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杜霓裳,竟连魂番与储物袋都一并收走了……”
细碎的抱怨被林间穿堂的风揉得发轻,精准落进身后数十步外的树影里。
詹台璇的衣袂擦过横生的枯枝,却连半片落叶都未曾惊起,墨色的身影融在浓荫中,没有半分现身的打算。
苏澈踢开脚边一颗圆滚滚的石子,石子滚过青苔,没入草丛没了声响。
修为跌回练气期的滞涩感还缠在经脉里,明明只要攒够灵气就能毫无瓶颈地复原,可此刻周身空荡荡的无力感,还是让他忍不住垮了肩膀。
“真要是被她找着,怕是再也见不着天日了。”他望着头顶漏下来的碎光,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惶然,“不敢想,真是不敢想。”
藏在老槐树后的詹台璇,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她原以为这位前辈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眼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狡黠,天大的事到了他跟前,也不过是抬手拂去衣上尘。
也会这样碎碎念着发牢骚,也会为前路未卜而心慌。
原来这才是他卸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样子。
詹台璇轻轻垂眸,将这个秘密妥帖地收进心底最深处,像藏起一片不该被旁人窥见的月光。
她绝不会提起今日所见,绝不能让前辈失了半分体面。
只是,前辈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呢?
三日后的午后,阳光正好。
苏澈斜倚在一棵老榆树的枝桠上,头枕着手臂,任由细碎的金斑落在脸上。
风卷着榆钱儿飘下来,落了他满身,他也懒得拂去,只是眯着眼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嘴角噙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看来又得蛰伏些时日了。”
他轻声感慨着,语气里没有半分焦虑,反倒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仿佛身后追着他的杜霓裳,前路未知的凶险,都与此刻的他毫无干系。
另一棵树的阴影里,詹台璇后背绷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
她看着枝桠上那个晃着脚、数着云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该紧张的是他,到头来,反倒是自己这个暗中跟随的人,一颗心始终悬着放不下。
这样截然相反的心境,实在是奇怪得很。
一路行来,竟没遇到半分能威胁到苏澈的危险。
直到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听见商队清脆的铃铛声,詹台璇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选的是凡世的行商古道,是修行者素来不屑踏足的路。
大隐隐于市。
原来这才是最高明的藏身之道。
她看着苏澈混在挑着担子的脚夫里,跟着商队一起换乘马车,一起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凡人们的喧闹声、车马的轱辘声、沿途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掩护。
这样走,既不会引人注意,行进的速度竟也不算慢。
詹台璇远远跟着,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御剑飞行、踏风而行之外,还有这样一种活着的方式。
夜幕降临时,商队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将周围的黑暗温柔地推开。空气中混着麦饼的焦香、草木的烟火气,还有河水淡淡的湿意。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端着两个粗瓷碗走过来,在苏澈身边坐下,将其中一个碗递给他,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麦粥,手里还塞了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兄弟,吃点。”汉子的声音像洪钟,却带着难得的细心,特意把馒头最软的那面朝上,“不吃不喝,身子可扛不住。”
他生得浓眉大眼,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着粗犷,动作却很轻。
坐下时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澈留足了空间。
“小兄弟这是要往哪儿去啊?”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在他眼里跳成细碎的光,“看你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苏澈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抬眼望了望墨蓝色的夜空,星星已经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就这么走着看吧。”
他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在舌尖散开,然后对着汉子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很好吃,多谢。”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一个小木牌,木牌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小兄弟还没成家吧?”说起妻儿,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被烟火气浸润过的、最踏实的幸福,“一看就是孤身一人。等你成了家,有了牵挂,就不会再有这种无家可归的心思了。”
苏澈握着馒头的手指顿了顿。
他看着汉子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他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小木牌的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扯出一个同样温柔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还有发自内心的祝福。
“是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又带着点释然的洒脱,“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幸福啊。”他望着跳动的篝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真好。”
远处的河水哗哗流淌,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没有人看见
只有詹台璇看见,苏澈眼眸里酝酿来自不属于这里的落寞。
那样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终究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