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白昼总是来的更加缓慢。
本该贪恋于春假的被窝,意识却要比身体更先醒来。
或许是因为上次的相遇吧,即使是现在我也有些隐隐不安。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可终究悬而未决。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我,生气吗?一通质问然后解气了。或者直接冷处理,因为是我的背叛,所以对我的失望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真的好吗?我也希望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冰箱里那半盒牛奶和昨晚便利店饭团还剩着,是妈妈没有回家的痕迹。
我拿出牛奶,也没了加热的心思,冰冷的液体滑进胃里,刚好和体温很像。
上帝似乎也还睡眼惺忪,误将蓝、灰与黑揉在一起,调成了天的颜色。
早上的风比平时急了些,卷着淡粉的花瓣们转了几个圈,又推着它们往远处飘去。
我独自来到站台,这里却早已有了两个为生活所困的,勤快的中年人在此等候了。
而我,也站在了和她相同的位置,与她一样,望向了那个另一个时空的,仿佛是我的她。直至电车入站,我便也才依依不舍的迈出脚步。
我似乎都忘了最直接的问题。
那天她真的注意到我了吗?
如果只是我自以为是的误判该多好。
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再次的相遇让我感到如此的不安与悔恨。明明想主动将她扔下,却又不得不面对那亲手创造的问题。
我大概……真的太蠢了,自顾自的离开却完全没考虑过后果。
早班的电车很空旷,也留给我了足够的安静,让我足以思考这些麻烦。
或许是天色尚早吧,春光也才堪堪探头。从身边路过的同学少之又少,不过也正合我意。
这里只有这一座高中,她出现在这里,也一定会在这所学校上学吧。
在那次相遇后,我便一次次的猜测,却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最为致命最为可靠的答案。
春风携带着樱花的花瓣,又将它们抛弃,任由它们在石板上铺上薄薄一层,没人会去捡,也没人会记得它们曾经飘了多远。
在找到自己的教室后,明知不会有比我来得更早的人,却也还是小心翼翼的推开教室门。
淡蓝色的窗帘将那一点点的光包裹起来,让这里如同家里一样昏暗。
我拉开窗帘,任由新生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整间教室。每张桌子的角落都贴好了用黑笔恭恭敬敬写下的名字。
我装模作样地寻找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姓名,而率先出现的是我所设想过的最坏的情况,她的姓名出现在了与我同一间教室的课桌上,就在离我不远的斜前方……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该怎么办,她一定会发现的吧,怎么办啊,用最笨的方法吗……
又冷眼相待吗?这样只会适得其反吧。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神明吧。
如玩笑般的将一个逃犯牵引回原先的牢房。
陌生的同学随着指针的转动陆陆续续的出现,有的成群结队,有的踽踽独行;有的脸上带笑,有的又愁容不展;有的仿佛旧友,有的仿佛新交。我不能明白,明明只不过是寻常的开学日,他们脸上的情绪,身上的行为,却像调色盘一样杂糅。
而现在,我只是觉得气氛,于我而言过于吵闹,过于聒噪。却也无法理解,无法改变,无法融入。只剩下默默埋下头,让少数——或者说,只有我一个人——去迁就大多数人。
直至一阵更大的中年声音将其他所有声音都压下。「那个,同学们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先做个自我介绍,那个,我叫北野次郎,在分班考以前将作为你们班的临时担任。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乘着现在时间还早,接下来也请同学们依次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自我介绍。这种仪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令人厌烦了呢?我讨厌它,却又说不出具体讨厌什么。就像雨总会落下一样理所当然,对它的抗拒反而显得我像个异类。
眼角余光扫到樱城的座位,她早已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静静的,悠然自得。或许她本身就比我跟擅长这些吧。
……
轮到我时,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简短快速的自我介绍后,匆匆鞠躬下台。台上总能看见互相议论的人,却也不知在议论什么。或许这就是讨厌自我介绍的原因之一吧。
她仿佛也必然注意到了我。我能感受到那对投射在我身上的目光,让我避无可避。
我讨厌自我介绍。因为当我说出现在的名字时,我能感觉到樱城的视线会在我身上停顿半秒,不知是在校对,还是在质问原来的那个你,去哪里了?
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自己明明已经将过去连根拔起,内心却又仿佛留下了拔除后的空洞。我无法理解她明明已经受到了我不告而别的伤害为何还是会如此,如此执着,执着于这样可恨的我。
我不明白,偏执是何含义,人为何会产生这样情感,又为什么会被其束缚。
我恳求着答案,恳求着四处张望,却又总是会望向她的座位,再次与她四目相对。
或许这也是我讨厌自我介绍的又一原因吧——无论藏得多深,总会在某个瞬间被打回原形。
在烦人的仪式结束之后,老师便通知我们整理校服前往礼堂准备入学式。樱城似乎十分在意新的高中生的身份,来来回回的整理了几次衣服。
我们一排排的走着,和学校里的树一样,安静地随着老师的步伐,缓慢向礼堂挪动。礼堂的窗帘遮住了窗外模糊的天色。前方的讲台上摆着几盆墨绿的观叶植物,校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平稳而冗长,混着电流的轻微杂音,落在耳边,像一层薄而密的雾。
我坐在班级队列的末尾,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校服的衣边。身旁的女生微微侧过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台上的讲话盖过去「原来入学式,比想象中还要安静啊。」
是在和我说话吗?我不清楚,我也只是象征性点点头,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上,所有人的姿势都大同小异,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腰背挺直,连转动脖颈的幅度都很小。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陌生的局促,只有一种被人群包裹着的、淡淡的茫然,像浸在温吞的水里,连情绪都变得缓慢而模糊。
扩音器里的致辞还在继续,提到新生的责任与未来,字句规整,却没在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脸颊,带着室外淡淡的草木气息。我轻轻眨了眨眼,看着她的后脑勺,只希望于接下来三年的日子,像此刻这样,平淡、有序,沿着既定的轨道,一点点向前走。
只要互不打扰,她好好过她安稳日子,我独自熬我的苦日子,就是最好的结局。
下午的她意外平静,与我的想象截然不同,她并没有对我提出质问,并没有表现出恼怒或是急躁,却又像在思考什么一样一整天的心不在焉。还是因为我吗,我不明白我又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做的。
可她却始终没有来找我,是已经不在意我了吗?可她去好几次回头啊。
或许这样保持着距离对于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结果。
无数次的感到眼神凝视,我知道这份目光的源头,可每每想摸清她为何要怀着着所谓的情感目光却又会不期而遇,随后急匆匆的逃离。她的目光没有重量,却像是一种微弱的电流。它想激活我体内早已坏死的某根神经,带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战栗。我害怕它,又想测试自己是否真的毫无反应。可这也让我清楚的明白今天注定不会安宁。
当橘红色的阳光宣告着今天的尾声,我也便无处遁逃。即使思考了很多,到头来却也还是一片空白。而樱城也像是为了这一刻做好了万全准备,假装收拾着开学新发的不多的课本,等待着一个与我独处的时机。
如果一直这么被动的话,事情绝对会向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得抢先一步离开教室,因为乘着大脑还算清醒,还是能理解如果不主动了结,矛盾、疑问与我所不能理解的情感只会越积越多,然后绽放,让本来就无法理解的我雪上加霜。
我自己所引发的悲剧,我自己也必须面对。
我们都需要一个只有我们彼此的、安静的地点,而非教室。
她定然也清楚,默默的跟了上来,又默契的保持着距离,路上、月台与车厢。或许她更聪明,能读懂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份气息。
熟悉的播报提示催促着我前往刑场,而刽子手就在身旁。或许我们都在等待对方的开口。我也无法理解,勇气决心这类由人类意识与心灵产生的主观意识,又为何屡屡会在最关键的节点背叛它的造物主。
或许是我无法理解的这份勇气选择了她,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率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一路以来良久的沉默。
「那个……山吹同学?」
不知为何,故意?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即使我依然讨厌着他们,讨厌着这即使假装不在意,也还是会隐隐作痛的伤疤。
这个名字是年少毫无隔阂的证明,现在的我配不上从前那份纯粹的相伴。
熟悉的名字像是那道「光」载着我的思绪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我也曾无数次谴责自己,谴责着是我的这份冷漠,才成为了压倒一切的最后的雪花。我讨厌自己。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冷漠淬成了铠甲,穿在了身上。我或许还是在逃避,逐渐将情感束缚,逃避去爱的意义。
面对着再次出现的她,面对着熟悉的她。我讨厌她。
讨厌她偏偏不肯放手,逼我直面自己残破不堪的模样。
身体本能似的战栗,
想逃,或是已经在逃了。
我的脚明明在跑,可我的耳朵为什么却在疯狂地捕捉身后的脚步声。
当我听到她追上来时,心里某个地方,竟然可耻地松了一口气。身体比我的心,更诚实。
她为什么要追?我值得吗?无法思考,现在很累,脚步……松散,拖沓。
她抱住我了?
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眼泪什么时候又流了出来,明明感觉不到任何悲伤。
只是……
只是……压抑了两年的委屈、愧疚、无力,一下子全部崩开,控制不住。
我觉得现在的身体不像是我的,倒像是别人的。泪腺在决堤,肩膀在颤抖,可我的一部分意识却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出「久别重逢」的苦情戏。直到她说出那些话……
「为……什么?你……」
「你……」
「你为什么又要逃跑?」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突然就那样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再次出现?」
「到底是为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说句话啊!」
「明明说好的不会突然消失……」
夹杂着急切,愤怒,怅然与执着的质问像她一样先一步堵住了我的嘴,这或许就是我所担心的雪上加霜的局面吧。
是啊,明明说好的不会消失……可现在的我呢?
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想从脑髓里挖出答案,任由她抱紧我,我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强烈而炽热的情感,感受着过去。
可现在的我,仿佛早已被神明剥夺了感知的能力,即便这样强烈的情感在面前,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也只是站在没有坐标的黑夜里伸手乱抓,连浪花的边缘都碰不到。我不理解,我也不需要理解,因为这是我自己竖起的高墙。
「为……什么?你……」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我痛恨着自己的冷漠,却又连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冷漠都不知道。
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她这样的对待吗……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我的逃避,承受突然的伤害,明明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她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主动放开了拥抱着我的双手。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最好不过了。
「那个……璃光院同学,时间不早了吧。虽然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就像是你单方面了无音讯般,我也将单方面的不放弃你。所以……」
明明双方什么都没有正面回答过彼此的问题,她却像是得到了答案似的,擅自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明白。或许,她就是比我聪明吧,能察觉到那些我不明白的细微的气息。
我不明白,在「被丢下」的废墟上盖起来的「不放弃」,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心脏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个洞,被自己主动连根拔走之后空落落的。这里还能再长出树吗?那种扎根很深、很难拔掉的树。现在的我不知道,以后的我大概也不会知道……
「谢谢你……」
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用这么轻飘飘的回复,能接住她的期许吗?
「那……璃光院同学就再见了?我们明天学校会相见吧?」
「……算是吧。」
好累……
真的好累……
像一个跑了太久的马拉松选手,被宣布比赛无效,却停不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我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我也不在意了,至少,回到那个家,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真好,它至少和我内心的废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