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劫后的城池终于静了下来。
断壁残垣间飘着几缕淡黑的烟，慢悠悠缠上灰蒙的天，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
萧然、俞泽与朱宇守在城中心。
俞泽指尖凝着淡白的灵力，正逐一拂过伤者的伤口，将溃散的生机一点点拉回；萧然与朱宇则提着剑，穿梭在空荡的巷陌间，指尖剑光轻扫，便将残留的妖气与怨气化作飞烟。
待伤者大多安置妥当，萧然取出一瓶疗伤丹与十余块下品灵石，交到守城官手中。
他指尖凝起一道极淡的金纹，无声没入每个官员的眉心，没有威压，只有一句淡得像风的承诺：“若有渎职，咒印自显。”
马车里燃着安神的线香，烟气绕着车梁打了个旋。
苏澈坐在榻边，指尖捏着拧干的棉巾，轻轻按在赵梦涵滚烫的额头上。
她烧了整整一夜，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起皮，连睡着时眉头都紧紧拧着，像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直到半个时辰前服下退寒丹，呼吸才终于平稳了些。
他垂着眼，看着她露在锦被外细瘦的手腕，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棉巾的边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昨夜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差一丝就再也见不到她了的心悸，实在是过于恐怖。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巴掌大的小金殿，铜色的殿身泛着冷硬的光。
这几日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滴血、灌注灵力、默念口诀，它都像块死物，没有半点反应。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眼底沉下一片坚定的光。
只有去云霄宗，只有拿到足够的资源，他才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姬灵幽前辈的引荐信揣在怀里，只盼着前路顺遂，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次日，城中事务尽数安排妥当。
苏澈牵着马缰，站在城门口与三人作别。
“萧道友、朱道友、俞道友，此番大恩，没齿难忘。”
萧然递过一个青瓷药瓶，瓶塞封得严实：“这里面是三枚清灵丹，能压一压她体内残留的寒气。苏道友真的不考虑来剑宗？”
苏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的方向，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山水有相逢，不了。”
话音落，他扬鞭催马，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萧然望着远去的车尘，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也该回宗了。”
马车行至午后，林间的风透过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赵梦涵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冷意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般，指尖触到了榻边那个冰凉的小金殿。
她明明记得这是公子一直贴身带着的宝物，心里拼命想着不要碰，手指却不听使唤，轻轻将它捧在了掌心。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小金殿突然爆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像融化的阳光，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小小的金殿之间，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像是血脉相连一般。
苏澈听到动静，连忙勒住马，掀开车帘进来。
金色的光芒还未散尽，落在他眼里，他先是一怔，压在心头的阴霾，竟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他看着赵梦涵睁得圆圆的眼睛，看着她攥着小金殿、看着她脸上又惊又怕、像偷拿了糖被当场抓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极浅，浮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带着不眠的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赵梦涵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我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亮了……”
“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他从来都不在意什么宝物。
守在她身边，看着她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样子，只觉得哪怕用全世界的宝物换她醒过来，他都愿意。
他俯下身，手臂先是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他不敢用力，像是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梢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压了千钧：“对不起。”
赵梦涵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背上的手有多温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又克制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
一只手还攥着那枚小金殿，冰凉的金属贴着苏澈的后背，像一颗嵌在两人之间的、滚烫的星。
“不怪公子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发丝蹭得他脖颈发痒，“是那些坏人太坏了。而且……是公子救了我呀。”
线香的烟气缠缠绕绕，把两人的影子叠在车壁上，又被穿堂的风吹散一点。
苏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这一刻，所有的杀戮、恐惧、前路的未知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安静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只是他没有看见，赵梦涵埋在他衣襟里的脸，指尖正无意识地划过小金殿的飞檐。
那道冰冷的纹路，竟与她掌心新生的一道浅痕，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握住小金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霄宗，主殿之上。
宫和同端坐在宗主之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看着站在殿下的白衣女子，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詹台前辈愿意屈尊成为本宗荣誉长老，实乃云霄宗三生有幸。”
此言非虚。此界化神不出，元婴已是巅峰。
如今竟有一位化神巅峰的前辈主动登门，这是多少宗门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更何况，前辈的高徒，还与本宗那位云游在外的长老，有着过命的姐妹情谊，这更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晚辈这就命人收拾清云峰，那里山清水秀，最是清净，适合前辈清修。”
宫和同连忙说道，生怕慢了一步，这位前辈就会改变主意。
他不管詹台璇此番前来有何目的，只要她能留在云霄宗，哪怕只是挂个名，也足以让整个宗门的地位，再上一个台阶。
詹台璇站在殿中，白衣胜雪，眉眼清冷。
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目光却越过宫和同的肩头，望向了窗外，望向了南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风拂动她的衣袂，像一只欲飞的白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