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比梦更真实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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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天台,今天没有阳光,四周都阴阴的,风也格外的大。
我们并排坐在那天擦得干干净净的课椅上,便当盒放在课桌上。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吹进来,把我们的发丝吹得染上了它的模样。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小口,然后忽然转过头看我。
「这周,我们又去商场吧?」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诶,为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逛逛,顺便买个钥匙扣吧?」她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钥匙扣?』
我低头看了看放在身边的钥匙——那把天台的钥匙,现在和家里的钥匙串在一起,金属碰撞时会发出轻脆的响声。
『她是想…给这把钥匙配个钥匙扣吗?』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嗯,好吧。」我点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那我们去哪?」
「诶,你应该比我熟悉这里的吧?」她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我沉默了。
『熟悉吗…』
每天走过的只有上学放学的路,路边的便利店玻璃门擦得锃亮,我却也只是在妈妈不在的早上匆匆买个饭团;偶尔绕路的公园,也只记得长椅旁的樱花树春天会落满一地粉白。这么久以来唯一开辟的新的道路还是去她家的路,踩着路边的石板,数着路灯的盏数,一步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周末也是大多时候都待在家里,看书,发呆,偶尔看看手机里她发来的照片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没怎么出过门。」
我低下头,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一半玉子烧。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可怜,连个陪她逛逛的地方都想不出来。
「啊,这样啊…」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或同情,只是很平常地看着我,像是在接受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也不知道去哪。」
她眨眨眼,然后笑了。
「没关系啦。」她把便当盒放下,双手撑在课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提议到「那我们就随便走走吧,反正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都行。」
『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都行。』
明明是安慰的话,为何会如此扎耳。为什么会从这温暖的话语里听出无奈,为什么会从她的照顾里感到疲惫——像是她在迁就着我的笨拙,迁就着我贫瘠的生活。
指甲间互相摩擦着,不断的在过去的记忆洪流里反复打捞着几块品相还算看的过去的石头。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们可以一起去的,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我知道的而她不知道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才勉强的从不知道多久前的记忆里捞到了个应该算是勉强能满足条件的石头吧。是妈妈某次收拾旧物时提过的,说那里是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大到能逛上一整天。
我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她的衣袖。「那个…」我顿了顿,「我…其实…大概…好像…知道市中心有个最大的商场吧?」
「诶?真的吗?」
「不过我只是知道,也没去过。」我补充道,「是妈妈以前提过的,说那里很大,什么都有。」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那儿看看吧!」
「嗯。」
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青草,泥土和湿润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甜的味道。
『最大的商场。』
『两个人一起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便当盒,又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
『好。』
「今天的云,好多,而且都好低啊。」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压得很低的天空。云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盖住。
「嗯,梅雨季要到了嘛。」我也抬起头,跟着她一起看。风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吹在皮肤上有点凉。
「也对,那花应该也要移栽到室内吧?」
「不然会涝死的。」我认真的回答者她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心里却偷偷想着『她真的很在意那些花呢。』
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鬓角。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旁边,发夹还在。
「你又没带发夹吗?」
「哎呀,感觉还是有点不太适合我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一直都有好好珍惜的哦。」
听到这些,我也只是点点头,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在想什么呢?』
『还是真的不合适,并不太喜欢。』
「你喜欢什么样的花?」
「诶?!」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个问题上了?不是养了矢车菊了吗?」
「那是上次你问我才种的。」我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认真,还有点小小的固执,「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要问回来。」
「啊?这样啊?啊哈哈~」她干笑了几声,试图蒙混过关。
「别想打哈哈。」我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好吧,对不起啦,我也不知道。」她投降般地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有点无奈,还有点被看穿的窘迫。
「……」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更乱了,有几缕甚至贴在了她的嘴角。
「好吧。」她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却带着笑意,「我会好好想想的,认真想,真的。」
我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吃便当。便当盒里的玉子烧还剩最后一块,我夹起来,放进嘴里。甜甜的,软软的,是今天早上自己做的。
『她会喜欢什么样的花呢?』
『像矢车菊那样小小的、安静的花,还是更鲜艳一点,更绚烂一点的?』
『还是说…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话说,马上就是社团招新了吧?」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佑御有想加入的社团吗?你那么喜欢花,应该很适合园艺社呢。」
「我还不知道。」我摇摇头,手也无意识的拿着筷子在便当盒里来回戳着剩下的米饭,「我…其实不太想加入什么社团。」
「诶?为什么?」
「人太多了。」我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而且…放学后想和你一起回去。」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她还是听见了。
我看见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吃东西,可耳尖悄悄红了。
『她听见了。』
『她…会怎么想?』
『我这也…太自私了吧。』
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的天空更暗了,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那…」她小声开口,声音也比平时轻,「我们都不加入社团好了。」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温暖,率先冲出来的是焦急。
「…不行!」话几乎是瞬间冲出了口。
「诶?!不行?什么不行?」
『不行。』
『不想她因为我,让她放弃想做的事。』
『不想让她…为了我,把自己又缩回去。』
『不想她…也…变成我这个样子。』
「你应该去试试你喜欢的社团。」我看着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可指尖还是轻轻攥住了衣角,「我…我也可以去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
她眨了眨眼,眼里的惊讶慢慢散去,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只是…」我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吹散,「放学后,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走。」
『说出来了。』
『又说出这种自私的话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风从铁丝网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我有点冷。
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覆在我攥着衣角的手上。
她的手心暖暖的,软软的,比我紧张得发凉的手要暖得多。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里的惊讶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点温柔的亮意,像落了星星。她的耳尖还红着,可嘴角弯弯的,笑得格外好看。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各自去试试。」她说,「放学后,还是在一起。」
『在一起。』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刚才我自己想的「一起回去」还要暖。
风还在吹,天台的草叶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楼下同学的嬉笑声。阴阴的天空好像也没那么压抑了,就连快要来的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低头看了看被她握着的手,又抬头看向她。
她也在看我。
「那…这周末的商场,还去吗?」她忽然问。
「去。」我点点头,「说好的。」
「说好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天还是阴阴的,风还是凉凉的,可手心的温度,比什么都暖。
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发呆。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
是她发来的消息
「所以你说的那个商场是哪家?」
后面跟着一个「疑惑.jpg」的表情包,是一只歪着头的柴犬,她的表情包和她本人似乎还真有点像。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我搜了一下,是富山大和。」我顿了顿,补充道,「妈妈说那里的地下一层有很多好吃的。」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我特别期待和她一起去吃东西似的。
『会不会太明显了?』
脸有点烫。我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很快,消息弹出来。
「哦~这家吗,之前我也知道。」
我松了口气。『她没有多想。』
『原来她也知道吗?』
紧接着她的消息又谈了出来。
「那几点集合呢?」
「和上次一样吧,早上九点。」
「好的,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就不劳烦阿姨了,我来找你吧。」我赶紧打字说到,想起上次她妈妈笑着调侃我们的样子,脸颊有点发烫。
发完又觉得有点太生硬了,可又不知道该加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过了好一会她才发来了一个「那好吧.jpg」的柴犬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
『她是从哪里找这么多柴犬表情包的?』
『还有,她说的「那好吧」…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见外了?』
『不对,我本来就是外人吧?』
『而且我也想…』
『想什么?』
『想早点见到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脸彻底红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在想什么啊。』
『明天还要上学。』
『快点睡吧。』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好久,我偷偷把手机又翻过来。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那好吧.jpg」。
我盯着那只有些委屈的柴犬,又看了一遍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下午天台的对话,到晚上这些零碎的消息。
『说好的。』
『一起去。』
『两个人。』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好像起风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隐隐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随时会传来的闷雷。
『周六。』
『快来吧。』
今天雨下了一天,天台也不会有我们的身影。窗外灰蒙蒙的一片,细细的雨丝不停的拍打着窗户。
我侧躺在床上,盯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心里数着日子——现在是周五晚上,过了凌晨就是周六了
『还有一个晚上。』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约定,明明上上周才一起逛过商场,可心跳还是快得不太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抓起来,果然是她。
「外面还在下雨呢。」
简单的几个字,连表情包都没有。可我盯着屏幕,嘴角自己就弯了起来。
「嗯,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如果明天还是在下的话怎么办?」
「还要去。」
「嗯。」
『然后呢?』
我等着她继续说什么,可对话框安静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最后只跳出来一句
「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莫名有点想笑。
『她是不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在学校里,我们已经能很自然地说话了。可一到晚上,隔着屏幕,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她发一句,我回一句,中间隔着长长的沉默,一直都是在等她先迈出下一步。
我又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那个「那好吧.jpg」的柴犬还在,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回过神,低头看屏幕。
「周六的商场,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想买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可如果和她一起的话——
「钥匙扣。」我打字,「上次你说过的。」
「不是,我是问的还想买什么,除了钥匙扣以外的东西。」
盯着她的回答,我思考了好一会儿,可还是没有半点答案,只能索性将问题还了回去。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我盯着那两行「不知道」,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两个,还真是…』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漫上来一点暖。不知道要买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可还是约好了要一起去。
『好像这样就够了。』
「那到时候再看吧。」我打字,「看到喜欢的就买。」
「嗯,看到喜欢的就买。」
后面跟着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傻乎乎点头的柴犬,忽然很想问她——
『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多柴犬?』
『你是不是偷偷养了一只?』
『还是说,你觉得它是不是很像你?』
可这些问题都太傻了。我一个都没发出去,也不可能发出去。
这样一通瞎聊后,我反而更睡不着了,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盯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发了很久的呆。
穿什么好?
上次去商场穿的是这件米白色衬衫和这件深绿色吊带裙。上次发夹也戴着的。可这次…总不能穿一样的吧?
『她会不会觉得我没衣服换?』
『不对,她应该不会想这些。』
『可万一她想呢?』
『…』
『算了,随便穿吧。』
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在衣架上划来划去。
最后挑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是妈妈去年夏天买的,说我穿上会好看。可我一直没穿过,觉得太显眼了。
『明天…要不要穿?』
『会不会太刻意了?』
『可如果她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会高兴吗?』
我摇了摇头,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明天见。」
很快,回复弹出来。
「嗯,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个柴犬挥手再见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傻乎乎的柴犬,忽然觉得,明天穿什么都好。
只要见到她什么都会好的。
今天怎么还在下雨。
我撑着伞,穿着昨天晚上算是精心挑选的吧的那件有点略显单薄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蕾丝领口蹭着脖颈,有点痒。雨夹杂着些许风不断的拍打着雨伞与我,可也无法阻挡我的脚步。
与约定不同的是,且这次是她失约了,我在站台就已经遇见了她。她站在站台下躲雨,身边收着一把深色的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我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哎呀,下着雨还让你来找我,真是不好意思。找知道这样还是让母亲她来接你了好了。」
「没有,是我自己说的,而且又麻烦阿姨她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嘛~」她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暖暖的,「你今天这身,很漂亮啊。可会不会冷啊?」
「还好吧?不算太冷。」
「真的吗?」她皱了皱眉,往前凑近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伞外的微凉,却让我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明明摸起来凉凉的,你就是太好强了。」
说着她把伞放在一边,拢住我的双手。她的手暖暖的,裹着我的手,酥酥麻麻的,让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电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带着闷闷的回响,穿透了雨幕。她眼睛一亮,才松开手,「车来了!快走吧,别淋着了。」留我一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触感里。
电车里人不算多,我们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伞被她收了起来,放在脚边,水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我,一张自己拿着,轻轻擦拭着外套上的水渍。
「你口袋里装了什么呀?鼓鼓囊囊的。」我看着她的口袋,忍不住好奇地问。
她笑了笑,神秘兮兮地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像彩虹一样「这个!之前吃过这个糖,我觉得很好吃,就买了点,想着路上可以吃。」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塑料袋,「还有这个,万一等下逛完商场雨还没停,我们可以把湿伞装起来,不会弄湿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心里暖暖的,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她总是这样,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会提前想到很多我没想到的细节,细心得让人心头发软。
「你真好。」我下意识地说出口,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头发。
她的动作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过了几秒,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因为是和你一起呀。」
富山大和商场的景象商场比想象中还要大。我们站在门口,那栋巨大的建筑,让我感觉算是仰头也看不到完全。
「好大……」她喃喃道。
「嗯。」
「我们从哪儿逛起?」
「不知道。」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温暖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裹住了被雨水寖得有点发凉的身体。商场里很热闹,和月台和电车里的安静完全不同。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不知道是从哪个柜台传来的,甜甜的,像花果混合的味道。
『原来商场里面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还要亮,还要暖呢。』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的楼层。我们走过一个个闪闪发亮的柜台,那些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口红、香水瓶、还有亮晶晶的宝石。灯光打在它们身上,每一件都像在发光。
她在某个柜台前停下来,弯下腰,盯着里面的项链看了很久。
「好看吗?」她指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嗯。」
「可是好贵。」她看了看价格牌,咂了咂嘴,「算了算了。」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可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记下来。』我却在心里偷偷的说。『如果以后…』
扶梯缓缓上升,二楼、三楼……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风景。二楼是女装。成排的衣架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裙子、衬衫、外套。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我逛着,时不时拿起一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
「这件适合你!」
「太亮了。」
「那这件呢?」
「太花了。」
「佑御你好难伺候。」她嘟着嘴,可眼睛里带着笑意。最后,她在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前停下来。裙子很简单,没有什么装饰,只是颜色很好看,像晴朗的天空,也像——矢车菊与发夹。
「这个。」她说,「这个适合你。」
『她真的觉得这个适合我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喜欢这个颜色?』
『可那个颜色…是矢车菊的颜色。』
我看了看价格牌,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
「…下次吧。」
「好吧。」她点点头,
「那我们先记着!」
四楼是杂货和文具。我们在这里逛了很久很久。有摆满各种笔记本的架子,有插着五颜六色笔的笔筒,有做成动物形状的橡皮,有贴着金箔的信纸套装。她拿起一张信纸,对着光看。纸很薄,能透出对面人的影子,上面印着淡淡的花纹。
「好漂亮。」她轻声说,「可现在都没人写信了吧,但为什么看到还是会想买呢。」
「那就买吧。」
「买来写给谁呢?」她没有看我,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写给我。」我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把那套装信纸放进篮子里。
「那就说定了哦。」
「嗯。」
我们继续逛着,最后在的一家精品店里找到了钥匙扣专区。各种各样的钥匙扣挂在货架上,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有可爱的动物造型,有简约的金属款式,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每一个都很精致。
「哇,这里有好多钥匙扣呀!」她眼睛一亮,松开我的手,快步走到货架前,仔细地挑选起来。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一个个钥匙扣,偶尔拿起一个,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又放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个好像有点太大了…这个颜色不太好看…」
『她挑东西的样子,真认真。』
『就像她对待每一件事一样。』
『包括…对待我。』
我目光扫过货架,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樱花造型的钥匙扣。淡粉白的花瓣,做得格外逼真,和上个月随处可见的樱花一模一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呀?」她忽然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钥匙扣,眼睛亮了亮,「这个好看呀!」
「嗯。」我点点头,把钥匙扣递到她面前,「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她接过钥匙扣,仔细地看了看,嘴角弯起温柔的笑意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试探,「你是想给天台的钥匙用这个吗?」
我的脸颊有点热,点点头「嗯,我觉得很漂亮。」
「我也觉得!」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把钥匙扣递还给我,「那就买这个吧!我也挑一个和你配对的。」
她转过身,继续在货架上挑选。没过多久,她拿起一个小小的柴犬造型的钥匙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看这个!像不像我的表情包?」
那个柴犬钥匙扣和她发的表情包简直一模一样,歪着头,眼神懵懵的,可爱极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是吧!」她开心地说,「那我就买这个了!这样我们的钥匙扣就是一对啦,一个樱花,一个柴犬,很配吧?」
「诶?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佑御不知道吗?就是花咲爷爷的故事啊。」
「那个…人家好像是白犬吧?」
「哎呀,都差不多啦。诶嘿嘿~」
我们拿着钥匙扣走到收银台付款。她抢先一步拿出钱包,笑着说「我来付钱吧!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五楼是书籍和CD。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书脊。空气里飘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安静。她在文学区的书架前停下来,仰着头看那些书名。
「你看过这本吗?」
她抽出一本,递给我。是《枕草子》。我们国语课上学过的。
「嗯,看过。」
「好看吗?」
「嗯。」我点点头,「清少纳言写的那些小事,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原来从前的日子,也是这样过的。」
她翻开书,随便看了几页,然后笑了。
「好像日记啊。」她说,「碎碎的,东一句西一句,可是很温暖。」
『日记…』我愣了一下。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评价。
「那…我以后也写一本这样的。」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就叫《纱夜子抄》。」
「……那是什么。」
「就是记录每天发生的事啊。」她认真地数着,「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和佑御在一起。」
『和佑御在一起。』
『她会写下来。』
『那些我们一起做的事,一起说的话,一起走过的路。』
『都会写下来。』
『而我…』
『我只有这些零碎的记忆。』
『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买吧。」我听见自己说。
「诶?」
「那本书。」我指着她手里的《枕草子》,『这样,她就可以写她的「纱夜子抄」了。』
『而我…』
『我也可以看。』
『看她眼里的我们。』
她眨眨眼,然后笑了。
「好。」
六楼是餐厅。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各种食物的香气一下子涌过来。有拉面的汤味,有咖喱的香料味,有刚烤好的面包的甜香。混合在一起,让人肚子咕咕叫。
「饿了。」她摸摸肚子,看着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嗯…」她歪着头想了想,「拉面!」
「那好吧。」
我们走进一家拉面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亮堂堂的,到处都是灯光,落在地板上,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商场的内部——中庭是镂空的,每一层的扶梯上上下下,人影憧憧,像流动的画。面端上来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好吃!」她眼睛亮起来,「你尝尝。」她把碗推过来一点。我也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
「好吃吧?」
「嗯。」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我们继续逛。雨渐渐的开始变小了,人却一点减少的影子都没有。
「佑御。」她忽然停下来。
「嗯?」
「今天好开心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几缕碎发被风撩起,贴在泛红的耳尖上。
我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刚喝完的饮料瓶,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抵不过心口的温热。她的嘴角还扬着,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以前总觉得逛商场很无聊,」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倒着走,裙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但和你一起,好像连漫无目的地转圈圈都很有意思。」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逆光的模样,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嘴边,最后只化作轻轻的一句「我也是。」
她闻言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有点汗湿,温度却烫得我指尖发麻。
「你看,」她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手腕上挂着的柴犬钥匙扣撞了撞我口袋里的樱花钥匙扣,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我低头看去,两个钥匙扣在阳光下晃着,一个粉白,一个棕黄,像极了此刻我们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风从商场的中庭吹过来,带着甜品店的奶油香,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得不像话「佑御,其实你应该更喜欢其他的花吧?」
「诶?!为什么这么说?」我愣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看着她的眼睛,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突然想到的啊,」她轻轻晃了晃我们相握的手,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腕,眼神里带着点细细的思索,「想到上次逛商场的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随便的提议,强迫你选择,你的表情什么,现在突然就浮现出来了。」她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浅浅的歉意,「而且和发夹一样也不会是巧合吧?这都像是我以前喜欢的东西。」
「或许是吧?或许…不是吧?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甜。
「嗯。那就好好想想吧,慢慢想,」她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额头,温柔得不像话,「今天想不到也没事,不着急,我又不是马上就要答案的。」
风还在吹,带着奶油的甜香,两个钥匙扣又轻轻撞在了一起,叮当一声,在热闹的商场里,格外清晰。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很干净,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橙色。地面还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天空和刚刚亮起的路灯。
「走咯!满载而归!」她举起手里的袋子,不停的摇晃着,像是炫耀似的。
我在旁边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今晚也上我家吃饭吧?」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好吗?」
「来嘛来嘛。」她拉住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妈妈今天买了超多菜,还说要是你不来,她就做太多了。」
「阿姨她…说的?」
「嗯!」她用力点头,「她说上次你来,她都没好好露一手,这次一定要让你尝尝她的拿手菜。」
『拿手菜…』
我想起上次在她家吃饭时,满桌子的菜。她妈妈一直在给我夹菜,笑着说「多吃点,太瘦了」。
『那样的家…』
『那样的温暖…』
『我也…可以再去吗?』
「那…打扰了。」我轻声说。
「不打扰不打扰!」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走吧走吧,趁天还没黑!」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我的,哪道是她的。
口袋里的樱花钥匙扣和柴犬钥匙扣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
她家还是和上次一样,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回来啦——」她推开门,朝屋里喊,「还把佑御带回来啦!」
「哎呀,欢迎欢迎!」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阿姨好。」我微微欠身,「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快来坐快来坐!」她妈妈摆摆手,「纱夜子,给佑御倒茶,别傻站着。」
「知道啦知道啦。」
她拉着我在客厅坐下,然后跑去厨房端茶。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和上次一样,温暖,干净,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本还比较新的漫画,电视机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有她和妈妈的合照,还有一张,是她爸爸。
她的爸爸。
『原来…她家里也放着爸爸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男人笑着,搂着小小的她,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在看什么?」她端着茶杯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笑,「那是我父亲。」
「嗯。」
「虽然他走得早,」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声音轻轻的,平静却不平淡,「但我们还是会放着他的照片。母亲说,这样他就一直陪着我们了。」
『一直陪着…』
我低头看着茶杯,热水氤氲出淡淡的白气。
『可家里面…已经没有爸爸的照片了。』
『一张都没有。』
『妈妈说,扔了。』
『可我知道,是她不想看,也不敢看。』
「佑御?」她在我旁边坐下,歪着头看我,「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没有追问,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膝盖。
「开饭啦——」她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快来帮忙端菜!」
「来了来了!」她跳起来,拉着我一起去厨房。
一盘一盘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有红烧肉,有炸虾,有玉子烧,有味噌汤,还有一大盘她妈妈说的「拿手菜」——土豆炖肉。
「快尝尝快尝尝!」她妈妈给我夹了一大块肉,「合不合胃口?」
「嗯,很好吃。」我咬了一口,外皮很酥,味道刚刚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妈妈笑得很开心,「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
她坐在我对面,偷偷朝我眨眨眼,然后低头扒饭。
饭桌上,她妈妈问了些学校的事,问我们分到哪个班,问社团想好了没有。她都一一回答了,偶尔我也插一两句嘴。她妈妈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你们关系真好啊。」她妈妈忽然说,「看着你们这样,我也高兴。」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妈——」她拖长了声音,脸有点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她妈妈笑着摆摆手,可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心里,暖暖的。
『原来家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失去的人还可以被记住。』
『原来我也可以在这里。』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这条只有我们的道路照得温柔。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我转过身看着她,「接下来的路我认识。」
「嗯。」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柴犬钥匙扣,在手里晃了晃,「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我也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晃来晃去的柴犬,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
「那就好。」她把钥匙扣收回去,朝我挥挥手,「那后天见?」
「后天见。」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黄色。她看见我回头,又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樱花钥匙扣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今天…』
『真的很开心。』
『和她一起。』
『和她妈妈一起。』
『在那个温暖的家里。』
『如果…』
『如果我也能有那样的家…』
『不。』
『现在这样,就够了。』
『有她,就够了。』
我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jpg」——那只柴犬,这次是挥着爪子担心的样子。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
「嗯,马上就到了。」
我也学着她,在后面加上了个从她那里复制的同样傻乎乎的柴犬点头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