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归鞘的清鸣划破死寂,余音在断壁残垣间绕了三圈,才渐渐消散。
朱宇垂着剑,指节还因方才发力而泛着青白。
他望着满院狼藉——碎裂的青石板、倾倒的廊柱、沾着黑血的瓦砾,喉间滚过一声低低的闷哼。
那股愤恨像浸了冰水的针,细细密密扎在心头:这妖孽竟附身凡人,害了这么多条无辜性命。
“师兄,城镇里还有动静,俞泽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他转头看向蹲在尸身旁的萧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萧然没有应声。他指尖轻轻拂过死者颈间的黑气,那黑气触到他的指尖,便如冰雪遇火般滋滋消散,留下一点极淡的、带着女子哀怨的凉意。
他眉峰缓缓蹙起,指尖捻动,神色里带着几分拿捏不定的凝重。
“这不是蛇妖本体,只是一缕分神。”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死者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若我没猜错,这是苏家小姐苏知暖的怨念,被蛇妖借了去。”
“怨念?”朱宇一愣,长剑垂在身侧,眼中满是不解。
萧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心口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一点点攥紧他的心脏。
“你留守此处,看好现场。我去寻俞泽。”
话音未落,长剑已嗡鸣着浮在他脚下。
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御剑掠上高空,越往城镇中心飞,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
直到他停在百丈高空,整个阳澄镇的景象尽收眼底。
丝丝缕缕的暗红色血气,正从千家万户的屋檐下缓缓升起,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向城镇中央。
怨气凝成的黑雾在低空翻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猛地抬头,只见天际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缝,一道猩红灵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血祭。”
两个字从齿间挤出,萧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青锋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破空声尖锐得能撕裂耳膜。
若是让这血祭完成,整个阳澄镇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全速朝着俞泽所在的方向赶去,目光扫过下方街巷时,忽然顿住。
火光里,一男子正踉跄着来回奔走。他衣衫沾了泥污,额角有一道擦伤,正渗着血珠,眼神慌乱得像迷途的鹿。
萧然心念一动,敛了剑光,落在他身前。
带起的风掀动了男子的衣摆。
苏澈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待看清萧然腰间的长剑,眼中那点将熄的光,骤然又燃了起来。
他的手猛地收紧,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道友!敢问……敢问你可有追踪之法?我娘子被人掳走了。”
“我师弟俞泽擅此道。”萧然目光扫过四周,只见火光冲天,哭喊声此起彼伏,事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你可看清那掳人者的样貌?边走边说。”
苏澈毫不犹豫地跳上飞剑,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焦急。
萧然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掐诀,速度又快了三分,连空气都被划出了淡淡的涟漪。
“坏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不是要掳走你娘子,是要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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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深处,不见天日。
只有地面上繁复的血色纹路,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绯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梦涵躺在阵法中央,长发散在冰冷的石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附身于少女身上的青蛇,正缓缓蹲下身。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妖气,轻轻拂过赵梦涵的脸颊,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终于……终于找到这么完美的容器了。”她的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声,却又夹杂着少女的清甜,显得格外诡异,“纯阴之躯,经脉未染浊气,刚入修行,正好容纳本座的妖丹。”
她本想再蛰伏几日,等这几个正道弟子离去,再慢慢寻找合适的身体。
可当她看到赵梦涵的那一刻,所有的耐心都烟消云散了。
只要夺舍成功,再配合这万人血祭,她便能直接踏入伪丹境界,报围剿之仇。
到时候,她再修行人族的功法,便可彻底摆脱妖兽化形的雷劫,真正逍遥天地间。
“姐姐……”
忽然,她的眼神变了。
方才的贪婪与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忍与哀求。
她的唇角微微颤抖,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我们已经害了太多无辜之人……不要再造杀孽了,放过她吧,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闭嘴!苏知暖。”
青蛇瞬间压制住了她的意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戾。
她掐住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若不是你的怨念能助我修炼,本座岂会与你融合,更不会留着你的意识。给我安安静静看着,待本座恢复力量,自会帮你复仇。到时候,你就该彻底消失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注入一股妖力。
地面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发出嗡嗡的轰鸣。
青蛇缓缓张口,吐出一颗青碧色的妖丹,丹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在红光中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妖丹缓缓落下,没入了赵梦涵的口中。
她发出“咯咯”的轻笑,声音里满是即将成功的喜悦。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整个阳澄镇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
丝丝缕缕的血气从他们身上飘出,汇聚到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血色云团,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连风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人喘不过气。
青蛇伸出指尖,妖力凝聚于指尖。
她缓缓褪去赵梦涵的外衫,指尖划过她白皙如玉的肌肤,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印记,像一朵朵在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当最后一道印记没入赵梦涵的锁骨时,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赵梦涵的视线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少女那双竖瞳。
那是属于蛇的眼睛。
冰冷,贪婪,带着审视猎物的光芒。
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身体却像被钉在了石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孩子,别害怕。”青蛇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该感到荣幸。能成为本座重生的容器,随我一同踏上无上大道。”
“你……你想做什么?”赵梦涵的声音细弱得像丝线,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自然是,夺取你的身体,复活本座。”
青蛇看着她苦苦挣扎的模样,眼神里竟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怜惜。
真是可爱啊,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抬手结印,阵法彻底启动。
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整个地窖都在剧烈震动。
半空的血色云团如同瀑布一般,朝着地窖的方向倾泻而下,无数血气顺着阵法纹路,疯狂涌入赵梦涵的体内。
“等等!”
萧然的喊声还未落,一道黑影已经纵身跃入了漫天血光之中。
苏澈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阵法中央那个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身影。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一道离弦的箭,落在青蛇身前,抬脚狠狠踹在了她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青蛇猝不及防,被踹得后退三步,重重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黑血。
苏澈没有丝毫停顿。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又快又轻,小心翼翼地裹在赵梦涵身上,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跳出了阵法中心。
他将赵梦涵轻轻放在墙角,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他要永远失去她了。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在。”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手里的砍刀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刀身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向不远处的青蛇,眼神里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
“好胆。竟敢打我妻子的主意。今日,我必让你挫骨扬灰。”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传来了脚步声。
萧然与俞泽快步走了进来,俞泽手里还拿着那个正在转动的罗盘。
“师兄,我们……”
“别废话。”萧然打断他,长剑已然出鞘,古朴的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你去毁了阵法。这里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冲青蛇而去。
狭小的地窖里,金光与妖气轰然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萧然一剑刺向青蛇的脖颈,剑锋带着破风之声,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青蛇嘶吼一声,身上瞬间覆盖上青黑色的鳞片,手臂横挡在身前。
“锵——”
鳞片与长剑碰撞,溅起细碎的火星。
青蛇的手臂猛地一麻,鳞片裂开一道细缝,黑色的妖血缓缓渗了出来。
她后退两步,眼神怨毒地盯着萧然,嘶吼道:“你敢杀我?这具身体里的意识还存在!你们正道弟子,就是这么滥杀无辜的吗?”
萧然面无表情,指尖掐诀。
金色的光芒从长剑上爆发出来,形成一个圆形的结界,将他与青蛇困在其中,隔绝了外面的血气与怨念。
“妖孽,休要妖言惑众。”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犹豫,“今日,你必须死。”
青蛇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看着结界外抱着赵梦涵的苏澈,又看了看正在破坏阵法的俞泽,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她就能成功了!
她猛地发力,将自己的妖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青影,想要从结界的缝隙中遁走。
可萧然早有准备。
他手腕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金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瞬间斩过那道青影。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地窖。青蛇的妖魂在金光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空气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俞泽毁掉最后一道阵法纹路时,发出的轻微碎裂声。
血色光芒渐渐褪去,地窖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从上方破开的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亮了满地狼藉。
苏澈抱着赵梦涵,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后怕的情绪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将他淹没。
萧然收剑入鞘,走到昏迷的少女身边。
他蹲下身,看着少女苍白的脸,眉峰缓缓蹙起。
心口那股不安,并没有随着青蛇的死亡而消散。
反而,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