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灵幽猛地睁开眼,指尖先于意识按住了太阳穴。
尖锐的刺痛从识海深处蔓延开来,带着一股熟悉又冰冷的气息——那是詹台璇独有的灵力,像细密的冰针,在她的神魂上留下了清晰的探查痕迹。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被搜魂了。
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沉。惊
惶像潮水般漫上来,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敢相信。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却没能磨去师父心底的那根情丝。
反倒像埋在地下的酒,越陈越烈,到如今,已经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师父……您到底想做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推开竹窗,山谷里的雾比往日浓了许多,乳白色的雾气漫过青竹,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灵力波动,一层透明的结界像倒扣的碗,将整座山谷牢牢罩住。以她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突破。
她抬手按住心口,默默祈祷苏澈平安无事。
随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果子,乌黑色的果皮上缠绕着金色的纹路,像烧尽的灰烬里残留的火星,握在手里,有一丝温润的暖意。
如今看来,只能提前动用了。
就在这时,结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
竹帘无风自动,詹台璇的身影先一步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沉默的苏澈。
“师父。”
姬灵幽连忙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澈。
见他衣衫整齐,神色虽有些无奈,却并无受伤的痕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师父纵然执念深重,终究还是那个心怀慈悲的人,怎么会为难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后辈呢。
“乖徒儿。”
詹台璇走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眉眼间往日那化不开的沉郁果然消散了,眼底清明,神色平和,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润了许多。
“多谢你。为师已经从那段阴霾里走出来了。”
姬灵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她守了师父千年,最想看到的样子。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这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浅淡的笑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又明亮。
“徒儿就知道,您一定能斩去心魔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今您心结已解,终于可以安心突破修为了。”
她只顾着高兴,全然没有注意到,詹台璇抚摸她头发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在她低头的瞬间,詹台璇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愧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就被更浓的决绝覆盖了。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辣,藏在温柔的表象之下,不见天日。
姬灵幽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苏澈。
他垂着眸,看着地面,神色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沉默。
“师父将这位公子带回来,是有什么打算吗?”她轻声问道,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不知赵姑娘……是否无恙?”
听到“赵姑娘”三个字,詹台璇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落在姬灵幽手里的烬纹乌金果上,语气依旧温柔:“你手里这枚乌金果,药性至纯至烈,单靠自身炼化容易伤及经脉。若是配上极北之地的万年寒玉床,便能中和药性,事半功倍。”
她伸手牵住姬灵幽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为师记得,极北的冰川深处,正好有一整块完整的寒玉床。我这就带你过去,助你一举突破元婴中期。”
“多谢师父。”
姬灵幽刚想再问些什么,詹台璇已经转身召唤出了飞舟。
素白的舟身划破浓雾,稳稳地停在院子里,没有半分声响。
飞舟在云层里穿行,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青山绿水变成了茫茫雪原,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舟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公子,你还好吗?”
趁着詹台璇站在船头眺望的间隙,姬灵幽终于凑到苏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没有藏好你的行踪,才把你卷进这些麻烦里。”
苏澈转头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詹台璇的禁言术还在他身上。
姬灵幽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却会错了意。
她轻轻拍了拍苏澈的胳膊,柔声安慰道:“你别害怕。师父她只是性子冷,不擅表达,有时候做事是急了些,但心肠不坏的。”
她顿了顿,眼神无比坚定:“你放心,等过段时间,师父的气消了,我一定想办法送你离开这里。”
苏澈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一阵绝望。
他无力地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
飞舟行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抵达了极北冰川的腹地。
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白色。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连空气都仿佛冻成了冰。
詹台璇带着他们落在一处冰封的湖泊上,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蓝。
“就是这里了。”
詹台璇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在冰面上。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厚厚的冰层应声裂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寒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三人顺着冰洞往下走了一百余丈,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石道。
石道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再往前走百余步,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洞,洞壁全由万年冰髓凝结而成,泛着淡淡的蓝光。
冰柱从洞顶垂下来,像一串串晶莹的钟乳石。
角落里散落着几张石桌石凳,上面落着薄薄的一层冰灰,看得出来,千年前曾有人在此长住。
詹台璇站在冰洞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千年之前,就是在这里,她陪着苏澈熬过了焚心咒发作最痛苦的日夜。
她曾以为,那段时光会是他们一生的开端,却没想到,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终点。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或许,这就是命。
詹台璇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里的冰髓之气最是纯净,最适合炼化乌金果。”她转身对姬灵幽说,指了指洞中央那块巨大的寒玉床,“你就在这里突破,为师为你护法。”
寻常修士突破,最忌旁人在侧,生怕被打扰走火入魔。
可姬灵幽对詹台璇的信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她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师父,从未想过师父会害她。
她点了点头,走到寒玉床边坐下。
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烬纹乌金果吞入腹中。
炽热的药性瞬间在经脉里炸开,与冰髓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妙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开始引导灵力冲击元婴中期的壁垒。
詹台璇在冰洞四周布下重重结界,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日午后,苏澈正靠在冰柱上打盹,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詹台璇的视线。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转向正在突破的姬灵幽,来来回回,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
苏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詹台璇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指尖轻轻一点。
苏澈只觉得浑身一僵,瞬间被定在了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一点莹白的光芒在詹台璇指尖亮起,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正在突破的姬灵幽突然身子一颤。
她周身的灵力漩涡猛地溃散,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师父……”
她茫然地睁开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数道无形的神识丝线就已经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丝线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锁住了她的神魂,让她动弹不得。
詹台璇抬手一抓,苏澈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提到了姬灵幽面前。
“接下来会很痛。”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苏澈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话音刚落,苏澈就感觉到了。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
像是有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正在一点点割开他的神魂,又像是有人硬生生要把他的骨头从血肉里抽离。
剧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视线也变得模糊。
他想尖叫,想嘶吼,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大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无声地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詹台璇的指尖快速结印,清冷的声音在冰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封。”
“禁。”
“离。”
“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冰洞里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苏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体里被一点点剥离出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像是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原地,一半正在飘向另一个身体。
白光渐渐散去。
苏澈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