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伴随着春假的结束,我又站在了熟悉又陌生的月台。那天的记忆也如潮水般不断涌入我的脑海,仿佛触景生情一般,与回忆纠缠在一起。
『慌慌张张的,而且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跑了?奇怪。』
「呜——」电车呼啸着驶入站台,像突然按了暂停键一般,将我这段思绪终断,也将我拉扯开劈成两半。
上车前,我不禁再次望向她曾经与我对视的地方,明知道不可能,却还企图从空气中找出点什么。
「真是的,人家说不定只是想快点回家吧 。自作多情。」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在电车上与其他不认识却有穿着同样校服,或是白衬衫的上班族拥挤在一起了。
明明连站稳都是被迫的,可也挡不住脑子里的小剧场。那天看到的女孩的样子也再次在我眼前浮现出来『熟悉,总感觉见过她,眼睛鼻子是好像哦,是啊身高也差不多。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几年过去只长这么点啊?而且头发也不一样了嘛,何况声音和名字更是完全不知道了。』手里攥着这点仅有的细碎的线索,拼命想把它们拼出与记忆里的人相符的样子。
『真的会是你吗?你又去了哪呢?』
「……」
走在从月台前往新学校的路上,零零散散的樱花花瓣在空中打转,身旁路过说有笑的三两为伴的全然不认识的同学。春风掠过发梢,带着花瓣的清甜,那些陌生的笑语落在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柔软的膜,明明是热闹的笑语,却衬得周遭的空气都漫着点孤身一人的茫然。脚下的石板路盖着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乎乎的,没什么声音。前面教学楼的影子越来越清楚了,学校的铁门被擦得锃亮,深棕色的木质校门向内敞开,两侧立着写有“平成28年度 入学式”的白底黑字看板,墨迹工整得近乎严肃。心里弥漫起越来越有些说不清的期待,又掺着点没由来的忐忑。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神明吧。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裹挟着樱花清甜气息的风先我一步溜进教室。淡蓝色的窗帘被吹的微微晃荡,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浅棕色的课桌上留下它的痕迹,每张桌子的角落都摆着贴了姓名条的名牌,字迹工整得透着几分新生的拘谨。
教室里的座位也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前排的男生正踮着脚往黑板上贴着彩纸,粉白的纸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藏青色的校服肩上,他却浑然不觉。后排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的在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的露出笑容,仿佛相见恨晚,亦或是本身就是故旧之交。而她也再次出现在我的眼中,只是自顾自的埋着头,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在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我便想侧头再仔细看看那天月台相遇的女孩。可前排的女生却不合时宜的转过头来。
「你好,我叫齐藤明里,请多多指教了。」
「啊,你好,我是樱城纱夜子,请多多指教。」
「喔,很好听的名字吗,那我可以就叫你纱夜酱吗?」
「可以倒是可以啦,我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些啦。」
『她好像有点自来熟?总之没有什么恶意就是了。』
与我互相交换了名字,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在调查。我不认为我会是什么很受欢迎的角色,便也只能迎合的陪笑,直至「叮—叮—叮——」的上课铃声响起,才将我从这尴尬的气氛里解救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伴随着皮鞋与木地板的碰撞声传入我的耳朵。
「那个,同学们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先做个自我介绍,那个,我叫北野次郎,在分班考前将作为你们班的临时担任。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乘着现在时间还早,接下来也请同学们依次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感觉会是老式漫画里那种很常见的传统老师呢?』
后面的内容我也没怎么听进去,全部成了耳旁风,就连自己的自我介绍也是如此。一直等到我最关心的那个人上台,才稍微有了点精神。
「大家好…我叫璃光院佑御。是从外地搬过来的,性格可能有点慢热,不太会说话……以后的三年,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微微鞠了一躬,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衣角,迅速回到了座位。脸颊泛起的浅浅红晕,昭示着她好像不是很愿意在人前展露自己。在我的记忆里,很少见到她会这样。
大多数同学都对她的姓氏感到惊讶,在下面小声交谈着,我也一样,只不过让我在意的不是“璃光院”这个姓氏,而是迟来的“佑御”这个名字。
『重名吗,还是就是她吧。』
『声音也更漂亮了,而且也说过是外地搬来的。可是为何是“璃光院”呢。』大家所惊叹的姓氏,却成为了我拼图游戏中丢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不是“璃光院”的话我便可大胆的前去质问;如果不是“璃光院”的话我便可与她再次相见……
我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再次别过头去,望向她的座位。而这一次的对视,她的脸,她的眼球以及她的目光,都传递出了一种几乎于矛盾的恳请,仿佛在印证了我埋藏的疑虑。
璃光院院同学大概一定是那对发夹的真正的主人。
在自我介绍结束后,我们便把讲台还给了北野老师,他也开始了下一项工作「时间刚刚好,那么大家整理一下校服,我们要前往礼堂进行入学式了,请大家按座位顺序有序的排好,不要掉队了。到时候大家就按照礼堂里的引导牌入座。」
我用力向下拉了拉藏青色的校服外套,领口的领结也被我反复调整了好几遍,却还是觉得不够端正。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的新生,男生清一色西裤皮鞋,女生统一百褶裙,对于开学的第一场重大的仪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拘谨与期待,空气里混杂着拆封不久的布料特有的清香、淡淡的墨水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气息。璃光院同学她还是半低着头,这让我很难看清她的神态。
在离开班级后,虽然队伍中也时不时有人侧头交谈聊天,但整体上都井然有序的排着,一个接着一个。佑御的位置应该在队伍的末尾,她的身高并没有增长多少,这让我想看到她变得更加困难。
队伍一点点挪动着,从教学楼到走廊,再到踏上礼堂前的石阶,皮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声响。前方的大讲台上校旗与国旗并排悬挂着,暖黄的灯光洒在座椅上,深色的幕布衬得一切都格外肃穆。
原本在小学、初中时习以为常的入学仪式,到了高中,仿佛忽然被镀上了一层成年人的边界,连心跳都跟着变得沉重。在我找到座位坐下后,指尖依旧微微发凉,心里既忐忑又茫然。我想看看她,可这份庄严的沉重也压的我不敢转头。
我不知道未来三年会遇见什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是否能够平平淡淡的过去,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再次与她再度和好…
下午只是些关于校规与社团什么的适应课,只要普普通通的度过这三年,也不会有什么条例上的触犯,所以也不必太过认真。
忍受是无声无息的酷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判若天涯。课堂上我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下课去找她的场景,幸好残存的理智一次次阻止了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将人隔绝在外的高墙,也清楚若是在下课当众询问,定会引来其他同学异样的目光。所以我仍在思索,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纱夜子,不要发呆,好好听课!」
「额?嗯!对不起老师。」
『才开学第一天,就被点名了呀,这样下去可不行。总之,放学后找个机会与璃光院同学单独聊聊应该是当下的最优解了吧。』说不出的话只能化作目光,一次又一次的望向那个座位,而她仿佛也同样忍受着煎熬,几次回应我的目光,又逃也似的撇过头去。
『她又在想什么呢?』
「…」
当夕阳把樱花染成橘粉色,光线变得柔和,斜斜地洒在教室和黑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也便贴近了酷刑的尽头。璃光院同学仿佛也做好准备般默默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出教室。
明明已经酝酿许久,到了此刻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与她一同默默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陷入另一段的僵局。一路上,她并没有回头我也没有搭话,只是沉默走着,维持着现状。
在月台上,双方都已进入彼此的视野,却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愿率先打破那层透明、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屏障。
电车缓缓驶来,车厢里全然没有早上的拥挤。橘黄色的阳光洒在车厢内,更显得空旷。我和璃光同学默契地选择了同一排座位,却又刻意空开两个位置,维持着一路上的平静。
直到熟悉的站台映入眼帘,我知道,这便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惴惴、焦灼、忐忑、慌张、不安、惶惶。
我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着,脑中还期望于勇气的助力,可话却已经悬在了口中。
「那个…山吹同学?」不知为何,我的大脑越过了思考,鬼使神差地叫出了那个我最熟悉的名字。朝着我在课堂上从未设想过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只是叫了那个熟悉的称呼,璃光院同学就猛地僵在原地。紧接着,她便像上次一样,慌忙地逃走了。我虽不明白其中缘由,却也清楚这次是我说错了话。
『一定是她。』
或许是忍受过离别后的痛苦,所以才知晓再见的不易。我不愿再次与她分离,也不愿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尽管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先行动了——我迈步追了上去。
璃光院同学的身高似乎没什么变化,速度却快得惊人。不知追了多久,跑了多远,我终于抓住机会,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残阳早已消失不见,地平线上只余下深蓝与一抹红交织。星星悄然爬上夜空,簇拥着月亮,街边的夜灯也一盏盏亮起,仿佛特意为我们这个小小的舞台打上了聚光灯。
幸好街道上空无一人,才让我们这两个女高中生得以这样相拥。
我依旧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心中却交织着疑惑、不甘、愤怒与焦急。
她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不愿让我看见她的脸。直到她的眼泪不经意间滴落在我抱着她的手背上,又顺着手背滑落至地面。
我的手有些发烫,不知是这温度冲淡了眼泪的凉意,还是泪水本身就带着一丝温热。
面对这样的情形,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选择默默地抱着她,不希望她再次从我手中溜走。
「为…什么?你…」
『为什么?明明该是我来问你…』情绪像瀑布般再次席卷了我,让我踏出了那无法回头的一步。
「你…」
「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突然就那样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再次出现?」
「到底是为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说句话啊!」
「明明说好的不会突然消失…」
这些问题越过大脑和身体,率先从我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明明我才是那个应该回答问题的人…
内心积压的疑虑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将既是回答者又是提问者的我彻底淹没。
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震慑住了,没有回应。只留下漆黑与寂静与高悬于天空中的,注视着我们的星星。
不知是安静令人心悸,还是我实在太想听到她的回答——像以前那样,哪怕只是回应我一个人的碎碎念和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我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以至于让我觉得紧紧拥抱的她也能感受的到。
「为…什么?你…」
是她先开了口,划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问的是一样的问题,连语气都像复制粘贴来的。
平淡的,冷漠的,事不关己的
我心里“噌”地一下就冒火了。『开什么玩笑啊?这是什么语气?这算什么态度?我忍了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又看着你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明明想好好关心你,想重新跟你说话,你现在这算什么啊?』她那副根本没把我问题当回事、甚至算不上回答的样子,把我心里攒了好久的情绪全点着了,火“滋滋”地烧着我的理智。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或是再次陷入沉默,或是见我没有回答,她还是选择再次开了口,却也还是平淡。
放眼望去而立山还是矗立在那,石头还是矗立在那,她还是矗立在那。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她并没有回答。这是理智强压下愤怒所告诉我的——她现在很木讷,很冷漠…
也像是在得出这样无关与问题的又至关重要的答案后,大部分怒气也算是随着虚无缥缈的答案烟消云散了。
月亮已经悄然挪动到只能仰头才能发现的地方了,时间已然走过了头,我也知道过于纠缠下去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即使不甘,便也只能默默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明明就在眼前,或许我真的太心急了吧,不甘心,可是又能怎样呢。』我是害怕因为过度导致再次失去她吗,可我已经失去她了啊,还是匆忙行事的我尚未正真下定决心。即使她就在眼前。
『不要…』
『不要…在让这一切失控下去了…』
或许是做出了正确的决断吧,矗立的石头也有了些许松动。她也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却始终没有转身。
「那个…璃光院同学,时间不早了吧。虽然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就像是你单方面了无音讯般,我也将单方面的不放弃你。所以…所以…」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得到,什么都还没有改变却再次说出了类似离别的话语。我又到底还缺乏什么…
「谢谢你…」
她用那突如其来又出其不意的回答打断了我本就无从下口的话语,声音轻轻的,却扫走了不甘,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扎了根。让我恍惚的将她与以前的她的身影重叠。
「那…璃光院同学就再见了?我们明天学校会相见吧?」
「…算是吧。」
『她一定也在痛苦中吧。』
在与璃光院同学道别后,月光变得更加明亮了,步伐也变得更加轻快了,平时回家的路线也走上去也更短了吧…
「我回来了~」
「我说你啊,你还认识回来的路啊。今天咋这么晚,我都担心死了。在晚点我都准备报警了啊。」
「好啦,好啦。妈你猜我在学校遇到谁了?」
「你先把晚饭吃了,再来问我吧。」
「今天是你最喜欢的炸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