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周一了,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时间这么偏心?明明一个人的时候过得那么慢,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时就快得抓不住?
要去学校了吧?又要见到她了吧?
我……又要失约了吧?可我不想。
明明能控分的,明明能在一起的。好讨厌。
该怎么办,这……这都是我的错吧?
早上明明还是和平时一样,可心里却不能像平时那样静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我,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陌生得让我不敢多看。
换好校服,推开门,晨风迎面吹来。明明是四月的风,却凉得让我缩了缩肩膀。
去车站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胃在痉挛,早饭明明没吃几口,却堵在喉咙口,一阵阵往上涌酸水。我努力说服自己——没事的,还没公布,一切都还有可能。可脑子里那几句话像坏掉的录音带,一直在重复——是我自己搞砸的,是我自己选的
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月台上,今天她却也起的很早,或许面对分班日,大家都一样。
阳光落在她身上,还是那么好看。她似乎也在发呆,没有注意到我。我放慢脚步,悄悄站到离她稍远一点的位置,不敢靠太近。
如果她知道我能控分却没控,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吗?会觉得我不想和她在一起吗?
电车来了。我们像往常一样并排坐着,可谁都没说话。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我们隔在两边。我偷偷看她的侧脸,她望着窗外,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还是说故意装出来给我看的?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在回避我?
可前几天在她家,我们还提过。
为什么现在……
上次从她家回来后,我们甚至连分班的事都没再提过了。
是她已经清楚了吗?在生气吗?不对的,不对的。我也没有提过。
那份心照不宣的期待,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现在好奇怪啊。
课间,齐藤她们又围过来了。
「纱夜子,紧张吗?」
「还好吧……」
齐藤的声音像鸟一样在教室里回荡,又亮又脆。纱夜子被她们围在中间,像被阳光包裹着。我看见她笑了一下。是对着齐藤笑的,不是对我。那个弧度很熟悉,前几天在院子里,她也这样对我笑过。原来那不是只属于我的。
她难道没注意到我吗?我明明一直在看她。
我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余光里,她们凑在一起说话,偶尔传来笑声。纱夜子被她们围在中间,像被阳光包裹着。
她们可以这样自然地和她说话,可以这样轻易地靠近她。
而我……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把边角都捏皱了。
我在嫉妒什么。明明是希望有人陪着她的。可为什么真的看到了,胸口还是这么堵。堵得发酸,发苦,像吞了一口没熟的果子。我低下头,假装在翻书。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捏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捏皱。最后啪的一声,裂了一道小口子。
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一直等到了午休时间。担任这才召集我们前往礼堂。
队伍里,我看见她时不时的回头。可这个时候,我却没有勇气去看她了。是害怕吗?是愧疚吧?让我连直面她都做不到。
我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鞋跟,一步一步机械地跟着走。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她寻找的目光——然后在她眼里看到失望。
太阳已经这么刺眼了,礼堂里也照的发亮,可为什么还是好冷,好冷,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冷。
我忍不住的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前面的樱城纱夜子。她站得笔直,安静又认真。
我想说只要能和她在同一个教室,同一个班级,我什么都无所谓。可我也清楚这很难,很难,且是我自己亲手造成的。
学年主任的声音响起时,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出。他们的叹气声,笑声却像钉子,将我钉在木板上。
我看见齐藤和川濑被分到一起,他们隔着人群偷偷挥手,那副安心又开心的模样,刺得我眼睛微微发疼。
真好啊……我也想……那样。
我紧紧攥着校服的裙摆,布料被我揉得发皱。可却又无能为力。
我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C组的队伍越来越大,看着她还站在我身边。
如果她也会和我一起去其他组呢?
如果C组名额满了,她也被分到D组呢?
我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幻想。
这样的话,我就能和你在一起了,我就能独占你了。
我将这一点点的期盼当成了新的光,开始祈祷,祈祷着这幻想变成现实。
可学年主任的话却如此的不合时宜。
「一年C组,樱城纱夜子。」
「到。」
在听到她的名字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的背影还在不远处,那么近。下一秒她就要走了。不是我离开她,是她离开我。我不敢看她走,又不敢不看。走廊的光打在她身上,明明那么亮,可我觉得她正在被那个叫「C组」的东西一点一点吞掉。要被夺走了。被那些陌生的名字,被那个冷冰冰的分班表,被我自己亲手交上去的那张考卷。
我是白痴吗?考得再好又怎样。她不在,和谁做同桌又有什么意义。可我不能这么想。是我自己选的全力以赴。是我答应她要做真实的自己。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边承诺,一边后悔。一边想做得更好,一边又恨自己为什么要做好。
不要再播报了,不要再播报了。
我好讨厌你,我恨你。
可那个最该恨的,最可恨的明明是我自己。
明明本该做好了准备,明明能够做到在一起,明明答应了她。可现在却只能这样,我不清楚C组还剩下几个空位,两个?一个?即使机会这样渺茫,我也不想就这么结束。
所以,拜托了。
神明大人,求求你,把我也分到C组吧。
我只想待在她身边。
可是,在又是几个可恨的陌生名字后,又传来了那可恨的学年主任的声音。
「一年C组人员名单播报完毕,请担任再次核对一下。接下来,是一年D组的人员名单。」
那一刻,全世界像是突然静音。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C组……果然没有我。
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夺走,我明明都清楚……
下一秒,D组的名单开始了。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前方。
恶心,好想吐。
我不敢朝她那边看。
我怕一抬头,就会对上她失望的眼神。
「一年D组,璃光院佑御。」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几乎要站不稳。
「……到。」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另一边那支陌生的队伍,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我不敢。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纱夜子的眼睛。
我怕看见她难过,更怕看见她对我失望。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不是说好了要在一起吗。
可我又失约了……
「D组,这边!」
班主任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和C组的队伍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她一定在看我。
走廊的阳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明亮得刺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遵守约定,是我没能和她在一起。
走进D组教室,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桌椅,陌生的空气。就像刚入学时的那样。只是这里没有樱城纱夜子。只是这里没有最该出现的她。
在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后,我无力的把书包随便的放在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本该是暖暖的,可我只觉得冷。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讨论着分班的事。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
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忍不住,悄悄渗出来,洇湿了校服的袖子。
「对……不起,对不……起……」
很小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我还是希望,希望她能听见。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也不得不抬头。至少现在,没有人会注意我。就算有其他目光,也只会觉得我很奇怪。我不会去找其他人交流,我也不想有别人来找我。
下午,我还是伏在课桌上,望着外语老师在台上唾沫横飞。四周都是奋笔疾书的声音,我知道这些或许很重要,也尝试着打起精神听课。可这些知识却不像平常那样被大脑接收。我的大脑好像已经被她、被樱城纱夜子填满了,任凭它们怎么拼命挤压,也挤不进来。
她也会是这样吗?
也在走神吗?也在想我吗?还是说……她已经和齐藤她们聊得很开心了?
我就这样不断盘问着自己,压迫着神经,惩罚着那个不守约定的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刺眼变得柔和。老师的声音、粉笔的哒哒声、翻书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我盯着笔记本上不知什么时候画下的横线,一条一条,像牢笼的栏杆。
如果我没能全力以赴就好了。
如果我再自私一点就好了。
如果……
没有如果。
下课铃响了。四周再次充满了聒噪。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那里。我继续盯着那扇门,一秒,两秒,一分钟。
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有人笑着挥手。
可那扇门里,始终没有出现我期待的身影。
她在做什么?
也在等我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需要等,齐藤她们已经围过去了?
我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
算了。
本来就是我的错。
她不来,也是应该的。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在说——
万一她来了呢?
万一她也在找我呢?
万一她正在走廊上,往这边走呢?
我又抬起头,看向门口。
还是没有人。
直到下午的课全部结束。
直到眼眶又开始发酸。
窗外的夕阳已经染上了橘红色。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越来越远。
我继续盯着那扇门。
盯着,盯着,盯着。
我在心里和自己打赌。如果数到六十她还不来,我就走。六十。五十九。她大概在收拾书包。五十八。或者在走廊上被谁叫住了。五十七——数到三十的时候,门口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我猛地抬起头。
一个陌生同学探进头来拿忘带的笔袋。
不是我等的那个。我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算了。不想数了。再数下去,好像连那点念想都要被数字磨没了。
可我还是没有走。脚像被钉在地板上。万一呢。万一她只是被什么事耽误了。万一她也在找我,只是走错了教室。万一她正站在走廊上,往这边走呢。
我又抬起头,看向门口。还是没有人。这样的循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我想看到她。
我想看到她出现在门口。
我想……
可她没有来。
或许……只是被留下来打扫卫生了呢?
或许……只是……回家了呢……
可我连去窗边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还不走吗?」
「奇怪,记得关门锁门。」
直到当番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就这样,只剩我一个了,可为什么还是不想走,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指尖不自觉的摩挲着书边,将书角卷起,又摊平,新的课本就这样被我弄皱,可我也不想让它还原。
但这样发泄完,又还剩什么呢?我也再次趴了下去。又将自己埋回去,或许这样,课本也能好受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
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像是跑过来的,然后慢慢停在了门口。
我没有抬头。
是检查我有没有关门的吧。
可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攥住了。
我猛地抬起头。
「……佑御。」她就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声音有些发抖,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也哭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涩得厉害
看着她向我走来,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夕阳,站在我桌前,声音沙哑而轻柔地问道「还不走吗?」
明明那么想要见到她,明明在心里无数次的想要她过来,可她这样站在我面前时,心里却为什么全是委屈与愧疚。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着要冲出来。我不断抠着书角,指甲都快嵌进纸里,努力压制着心里那想要爆发的情绪,最后却也只编成一句「……嗯,整理东西。」
可看着她的眼睛,望着她一样通红的眼角,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和心疼,为何会如此的痛。痛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如果这样瞒着她……如果什么都不说……这样的我又是否是在遵循约定呢?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我,是那个会为了约定而控分的我,还是那个全力以赴的我?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你,是那个会笑着原谅我的你,还是那个会责备我的你?明明考试时都想向你展示最最真实的我,可现在呢?却还想着隐瞒,想着逃避。
所以,到头来我却也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下满心的痛苦与悔恨。
「纱夜子,你……」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话一出口,眼眶又开始发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拼命忍着,不想在她面前再哭,可越是忍,眼泪掉得越凶。
「我……对不起。」
「我没想要…和你分开。」
「我本来……能控分的。可是你说想看最真实的我。我想给你看。我想让你是看着真实的我,才选择原谅的。而不是我骗你。」
「都是……因为……我……没做好。」
「我……我……不想被……抛下……」
「都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我把脸埋进手心里,不敢看她。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傻。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怪她。
她的手轻轻扯住我的袖口。不是握我的手,是扯袖口。像怕吓到我,像在碰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我不会生气。」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不是因为你没控分,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对不起,是我没跟上你。」
她顿了顿,扯我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也很怕。怕以后不能一转头就看到你。但我更怕你为了我,又把自己藏起来。」
「我……也不想就这么分开。」
「以后……课间,我可以去找你吗?」
「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好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我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一起,感受着这许久未感受到的温暖,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走吧。」她随后拉着我的手,朝着门口走去,我也拎起书包,跟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她以一种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的语气说道
「话说……总是我来找你,你也偶尔来主动找找我嘛。」
我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本能却只下剩点头与道歉。
「对不起……」
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也清楚这次认真得像在发誓。
「好啦,原谅你啦。」她看着我,终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暖暖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4月末尾淡淡的气息和樱花最后的残香。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墙。
是晚风,是夕阳,是我们叠在一起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