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我揣着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的心情,一直熬到了午休。全校一年级新生,再一次被集中到了宽敞却压抑的礼堂里。
和她一起的时候,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起这件事。可心里大概都清楚,或者该说,早就预想好了会分在一个班。但真正站到这里,心里还是会不由得发颤。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地板被晒得微微发热,空气里却弥漫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细碎的呼吸声和校服布料摩擦的轻响。
讲台前,学年主任拿着一叠厚厚的名单,表情严肃。全场安静下来的瞬间,连远处操场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进行分班发表。」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闷闷的,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在一起的吧,会在一起的。』
第一声名字响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被叫到的人轻轻应一声「到」后,快步走到场边对应班级的队伍里。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一脸平静,也有人在找到朋友的瞬间,悄悄交换一个安心的眼神。
「…」
「一年C组,齐藤明里。」
「到!」
「一年C组,高桥凉介。」
「到!」
「一年C组,加藤结衣。」
「到。」
「一年C组,川濑美绪。」
「到。」
「…」
我攥紧了手心,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周围的人也逐渐开始减少,齐藤和川濑也如愿以偿的分在了一起。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川濑朝齐藤那边挥了挥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真好呢。』
可我和佑御都还在原位,我偷偷侧过脸看她。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我看到她的手指,却攥着校服的裙摆,不断的摩挲着,同样的期盼着来自上帝的眷顾。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神明的话,求求你了…』我现在的愿望很简单。
队伍渐渐成形——1年A组、1年B组、…每念完一组,就有担任上前整队,准备带往新教室。
「……次、1年C组,樱城纱夜子。」
在没剩几个名字之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到。」
声音有点发紧,我快步走进那支逐渐成型的队伍。身边有几张这临时班级里、却还不算熟悉的脸,齐藤和川濑也在前面,他们也都扭过头望了我一眼。齐藤朝我比了个大拇指,川濑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随意交谈,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这间教室、这个班级、这些同学,将会成为自己接下来一年最熟悉的日常。
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还没听到她的名字,C组还差几个?一定要,一定要有她啊。』我不断的拉扯着衣角,眼光也时不时扫向她。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周围临时班级的人越来越少,她站在那片渐渐稀疏的空地里,显得格外娇小,像一棵还没长高就被落下的幼苗。
已经不知道又来了几个人了,可还是没有听到她的名字,那个最熟悉,那个重新熟悉的名字。
「一年C组人员名单播报完毕,请担任再次核对一下。接下来,是一年D组的人员名单」
『D组?』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接下来,一年D组的名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我站在C组的队伍里,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疼,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
她还是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D组?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们不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约定,像泡沫一样,「啪」地一下就碎了。
「一年D组,璃光院佑御。」
那个名字响起的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到。」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礼堂里的空气吞没,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我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挪向另一边那支刚刚开始成形的D组队伍。她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全部名单都念完之后,主任又板着脸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就是要好好学习、遵守纪律之类的话。
各班班主任举起写着班级编号的牌子,声音清晰地喊
「C组、这边!」
「D组、这边!」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站在C组的队伍里,被身边的人流裹挟着朝前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我忍不住回过头——
D组的队伍也在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我看见她的背影,混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就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然后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的吗。』
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前面,川濑回过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齐藤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没说话。
只是跟着队伍,一步一步,阳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我跟着人流走进一年C组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桌上。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到处都是新同学互相试探着搭话的声音。
「你原来是哪里的?」
「啊,我听说过那所学校!」
「窗边的位置真好呢——」
喧闹又鲜活。
我顺着站位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周围的人都在笑着、说着,空气里飘着一种轻快的期待。
可我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D组的方向。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在找座位吗?旁边的人跟她说话了吗?』
『她会…想我吗?』
教室里很吵。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到。」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尖有一点凉。
身边的同学笑着打招呼,我也只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回应。
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齐藤和川濑还是坐在不远处,时不时朝我这边投来担忧的目光。我避开他们的视线,把脸转向窗外。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明亮又热闹的教室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孤单。
『原来她平时是这样度过的吗。』
下午的课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国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古今和歌集》,黑板上写满了假名和汉字,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只留下了几道无意识画出的横线,还有在角落里反复描摹的几个字母——Yuugo,佑御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在上课吗?也会走神吗?』
『还是说…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所以早上才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社团,有人约着一起去小卖部,有人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心里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也许她会出现在门口,也许只是听错了,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过分真实的噩梦。
『是我该去主动找她吧?对,我应该去找她的。』
可我刚站起身,预备铃就响了。那铃声像是在嘲笑我一样,尖锐又刺耳。
课间的时间很短,短得就像眨一下眼睛。我看着手表,分针好像转得特别快。短到似乎不够我从C组的教室走到D组,再走回来。
——不,其实,是够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我不知道,走到她面前之后,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她。
「好巧啊,我们班挨得很近呢。」——太假了,一点都不巧。
「你中午吃什么?」——太普通了,像在没话找话。
「那个……你还好吗?」——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肯定不好,我也不好。
每句话都觉得不对。每句话都觉得太轻,太浅,配不上她低着头的样子,配不上她攥着裙摆的手指,配不上她那声轻得快要消失的「…到」。
于是我只能坐回去,等下一个课间。
可下一个课间,还是没敢去。
直到下午的课全部结束,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直到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直到齐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担忧,还有川濑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我点点头,装出好一点的模样,开始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忍不住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D组的门虚掩着。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回去,还是也有人陪在她身边。
『不对,应该还没有人陪着她吧。』我这样想到,也算松了口气,却又突然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会松口气?』
『这个…』
『明天吧。』
『明天,一定去找她。』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
如果她不想见我呢?
如果她其实…也在怪我呢?
不想走,也不想面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在齐藤和川濑身后,一步一步,朝校门口走去。身旁路过着其他成群结队的同学,我望向他们,我望向校舍,我又望向校门外的站台。
似乎忘记了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你们先走吧,我有东西落在教室了,我回去一趟!」我朝着他们大声说道,便头也不回的向教室奔去。
『是啊,我,真是的。』
『现在的她,这样的她。』
『已经约好了。』
『又怎么可能自己先离开了嘛。』
『我想要的,我所希望的,从来都只是你啊…』
来到昇降口,草草换上室内鞋,大步流星的往教室赶去。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连风吹过窗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牌。A组、B组、C组……
然后,我停在了那扇门前。
一年D组。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橘色的夕阳。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那扇门。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的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
「…佑御。」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愧疚与心疼。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发红,眼尾泛着湿意,像是忍了很久很久,但还是没有忍住的样子。
可我又敏锐的捕捉到在看到我后,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努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脆弱的瞬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委屈、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如果我不来的话,她会等多久呢?』
『等到天黑?等到校门锁上?等到……再也等不下去?』
脑子里冒出这样傻气的念头,可看着她孤零零的样子,我又清楚地知道——她大概真的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和她约定好的人。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还不走吗?」
声音比预想的还要轻。
她仰着头看了看我,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晃动。随后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课本的边角,小声回答,声音哑哑的。「…嗯,整理东西。」
她顿了顿,又像是鼓起很大勇气,重新抬起头看向我,睫毛轻轻颤抖。
我也这才能细心看清,她眼眶微微泛红肿,的确才也偷偷哭过。
「纱夜子,你…」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与她的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逞强,全都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她和我一样。』
『她也在害怕。』
『她也一直在等。』
『心照不宣的约定,她比谁都看的更重。』
她的声音颤抖着,极力地想要道歉、解释着什么,鼻尖微微泛红,满是自责。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对不起。」
「我没想要…和你分开。」
「可考试时,我还是全力以赴了,你说想看最真实的我。可我只需要变通一下就好了,我明明可以的…」
「我以为你会生气,以为你会觉得,我没有遵守约定。」
「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没做好。」
「我…我…不想被…抛下…」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头也越来越低,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壳里。
『现在的她或许总是想揽下一切过错。』
『可明明谁都没有做错,我们都只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想守住彼此的约定。』
『又怎么会生气。』
『我又怎么可能会忍心怪你呢。』
『只是看着这样的你,我也同样会难受。』
我轻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的袖口。
布料很软,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不会生气。」
「我也只是…很害怕。」
「害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课,不能和你一起放学,不能一转头就看到你。」
「对不起,是我没跟上你。」
「我…也不想就这么分开。」
话说到最后,声音也有点哽住了。原来承认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难。
「以后…课间,我可以去找你吗?」
「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好吗?」
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像宝石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又像雨后初绽的花。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都值得了。
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却也用力地,点了点。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我拉着她袖口的手。
手心是温热的。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个教室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轻轻撩起她的发丝。
「走吧。」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努力让声音略显柔和。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跟在我身边。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上次她吃醋般捉弄我的样子——明明那么在意,却偏要用别扭的方式表达。和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拼命道歉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
我回过头,装出赌气般的模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话说…总是我来找你,你也偶尔来主动找找我嘛。」
她瞬间绷直了身子,像被点名的小学生。握紧了我的手,用力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哭过的鼻音
「对不起…」
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又有点心疼。
「好啦,原谅你啦。」
我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她也终于露出一点点放松的表情。
夕阳下,我们就这样缓缓并肩走出教室。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板上紧紧靠在一起,交叠着,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