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滚烫的烛泪顺着蜡身蜿蜒而下,凝成暗红的痂。
苏澈被无形的灵力钉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指尖都难。
可他的心脏却跳得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声音大得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鲁莽,在一位能轻易将他定住的大能面前,任何反抗都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他还是抬了眼,直直看向詹台璇。
他原以为会看到滔天的怒意,或是冰冷的杀意。
可没有。
那双盛着千年星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要置他于死地的狠厉。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沉在深海里的珍珠,隔着层层水波,看不真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这种情绪,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陌生,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你到底有何目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詹台璇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吓到他。
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要慢慢的,一点点地,把他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再也不放手。
“自然是与你结为连理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修百年、千年、万年之好。”
话音落,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世间最易碎的暖玉,生怕力气稍大,就会将他捏碎。
鼻尖蹭过他的颈侧,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詹台璇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终于。
终于梦醒了。
她找了他一千年,看过了无数次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定是命运的眷顾。
从今往后,她会好好爱护他,呵护他,保护他。
她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再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苏澈浑身僵硬。
他完全无法理解詹台璇这急转直下的态度。
上一刻,她还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刻,却变成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将他紧紧裹住。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厉声质问。
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点头绪。
能有如此修为,又对他抱有这样奇怪的态度,还和姬灵幽有关……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她是姬灵幽前辈的师父?
那个化神巅峰大能,詹台璇?
这个念头一出,苏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姬灵幽临走前看他的那个复杂眼神,想起了她那句“到了云霄宗,一切自有安排”。
难道这一切,都是姬灵幽前辈早就安排好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她刚才说,他们是前世的恋人。
难道……她把自己当成了她前世的爱人?
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前辈,您是詹台璇前辈,姬灵幽的师父,对吗?”
詹台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背的衣料,脑海中闪过千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也喜欢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叫她“阿璇”。
那时候的他们,多么好啊。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轻哼,像刚睡醒的小猫,带着浓浓的慵懒和满足:“嗯。”
她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在犹豫。
她怕他否认过去的自己,说他只是苏澈,不是她的阿澈。
她怕他觉得,自己只是把他当成了别人的替身。
更怕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了上千年,会觉得她是个老怪物,嫌弃她。
思来想去,还是先不告诉他吧。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重新培养感情。
等他彻底爱上她了,再把千年前的一切,慢慢讲给他听。
这就是凡间话本里说的,先婚后爱,对吧?
詹台璇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前辈?”苏澈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带来一阵奇异的痒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撞在了一堵柔软的墙上,纹丝不动。
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怪异。
“前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刚才的怒气和冲动,已经随着詹台璇态度的转变,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清楚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如同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硬拼,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事情,或许还没有到毫无转圜的余地。
说不定,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詹台璇闻言,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又娇又软,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嗔怪,哪里还有半分化神大能的威严。
“没有认错。”她闷闷地说道,抱得更紧了些。
苏澈无奈,只能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那前辈,可否告知晚辈,我的妻子赵梦涵,现在在哪里?”
他以为,只要好好沟通,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
毕竟,他和姬灵幽是过命之交,看在姬灵幽的面子上,詹台璇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我和灵幽是过命的交情,”他继续说道,语气诚恳,“若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一定可以解释清楚的。”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感觉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原本温暖的房间,温度骤然下降。
红烛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灭。
埋在他颈窝的詹台璇,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漆黑一片,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任何光芒掉进去,都会被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詹台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她没有伤害那个女人,只是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甚至愿意放下身段,重新和他开始。
可他呢?
他心心念念的,始终只有那个女人。
那个无论是容貌、修为还是家世,都远远不及她的凡人女子。
她都已经这样投怀送抱了,他竟然没有半分心动。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怕,怕他真的爱上了别人,怕他再也不会属于她,甚至再次抛弃她。
想要控制他,想要把他锁在身边,想要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她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这样了。
“你爱赵梦涵?”
詹台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夹杂着无尽的委屈、酸楚,和浓得化不开的嫉妒。
苏澈的语气猛地一滞。
他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刚才那点仅存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回答“是”,一定会发生极其恐怖的事情。
不对。
他刚才的想法,太想当然了。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这是一场误会。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詹台璇的眼里,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苏澈”,而是她等了千年的爱人‘苏澈’。
在她看来,赵梦涵才是那个闯入者,那个抢走了她爱人的第三者。
苏澈的脊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贴身的中衣,瞬间就被浸湿了。
他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冰天雪地,浑身冰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如果他说爱,詹台璇会不会……对梦涵下杀手?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牙齿就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行。
绝对不能回答。
苏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避开了詹台璇的问题,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一些零星的碎片,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久久没有回应。
苏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或许,我真的不是您要找的那个‘苏澈’。”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世界这么大,总有重名的人,也总有长得相似的花。您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了他的影子。”
他以为,这样说,能让詹台璇清醒一点。
可他错了。
“不,不是。”
詹台璇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抱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地拽住他身上的衣物,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才能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没有认错。”
“绝对没有认错。”
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勒得苏澈几乎喘不过气来。
肋骨被压得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詹台璇猛地松开了手。
苏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抬起头,对上了詹台璇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张绝色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受伤,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看得人心头一软。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依旧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澈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你真的……想要知道?”
红烛的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