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撕破了城门口的寂静。
苏澈单手撑着斑驳的青灰城墙,身子晃了晃,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凝成暗褐色的痂。
詹台璇快步走到他面前,脚步放得极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像浸了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血色,却依旧清明得惊人。
她不清楚苏澈心中所想,只是从其眼中猜出心中所想,大概便是问自己为何存有记忆。
詹台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正想解释自己为何还记得他,却听见他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喘息,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
“咳咳……那就拜托你了。”
他虚弱地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詹台璇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尽全力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他的身体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两人一瘸一拐地朝着城中僻静的小巷走去。
夕阳的余晖穿过城楼的飞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澈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冷香,像雪地里开的梅花。
詹台璇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颠簸到他的伤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再发出一声咳嗽。
七拐八拐之后,终于到了她落脚的客栈。这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客栈,木质的招牌早已褪色,住的都是些行脚商和低阶修士,人多眼杂,反而最是安全。
刚进房间,苏澈便轻轻挣脱了她的搀扶。
他靠在门板上缓了口气,结印布下法阵。
一层淡青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神识。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松了劲,背靠着床沿缓缓坐下,抬手撕开了肩头的衣衫。
刺啦一声,布料碎裂。
詹台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只见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吸血的藤蔓一样蜿蜒爬行,顺着脖颈、胸膛、手臂一路蔓延,最终在左胸口汇聚成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
烛火跳动间,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泛着诡异的红光,如同跳动的地狱火焰,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而被红光击穿的伤口处,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黑色的烟气,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周围的血肉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失去了生机,鲜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花。
“可恶的杜霓裳……下手真黑。”苏澈咬了咬牙,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詹台璇,语气急促,“用你的冰系术法,把我肩膀上的伤口彻底冰封住,快。”
“是!晚辈定全力以赴!”
詹台璇立刻收敛心神,指尖飞快地掐诀。
淡蓝色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像温柔的流水,小心翼翼地覆上苏澈的伤口。
刺骨的寒意让苏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轻轻碰撞了一下,可伤口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却瞬间减轻了不少。
趁着伤口被寒冰暂时封住的间隙,他说道:“用你身上的长剑将我伤口四周的肉剜去。”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给自己处理伤口了。
“把冰封住的腐肉,全部剜掉。一点都不能剩。”
“前辈,您忍一忍,会很痛的。”詹台璇拿出长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臂伸到他面前,“您若是忍不住,就咬我的手臂吧。这样……或许能好受一些。”
苏澈看着她伸过来的白皙纤细的手臂,眉峰微微挑了挑。
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像看一个傻乎乎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孩子。
“我咬了你,你还能稳得住手给我剜肉吗?”他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詹台璇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染上了晚霞。
她连忙低下头,默默收回了手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多谢你的好意。”苏澈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快动手吧。”
“好。”
詹台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冰凉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终于能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无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切割血肉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詹台璇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剔除着被毒素侵蚀的腐肉。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每落下一刀,都要屏住呼吸,然后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一眼苏澈的脸色。
苏澈靠在床沿,闭着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床单被他揪出了深深的褶皱,却硬是一声没吭。
察觉到她频频投来的、带着担忧的目光,他忽然睁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却依旧狡黠的笑。
“看伤口,别看我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调侃,“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要矜持一点。”
詹台璇的动作猛地一顿,耳尖瞬间红透了,红得快要滴血。
她连忙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伤口,不敢再看他一眼。
可奇怪的是,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却因为这句没正经的玩笑话,忽然放松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更加稳了。
终于,最后一块腐肉被剔除干净。
詹台璇松了口气,几乎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打坐调息的苏澈。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烛泪顺着蜡身缓缓滴落,凝成一道道泪痕。
暖黄的烛光将他的侧脸投在墙上,勾勒出清瘦而坚毅的轮廓。
詹台璇看着他,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忍不住想起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李清然始终挡在苏澈身前,剑招凌厉,却招招护着他,没有半分要伤他的意思。
而杜霓裳,明明是元婴巅峰的修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真的想杀苏澈,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可能在她手下逃掉。
那一击,看似凶狠,实则偏了三寸,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
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纠缠不清的过往?
还有他胸口那朵妖异的血色曼珠沙华,一看就绝非善类,带着浓郁的魔气与诅咒的气息。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一定和杜霓裳脱不了干系。
詹台璇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澈身上,再也移不开。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的天色黑得像墨。
苏澈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黑雾,很快便消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詹台璇包扎好的肩膀,纱布洁白,没有渗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詹台璇连忙走上前,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疲惫,心里一阵发酸。
“前辈,若是有什么需要晚辈做的,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晚辈在所不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真挚与坚定。
苏澈摇了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原本挂着他的储物袋,竟然忘记早已被杜霓裳没收。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更加黯淡了几分。
“不用了。”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郑重,“今日一别,就此别过吧。你若是不想死,日后无论遇到谁,无论被谁逼问,都绝对不要透露关于我的一丝一毫消息。”
他打算趁着夜色离开。
李清然最多能拖住杜霓裳三日,三日后,两人恐怕会疯狂寻找自己的踪迹。
他必须赶到北方的极寒雪地。
那里终年不化的冰雪与刺骨的冰寒之气,能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焚心咒。
“前辈!”
詹台璇鼓起毕生的勇气,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前辈身陷险境,晚辈怎能坐视不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闪着明亮的、不容拒绝的光,“晚辈如今已是金丹初期,已经可以帮前辈很多忙了!”
“不用。”
苏澈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和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不要跟过来。”
“否则,死。”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詹台璇的心里。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澈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推开窗户,凛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他的衣摆和长发,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
詹台璇站在窗前,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天际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凉了她的脸颊。
她知道,他说最狠的话,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他一个人,眼底的脆弱与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