都是恶魔,就是你们这种人害死了我儿子吧!”
“恶魔!恶魔!老乌鸦,你这个——”
下一秒。
老人抬起拐杖,右手握着杖身,鹰形的杖头从手心里凸出来一点,他猛地抽向男人,扇了他一嘴巴,叫他没再说下去。
“…………”
男人被打得说不出话来,群众也霎时间愣在原地,大家互相瞅来瞅去。
眼见叫做蒙特的男人会还手回来,却迟迟没有动手,双手锤了一下草地,最后意志消沉地站起身,眼皮失去了力气、半搭着眼球,呆愣愣地向前走了三步。
“喂?蒙特!把你孩子领回去,如果你不守灵,就直接——”
拄着铁锹的男人朝他的背影喊道,但是那已经是徒劳了,名叫蒙特的男人就像丢了魂一样,对他说什么都不再有反应。
有人想过去安慰他两句的时候,脚步却悬在了路中间。
乓。
短促的火药炸裂音,任何人听了都会心头一震的声音。
站在墓碑头上的乌鸦飞了出去,白色的裹尸布染上了颜色。
男人摇晃了两下,脑袋像水枪一样呲着血倒在地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