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台璇背靠着冰冷的窗户,门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与她掌心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金丹前辈上,百感交集。
詹台璇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的苏澈。
长睫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
声音带着些许悲凉,像风雨中飘摇的最后一片落叶。
“可以……再救我一次吗?”她垂下眼睫,“我只在这里躲一时,等他们走了,我立刻就走,绝不会连累你半分。”
苏澈从床上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干净得像山间的清风。
“这间房子布了隔绝神识的阵法。”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墨色玉佩,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他们找不到这里。”
这一句话,便是最稳妥的承诺。
詹台璇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么,小美女打算怎么报答我呢?”苏澈忽然凑近了些,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我可以给你灵石,还有丹药。”詹台璇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丹药”两个字时,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着身上微薄的物件,实在是难以拿出手。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漫天的星辰,清澈干净,没有丝毫贪欲与冒犯。
寻常修士见了她这般容貌,眼中总会带着赤裸裸的贪婪与觊觎,可他没有,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几分促狭的戏谑。
他是个好人。
詹台璇在心里,默默下了定论。
“哦?”苏澈挑了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詹台璇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没有丝毫推脱,也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
她心里一紧,连忙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连储物袋的绳结,都被她攥得发皱。
“这些……这些是晚辈的全部积蓄。若是不够,晚辈日后一定拼命凑齐了,给你送来。”
苏澈接过储物袋,只用神识扫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手腕一翻,又把储物袋放回她手中。
“寒碜。”他摆了摆手,失去乐趣“算了,就当我日行一善,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猫吧。”
詹台璇抱着怀里的储物袋,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灵石只有寥寥数十块下品,最好的丹药也不过是最普通的聚灵丹。
在金丹期修士眼里,这些东西,恐怕真的和垃圾没什么两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澈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衫,随意地披在身上。
衣摆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木香,“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我去别处凑活几天。”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只望道友日后飞黄腾达,莫要忘记曾经有一位绝世好看、心地善良、不求回报的修士,对你有过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他便推开门,消失在詹台璇视线中。
詹台璇站在原地,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夜风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里满是错乱、迷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暖意。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
她坐在窗边的桌前,手里紧紧握着那瓶苏澈在音鸣窟送她的玉肌膏。
白玉瓶身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瓶身上细腻的纹路,被她的指尖摩挲得愈发光滑。
她警惕地听着院外的动静,烛火在她眼前轻轻跳动,将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接连两日,苏澈都没有出现。
阁楼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桌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恍惚间,她会觉得那日的相遇,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可手中微凉的玉瓶,还有身上早已愈合的伤口,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
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天空,将阁楼的青瓦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詹台璇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素色衣裙,戴上了一顶宽大的帷帽,轻纱垂下,遮住了她的容貌。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安静的房屋,轻轻叹了口气。
修士交流大会已经不能再待了。
青阳宗的人还在四处搜捕她,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她轻轻带上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然后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夜市人流中。
街上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谈笑声、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詹台璇低着头,快步走着,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
耳边却不断传来路人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青阳宗这次可栽大跟头了!”
“可不是嘛!平日里在云州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这下总算遭报应了!”
“听说他们家少主被一个筑基期的女修杀了,真是大快人心!”
“何止啊!第二天,留在交流大会的所有青阳宗弟子,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到!剩下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回宗门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他们住的院子,那叫一个干净,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邪门得很!”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有真有假,有夸张也有捏造。
没有一个人猜到,真正动手的,是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青衫少年。
詹台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仅收留了她,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青芒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起她的轻纱。
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山水有相逢。
苏道友,珍重。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漫山遍野的野花肆意绽放,粉的、白的、黄的,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五彩的锦缎。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甜的花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沁人心脾。
詹台璇侧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的裙摆沾了些许草屑与泥土,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指尖,缓缓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
不远处,三个修士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筑基后期修士,身后跟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筑基中期跟班。
“小子,快滚开!”为首的修士恶狠狠地瞪着挡在詹台璇身前的青衫背影,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语气嚣张至极,“英雄救美可是要付出性命的代价的!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詹台璇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着。
不知为何,明明身处险境,她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看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苏澈面前张牙舞爪,她只觉得像在看跳梁小丑一般,滑稽得可笑。
果然,下一秒,一道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美女,又受伤了,看来你挺倒霉呀。”
话音未落,熟悉的黑色魂幡凭空出现在苏澈手中。
魂幡迎风一展,浓郁的紫色雾气瞬间翻涌而出。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不过眨眼之间,那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修士,便连同他们的法器、衣物一起,被魂幡炼化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苏澈随手收起魂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詹台璇面前。
他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咦,都筑基中期了,不错不错,可喜可贺。”
说着,他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莹白的丹药,递到她嘴边。
詹台璇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拒绝。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不想再欠他更多的人情。
可苏澈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两侧。
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微微用力,便将她的唇齿捏开。
詹台璇浑身一僵,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丹药,被准确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清甜的药力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手臂上的伤口立刻就不疼了,甚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哎呀呀,还挺有骨气。”苏澈松开手,看着她脸颊两侧被捏出的两道浅浅的红印,忍不住笑了起来,“白捡的丹药都不要,真是个小傻子。”
他自顾自地捡起地上那三个修士留下的储物袋,用神识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不错不错,这几个家伙还挺有钱的。”他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心情大好,将它们一股脑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看向詹台璇,冲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标志性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美女,看你这运气,实在是不适合一个人闯荡江湖。”
“要不要跟我合作,咱们双赢啊?”
詹台璇抬起头,看着他。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他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可詹台璇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的警惕与害怕。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好奇,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浅浅的兴奋。
她看着苏澈那副奸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预感到对方似乎想要做出一番大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