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唯一的喜色,是房梁上随意挂着的几缕红绸。
那是他们做衣剩下的半匹残布,苏澈亲手剪成长条,笨拙地系在椽木上。
风从窗缝钻进来,红绸便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桌上摆着两支红烛,烛芯是用棉线搓的,烧得有些歪,跳动的星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苏澈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光滑的木梳,指尖微微发颤。
赵梦涵背对着他坐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直铺到腰际。
木梳轻轻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澈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梳理一件稀世珍宝。
他从发顶梳到发梢,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柔,都融进这每一次的触碰里。
“公子,梳好了吗?”赵梦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轻的。
“快了。”苏澈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他拿起红绳,将她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方红盖头发放置在她手中,走出房屋,等待她换上早已做好的红衣,代表着喜庆。
红色的绸缎落下,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亮晶晶的眼睛。
苏澈看着眼前这个被红盖头笼罩的身影,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赵梦涵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没有宾客,没有礼乐,没有高堂。
只有两支摇曳的红烛,和窗外漫天的星光。
“一拜天地。”
苏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他对着窗外的星空,深深鞠了一躬。
少女也跟着他,缓缓弯下腰。
红烛的火光跳动着,将苏澈的半边脸映得通红。
他的脸颊本就因为紧张而发烫,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城市,回到了他二十六岁的那年。
也是这样的红烛,也是这样的喜庆。
母亲站在他身边,追上说着‘我何时也可以当上喜婆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父亲则背着手站在窗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却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嘴角偷偷上扬,转身时,却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他还嫌母亲啰嗦,嫌父亲古板。
他总想着要离开家,去闯荡社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现在,他真的离开了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成婚了,娶了自己最爱的姑娘。
可他的父母,无法亲眼见证。
仙途漫漫,一旦踏上,便是与凡尘的永别。
原来,他还有父母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在笑着,嘴角扬着幸福的弧度。
可是,一滴冰凉的液体,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又一滴,落在了地上的红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澈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真是奇怪啊。
他想。
明明是这么开心的日子,怎么会有水呢?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沾了一片湿润。
原来,是他哭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回去方法。
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不会再惹父母生气,一定不会那么任性地离开家。
他会好好陪着他们,看着他们慢慢变老。
苏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光芒。
逆转时间。
这是他新的修行目标。
总有一天,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够逆转时空,回到那个他离开的午后,再抱一抱他的父母。
“二拜高堂。”
苏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对着家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苏澈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温热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缓缓弯下腰。
额头相触的那一刻,苏澈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礼成。
苏澈扶着少女,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红烛烧得更旺了,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凝结成一朵朵红色的花。
“梦涵,让你久等了。”苏澈轻声道。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苏澈站在床边,看着那方红盖头。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微微出汗。
他期待了太久太久,期待着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到她笑靥如花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红盖头的边角。
布料的触感细腻而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红盖头向上掀起。
先是看到了一角红色的衣裙。
然后是乌黑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肩头。
接着是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像天鹅的颈子。
苏澈的呼吸屏住了。
他的手继续向上,红盖头被完全掀开。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人,不是赵梦涵。
那是一个绝色女子。
她穿着一身与赵梦涵一模一样的红衣,却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容貌。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唇色朱樱。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不食人间烟火。
苏澈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惊艳。
讶异。
质疑。
无数种情绪在他的眼底飞速闪过,最后,全部化为滔天的恐惧和愤怒。
“你是何人?”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把梦涵弄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他明明一直守在门外,从拜天地到进洞房,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除了刚才换衣服的那片刻功夫,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竹屋。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梦涵又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他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苏澈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想象,如果梦涵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快说!”苏澈的另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女子的脖颈。
他手中力道大得惊人,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轻易地拧断她的脖子。
“不然我杀了你!”
他已经顾不上对方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背景,修为有多高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赵梦涵在哪里。
然而,被掐住脖颈的女子,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慌。
她甚至还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足以倾国倾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苏澈,眼底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我可是你刚刚拜过天地的娘子啊。”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难道你要做出这等杀妻的惨绝人伦之事吗?”
说话间,她的指尖微微一动。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的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苏澈的眉心。
苏澈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轻微的刺痛,转瞬即逝。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愤怒导致的,并没有在意。
而詹台璇,则在这一刻,将苏澈的神魂,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一遍。
是他。
真的是他。
哪怕隔了千年的时光,哪怕他已经转世重生,哪怕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过往,他的神魂本质,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詹台璇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百年等待的委屈,还有一丝最后的犹豫。
但这丝犹豫,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百年前,她没能留住他。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她是化神期巅峰的修士,是整个修真界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连引气都还没有完成的小小修士。
胜负,早已注定。
选择权在她手中。
詹台璇轻轻抬手,拨开了苏澈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苏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竟然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苏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绝望。
詹台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澈,”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声“阿澈”,像一道惊雷,在苏澈的脑海中炸响。
他看着詹台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疑惑。
詹台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苏澈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却像是踩在了苏澈的心上。
“你到底是谁?”苏澈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詹台璇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苏澈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别碰我!”他厉声喝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告诉我,梦涵到底在哪里!”
詹台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苏澈眼中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待,思念,换来的,竟然是他这样的眼神。
詹台璇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但很快,这丝受伤就被更深的偏执和占有欲所取代。
没关系。
她想。
没关系的。
他忘记她了,没关系。
他现在讨厌她了,也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重新制造独属于两人的记忆。
至于那个叫赵梦涵的女子……
詹台璇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罢了。
只要她消失了,阿澈的眼里,就只会有她一个人了。
“你放心,她没事。”詹台璇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苏澈急切地问道。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詹台璇微微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从今天起,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你做梦!”苏澈怒吼道,用出自身最为强大的招式。
然而,詹台璇只是轻轻一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苏澈定在了原地。
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的身体,也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詹台璇,一步步向他走来。
詹台璇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阿澈,别闹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我等了你百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永远不会。”
红烛还在燃烧,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窗外的星光,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遮住了。
风更大了,吹得房梁上的红绸猎猎作响,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苏澈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