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白昼总是来的更加缓慢。本该贪恋于春假的被窝,意识却要比身体更先醒来。
家里很暗,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个悠悠荡荡的身影,来到冰箱前,准备着自己的早餐。
上帝似乎也还睡眼惺忪,误将蓝、灰与黑揉在一起,调成了天的颜色。早上的风比平时急了些,卷着淡粉的花瓣们转了几个圈,又推着它们往远处飘去。
我独自来到站台,却早已有了两个为生活所困的,勤快的中年人在此等候了。而我,也站在了和她相同的位置,与她一样,望向了那个另一个时空的,仿佛是我的她。直至电车入站,我便也才依依不舍的迈出脚步。
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再次的相遇让我的身体中多出了这么多我难以理解的情绪。明明想主动将过去扔下,却又不得不面对那亲手创造的问题。早班的电车很空旷,也留给我了足够的安静,让我足以思考这些麻烦。
「……」
或许天色尚早,春光也才堪堪探头。从身边路过的同学少之又少,不过也正合我意。『她也一定在这所学校吧。』在那次相遇后,我便一次次的猜测,却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最为致命最为可靠的答案。春风携带着樱花的花瓣,又将他们抛弃,任由他们在石板上铺上薄薄一层,没人会去捡,也没人会记得它们曾经飘了多远。
在找到自己的教室后,明知不会有比我来得更早的人,却也还是小心翼翼的推开教室门。
淡蓝色的窗帘将那一点点的光包裹起来,让这里如同家里一样昏暗。
我拉开窗帘,任由新生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整间教室。每张桌子的角落都贴好了用黑笔恭恭敬敬写下的名字。
我装模作样地寻找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姓名,而率先出现的是我所设想过的最坏的情况,她的姓名出现在了与我同一间教室的课桌上,就在离我不远的斜前方…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神明吧。」
如玩笑般的将一个逃犯牵引回原先的牢房。
陌生的同学随着指针的转动陆陆续续的出现,有的成群结队,有的踽踽独行;有的脸上带笑,有的又愁容不展;有的仿佛旧友,有的仿佛新交。我不能明白,明明只不过是寻常的开学日,他们脸上的情绪,身上的行为,却像调色盘一样杂糅。
而现在,我只是觉得气氛,于我而言过于吵闹,过于聒噪。却也无法理解,无法改变,无法融入。只剩下默默埋下头,让少数——或者说,只有我一个人——去迁就大多数人。
直至一阵更大的中年声音将其他所有声音都压下。「那个,同学们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先做个自我介绍,那个,我叫北野次郎,在分班考以前将作为你们班的临时担任。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乘着现在时间还早,接下来也请同学们依次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自我介绍。这种仪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令人厌烦了呢?我讨厌它,却又说不出具体讨厌什么。就像雨总会落下一样理所当然,对它的抗拒反而显得我像个异类。
眼角余光扫到樱城的座位,她早已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静静的,悠然自得。或许她本身就比我跟擅长这些吧。
「…」
轮到我时,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简短快速的自我介绍后,匆匆鞠躬下台。台上总能看见互相议论的人,却也不知在议论什么。或许这就是讨厌自我介绍的原因之一吧。
她仿佛也必然注意到了我。我能感受到那对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避无可避。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自己明明已经将过去连根拔起,内心却又仿佛留下了拔除后的空洞。我无法理解她明明已经受到了我不告而别的伤害为何还是会如此,如此执着,执着于这样可恨的我。
我不明白,情感一词有何含义,人为何会产生情感,为何会有情感,又被其束缚。
我恳求着答案,恳求着四处张望,却又总是会望向她的座位,再次与她四目相对。
或许这也是我讨厌自我介绍的又一原因吧——无论藏得多深,总会在某个瞬间被打回原形。
在烦人的仪式结束之后,老师便通知我们整理校服前往礼堂准备入学式。樱城似乎十分在意新的高中生的身份,来来回回的整理了几次衣服。
我们一排排的走着,和学校里的树一样,安静地随着老师的步伐,缓慢向礼堂挪动。礼堂的窗帘遮住了窗外模糊的天色。前方的讲台上摆着几盆墨绿的观叶植物,校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平稳而冗长,混着电流的轻微杂音,落在耳边,像一层薄而密的雾。
我坐在班级队列的末尾,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校服的衣边。身旁的女生微微侧过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台上的讲话盖过去「原来入学式,比想象中还要安静啊。」
是在和我说话吗?我不清楚,我也只是象征性点点头,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上,所有人的姿势都大同小异,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腰背挺直,连转动脖颈的幅度都很小。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陌生的局促,只有一种被人群包裹着的、淡淡的茫然,像浸在温吞的水里,连情绪都变得缓慢而模糊。
扩音器里的致辞还在继续,提到新生的责任与未来,字句规整,却没在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脸颊,带着室外淡淡的草木气息。我轻轻眨了眨眼,看着她的后脑勺,只希望于接下来三年的日子,像此刻这样,平淡、有序,沿着既定的轨道,一点点向前走。
下午的她意外平静,与我的想象截然不同,她并没有对我提出质问,并没有表现出恼怒或是急躁,却又像在思考什么一样一整天的心不在焉。还是因为我吗,我不明白我又什么值得她这样做。
或许这样保持着距离对于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结果。
无数次的感到眼神凝视,我也知道这份目光的源头,每每想摸清她为何要怀着着所谓的情感,目光却又会不期而遇,随后急匆匆的逃离。可这也让我清楚的明白今天注定不会安宁。
当橘红色的阳光宣告着今天的尾声,我也便无处遁逃。即使思考了很多,到头来却也还是一片空白。而樱城也像是为了这一刻做好了万全准备,假装收拾着开学新发的不多的课本,等待着一个与我独处的时机。
我抢先一步离开教室,因为乘着大脑还算清醒,还是能理解如果不主动了结,矛盾、疑问与我所不能理解的情感只会越积越多,然后绽放,让本来就无法理解的我雪上加霜。
我们都需要一个只有我们彼此的、安静的地点,而非教室。
她定然也清楚,默默的跟了上来,又默契的保持着距离,路上、月台与车厢。或许她更聪明,能读懂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份气息。
熟悉的播报提示催促着我前往刑场,而刽子手就在身旁。或许我们都在等待对方的开口。我也无法理解,勇气决心这类由人类意识与心灵产生的主观意识,又为何屡屡会在最关键的节点背叛它的造物主。
或许是我无法理解的这份勇气选择了她,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率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一路以来良久的沉默。
「那个…山吹同学?」
不知为何,故意?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即使我依然讨厌着他们,讨厌着这即使假装不在意,也还是会隐隐作痛的伤疤。
熟悉的名字像是那道“光”载着我的思绪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我也曾无数次谴责自己,谴责着是我的这份冷漠,才成为了压倒一切的最后的雪花。我讨厌自己。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冷漠淬成了铠甲,穿在了身上。我或许还是在逃避,逐渐将情感束缚,逃避去爱的意义。
面对着再次出现的她,面对着熟悉的她。我讨厌她。
身体本能似的战栗,想逃,或是已经在逃了。
『她为什么还在追?』我值得吗?无法思考,现在很累,脚步…松散,拖沓。
『她抱住我了?』
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眼泪什么时候又流了出来,明明感觉不到任何悲伤。』
「为…什么?你…」
「你…」
「你为什么又要逃跑?」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突然就那样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再次出现?」
「到底是为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说句话啊!」
「明明说好的不会突然消失…」
夹杂着急切,愤怒,怅然与执着的质问像她一样先一步堵住了我的嘴,这或许就是我所担心的雪上加霜的局面吧。
『是啊,明明说好的不会消失…可现在的我呢?』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想从脑髓里挖出答案,任由她抱紧我,我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强烈而炽热的情感,感受着过去。
可现在的我,仿佛早已被神明剥夺了感知的能力,即便这样强烈的情感在面前,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也只是站在没有坐标的黑夜里伸手乱抓,连浪花的边缘都碰不到。我不理解,我也不需要理解,因为这是我自己竖起的高墙。
「为…什么?你…」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我痛恨着自己的冷漠,却又连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冷漠都不知道。
『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她这样的对待吗…』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的没有做却要因为我的逃避,承受突然的伤害,明明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她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主动放开了拥抱着我的双手。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最好不过了。
「那个…璃光院同学,时间不早了吧。虽然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就像是你单方面了无音讯般,我也将单方面的不放弃你。所以…」明明双方什么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彼此的问题,她却像是得到了答案似的,擅自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明白。或许,她就是比我聪明吧,能察觉到那些我不明白的细微的气息。
我不明白,在「被丢下」的废墟上盖起来的「不放弃」,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心脏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个洞,被自己主动连根拔走之后空落落的。这里还能再长出树吗?那种扎根很深、很难拔掉的树。现在的我不知道,以后的我大概也不会知道……
「谢谢你…」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用这么轻飘飘的回复,能接住她的期许吗?
「那…璃光院同学就再见了?我们明天学校会相见吧?」
「…算是吧。」
很累…
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不在意,因为就算现在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中,也还是一如既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