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宗的山门隐在千层云雾里,青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而上,被晨露打湿后泛着温润的光。
两侧古松参天,松针上坠着未散的雾气,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水珠,打在人的肩头,凉丝丝的。
苏澈牵着赵梦涵的手,一步步走上最后一级石阶。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微凉的手裹在掌心,目光落在不远处持剑而立的巡查弟子身上。
少年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腰悬玉牌,神情肃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是外界修士难以企及的境界。
“这位师兄,”苏澈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的信笺,双手递了过去,“晚辈苏澈,携舍妹前来拜师。这是家师姬灵幽的推荐信,烦请师兄代为通传。”
巡查弟子接过信笺,指尖刚触到纸面,便猛地一顿。
一道淡蓝色的元婴印记从信笺上浮现,带着磅礴而温和的灵力,瞬间压得他呼吸一滞。
他连忙展开信笺,匆匆扫过几行,当看到“托李青玄长老照拂”几个字时,脸色更是变了又变,看向苏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两位稍候,这就去禀报宗门。”
他转身便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门后。
赵梦涵紧紧攥着苏澈的衣角,好奇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仙境。
云雾在她脚边流转,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偶尔有仙鹤振翅飞过,留下几声清越的鸣叫。
她小声道:“公子,这里真的有神仙吗?”
苏澈低头看她,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修行久了的凡人罢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可以修行之人是被眷顾之人。
没过多久,三名身着锦袍的长老踏着云雾而来。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和,目光在苏澈和赵梦涵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姬灵幽前辈的信,我们已经看过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只是不巧,李青玄长老三年前便外出云游,至今未归。宗门商议过后,决定先将你们收为记名弟子,安置在西峰的竹屋。待李长老回宗,再行正式拜师之礼。”
苏澈心中微沉,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躬身行礼:“多谢长老安排。”
长老点了点头,挥手招来一名小道童,吩咐道:“带他们去西峰,领两套弟子服和引气诀。”
小道童应了一声,领着两人转身下山。
青石板路在林间延伸,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香气清幽。
苏澈回头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主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如何,他已经踏进了云霄宗的大门。
接下来,便是拼命修行。
与此同时,云清峰之巅。
詹台璇从冥想中缓缓睁开眼,白衣胜雪,眉眼清冷,周身的灵气如潮水般散去,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终于将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本是满心欢喜,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云霄宗,想要先看看他如今的模样。可下一秒,她的神识骤然凝固。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看到了他低头对她笑,眼底是她不再独属于温柔;看到了他为她拂去发间的落叶,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詹台璇的唇间溢出,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周身的空气瞬间冻结,无形的灵压如海啸般席卷而出,周围百年的古松被压得弯下了腰,枝叶簌簌作响,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竟敢在本座眼皮底下,与别的女子亲密无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冰碴,“好,好得很,非常好。”
灵压越来越强,远处的瀑布竟逆流而上,水花在空中凝成冰珠。
詹台璇缓缓站起身,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嫉妒。
他,竟忘了她,爱上了别人。
她恨不得立刻冲下山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捏死,将他抢回来,锁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不让他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那一刻,她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急,不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了这些年,不差这一时半会。”
作为一名化神期修士,心境波动如此剧烈,实在是有失身份。
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蛮横无理的疯女人。
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第一眼就爱上自己,让他知道,只有她才是最美的女子。
“稳重,必须稳重。”詹台璇喃喃自语,抬手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她想了想,挥手召出一面青铜古镜。
她看清了镜中的自己。
花容月貌依旧,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疲惫。
唇色苍白,青丝竟然显得有些枯槁。
詹台璇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是她?
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打扮过自己。
“不行。”詹台璇皱紧眉头,语气坚定,“必须要好好整理一下。”
她挥手散去周身的灵压,碎裂的青石板瞬间恢复如初。
她转身走进竹屋,从储物戒里取出尘封千年的胭脂水粉,坐在梳妆台前,一点点描眉,点唇,梳发。
铜镜里的女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眉眼间的戾气被温柔取代,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偏执的占有欲,却从未消散。
西峰的竹屋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澈将两本泛黄的引气诀放在桌上,书页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被很多人翻阅过。
他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感受着空气中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十倍。
在这里修行一日,抵得上外界十日。难怪天下修士挤破头,都想进入云霄宗。
赵梦涵趴在窗边,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
远处的悬空廊桥上,有弟子御剑飞过,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几座漂浮的山峰之间,有瀑布飞流直下,溅起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这便是修仙的地方吗?”她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向往,“好美啊,像做梦一样。”
她伸出手,想要接住一片飘进来的花瓣,指尖却穿过了花瓣的虚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落:“我总怕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消失了,我们还在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城里,到处都是死人。”
苏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的。有我在,不会再让你经历那些了。”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多想就这样,和她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不问世事,相守一生。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在这个世界中,唯有自身有足够的实力,才会有话语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打磨戒指时留下的细小伤痕。
那两枚戒指,是他在赶路的时候,用一块精钢和金子,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他刻了很久,刻坏了好几块料子,才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样子。
一枚刻着勿忘我,一枚刻着桔梗花,两枚戒指可以套在一起,合二为一。
他本来想,等正式拜入师门,安定下来之后,再向她求婚。
可刚才听到她说怕这一切都是梦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梦涵,”苏澈轻声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赵梦涵回过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啊!”
两人走出竹屋,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着。
路边的野草长得茂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澈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着。
他想,就放纵这一天吧。
就这一天,不想修行,不想仇恨,不想前路的艰难。
只想和她一起,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树干粗壮,需要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赵梦涵松开苏澈的手,跑到树下,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银杏叶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笑得像个孩子。
苏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星空。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只要能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他愿意付出一切。
赵梦涵转了几圈,停下来,看着苏澈。
风吹动她的青丝,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澈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一定要好好修行,努力修行。我要活很久很久,陪公子很久很久。”
苏澈的心猛地一颤,刚想说话,却见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所以……公子,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苏澈的眼睛。
眼底有紧张,有不安,有期待,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波涛汹涌,将苏澈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苏澈看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早就想娶她了。
从她高烧不退,嘴里还念着他的名字的时候。
他缓缓单膝跪地。
银杏叶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两枚朴素的戒指,没有宝石,没有珍珠,只有精钢与黄金打磨出的温润光泽,还有上面刻着的,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花纹。
“在我老家,男子向女子求婚,便是这样单膝跪地。”苏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头,看着赵梦涵,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我本来想找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给你,可惜一直没有遇到。所以我自己动手,做了这两枚。一枚刻着勿忘我,一枚刻着桔梗花。它们可以套在一起,就像我们一样,永远不分开。”
他伸出手,将那枚刻着桔梗花的金戒指递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赵梦涵,嫁给我。”
赵梦涵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等这句话,等的时间明明不久。
可就是觉得久到,久到自己或许永远不会等到。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后,她拿起那枚刻着勿忘我戒指,拉起苏澈的手,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两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合在一起,便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苏澈站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赵梦涵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哭了出来。
苏澈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两人包裹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
风很轻,阳光很暖,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而远在云清峰之巅的詹台璇,正站在崖边。
她看着山下相拥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一片死寂。
风拂动她的衣袂。
“很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们新婚之时换一个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