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像是被绵绵的雨水冲洗了好多次，淡淡的，灰灰的。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这场梅雨似乎将世间的一切都延误了——体育课的跑跳被操场的积水泡成泡影，社团活动的招新也只是草草贴了张打印纸在公告栏，纸边被潮气浸得发卷，字迹都晕开了些；就连时间都变得黏腻拖沓，秒针都变成了梅雨季里随处可见的蜗牛，最可惜的还是和她一起的天台时光。明明年年都有梅雨季，可偏偏这场雨，格外叫人提不起劲，缠缠绵绵的，像扯不断的丝线，把心里那点雀跃都泡得发潮。
算上今天已经五天没去过天台了。不过至少在这期间我们还有商场里的余韵能供回味。自从我们和好之后，她好像越来越喜欢那个被铁丝网围着的地方了。上次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铁丝网边，盯着角落里的一小丛野草。
「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认真的光「你看，这里长了新的叶子。」
我凑过去看。确实，水泥的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小小的，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鲜活。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啊。」
她没有回答。
「你说…」过了好一会，她才忽然开口，「它们能活多久？」
「诶？」
「没有人管它们，没有人浇水，也没有人跟它们说话。」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可它们还是长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能活很久，可这水泥缝里没有养分，雨停之后就是暴晒；说活不久，又怕辜负了那点拼命钻出来的绿。我只能陪着她蹲在那里，听着远处教学楼传来的模糊铃声，还有雨丝落在铁丝网的细响。
思绪飘回教室时，雨还是绵绵的，比佑御还坚硬，没有一点想要改变的迹象。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滑。一道，两道，三道……有的滑到一半就停住了，凝在玻璃上，像谁没擦干的泪；有的一直滑到窗框，汇进积水里，不见了踪影。
教室里也死气沉沉的，大家都不怎么想说话。仿佛吸一口气，说一句话，肺里就会充满化不开的水汽——谁都不想变得潮潮的，凉凉的。就连一向喜欢呜哩哇啦的齐藤，今天也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露出的半边脸颊被压出浅浅的红印。异常到让人本能的想要关心询问一下。
「你还好吧？」我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潮湿。
「不用管她，她就是这样的。」川濑头也不抬地翻着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哇呃…啊！」齐藤忽然把脸从手臂里拔出来，仰天长叹，「梅雨季实在太烦了啊！」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连老师都没来，没人管她。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开始用额头轻轻撞桌面，咚，咚，咚，「衣服晾不干，头发毛躁躁，上学路上鞋子会进水，社团招新也延后了，就连我最喜欢的薯片都潮了——潮了啊！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咬下去不是脆的，是软的！」
「我懂，我懂。」川濑终于从书页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蒙着薄汽的眼镜，嘴角却偷偷弯了弯，「但你这样撞桌子，脑子会先坏掉，到时候连受潮的薯片都吃不了。」「美绪酱你没有心！」齐藤抬起头，额头红了一块，控诉般指着她，「你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嘲笑我！」
「我没有嘲笑你。」川濑翻了一页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齐藤不理她，继续用额头轻轻撞着桌面，咚，咚，咚，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完之后，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走廊，明明知道从这里看不到她的教室，明明知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好像多看一会儿，视线就能穿透墙壁，穿过走廊，落在她身上。
『她在想什么呢？』
『也是觉得梅雨季很烦吗？』
『还是…在想别的事？』
『会…想我吗？』
「喂——纱夜酱——」齐藤的声音忽然拉近，我回过神，她已经把脸凑到我面前了。
「哇！」我往后一缩，「干、干嘛？」
「你想什么呢，那么认真？」她顺着我之前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佑御酱啊～」
「没、没有！我就是在想社团的事！」
「我就是在想社团的事～」川濑学着我说话的语气，头都不抬。
她的眼睛也笑得弯弯的，也跟着重复了一遍「行行行，我就是在想社团的事～」
打闹过后，齐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撑着桌子坐直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受潮翘起的木皮「呐呐，纱夜酱的社团申请书写好了吗？招新表都贴好几天了，虽然延后了，但总不能一直拖着呀。」
我愣了愣，指尖攥了攥校服下摆，布料上的潮气让指尖微凉「啊，还没写呢…不过大概，会填园艺部吧。」
「园艺部？」齐藤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是因为上次吧，你俩好像买的是什么来着？嗯…？雏菊种子吧？」
「是矢车菊。」我纠正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太较真了，赶紧补充，「不过你们会加入什么社团呢？齐藤家是开花店的，园艺应该很擅长吧。」
「是这样的，不过我和美绪酱是回家社的一员哦，嘿嘿。」齐藤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这样啊，其实一开始我们也是不怎么想加入社团的。」
「我们？」川濑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纱夜酱用的是‘我们’呢。」
「诶？」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和佑御酱呀。」齐藤笑嘻嘻地戳了戳我的手臂，「‘我们’——就是两个人一起的意思吧？」
『两个人一起。』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有点烫。烫得我耳尖发热。
「不过佑御她突然就不愿意了。」我小声说，像是在解释什么。
「喔——居然是佑御酱提出来的吗？」齐藤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伸手拍了下桌子，「完全看不出来啊！她那么安静的人，居然会主动想加入社团？」
「我也没想到。」我诚实地说。
「而且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说，放学后只想安安静静待着吗？」川濑放下书，托着腮看我，「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
『因为她跟我说，我应该去试试我喜欢的社团。』
『因为我说，放学后，还是想和你一起走。』
『所以她才…』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说出口的是「不知道，可能是…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吧。」
齐藤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纱夜酱，你耳朵好红哦。」
「诶？！」我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没、没有吧…」
「有的有的。」川濑也点点头，嘴角带着笑，「从刚才开始就慢慢红起来了。」
「肯定又是想到佑御酱了吧～」齐藤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有！真的没有！」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教室这也才算是敞亮了些。
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撑着那把透明的伞，慢慢地走，伞沿滴着水。
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在等我？」
「嗯。」我点点头，「一起走。」
她没说话，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虽然雨已经很小了，虽然她的伞撑不下两个人，可她还是努力地往我这边举。
我的左肩淋着雨，她的右肩也淋着雨。
可谁都没说要把伞收起来。
「今天，」她忽然开口，「齐藤她们又找你聊天了？」
「诶？」我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脚步也没停，可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还有点小小的委屈，「你今天…没来找我。」
我愣住了。
『没去找她。』
『午休的时候，没法去天台。』
『下课的时候，也没去过她的教室。』
『一整天…』
『都没见到她。』
「你…」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忽然有点紧。
「我一直在等。」她说，还是没看我，「课间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看了好多遍。」
她的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明天可能会晴那样普通的事。
可我就是能听出里面那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在等我。』
『一整天。』
『每节课间。』
『都在等。』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说，「我…午休的时候，和齐藤她们聊天去了，所以就一直…」
「不用道歉。」她打断我，终于转过头看我。
伞沿滴下的水珠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在意。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细的光，像雨后的星星。
「我知道的。」她说，「你有人陪，是好事。」
『好事。』
『可她的语气里，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
『什么？』
我没想明白，可手已经先动了。
我伸出手，握在了她握着伞柄的手上。凉凉的，软软的，和她的伞一样。
她愣了一下，手指轻轻动了动，没有挣脱。
「明天。」我说，「明天午休，我去找你。」
「嗯。」
「你等我。」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就是看见了。
「嗯。」她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同一把伞下，两个肩膀都淋着雨。可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下车后，我们停了下来。
「那我走这边。」她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纱夜子。」
「嗯？」
「那个…」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你刚才说的，明天午休…」
「嗯？」
「真的会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可我还是听见了。
「真的。」我说，「说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嗯，说好的。」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那把透明的伞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的钥匙扣轻轻碰了一下。叮。
『说好的。』
『明天。』
『去找她。』
我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也应该是凉凉的吧。
今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会儿——雨声还在，比昨天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还在下啊。』
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外面模糊的世界。灰的天，湿的地，远处的楼房像被水洗过，颜色淡淡的。
『这样的天气，她会去天台吗？』
『不对，应该不至于傻到下雨还在那等我吧？』
『说好的，我去找她。』
『可如果她不在…』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说好的。』
走进教室的时候，齐藤已经到了。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袋薯片，正用手指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头。
「潮了？」我问。
「潮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已经是第三袋了。」
川濑从旁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说「我昨天就告诉你别买了。」
「可是我想吃嘛——」
我笑了笑，放下书包，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减小。
『她在做什么呢？』
『也在看雨吗？』
『还是…在等我？』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慢。
窗外的雨一直下，老师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膜。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听着让人犯困。
我努力盯着黑板，可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室门口飘。
『还有多久午休？』
『两节课。』
『不对，是一节半。』
『不对，是——』
「樱城同学，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课本上那行字还没看清，旁边的齐藤的声音就已经传过来，带着点压低的笑意「想什么呢？老师问的是第三题。」「对了，应该选A吧？」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说「A吧。」
「坐下吧，是很经典的错误啊。」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黑板上的题目解释道，「这道题选B，文章首先提出了‘虎’的强大权威，随后又寻求更高的权威，说‘龙胜虎’，并无休止地争夺权威，核心是批判这种无意义的争夺。知道了吗同学们。」
「知道了。」全班同学齐声回答，我的脸颊有点发烫，坐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齐藤投来的促狭目光。
「你刚才又在想佑御酱吧？」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瞪了她一眼，心里却默认了。
「下一道题就齐藤来解释一下吧。」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诶？我吗？」齐藤猛地站起来，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大概…就是…那个…这样吧…」
「你也坐下吧，都好好听讲。」老师无奈地摆摆手，齐藤吐了吐舌头，赶紧坐下，还不忘朝偷笑的川濑做了个鬼脸。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跳起来的。
「哇，纱夜酱跑得好快！」齐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又被川濑按了下来。
「你就放她去吧。」
我抓起便当盒就跑。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我侧身从他们旁边挤过去，跑过楼梯，朝着走廊的尽头，朝着她的教室门口跑去。
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教室里人不多，几个人围在一起吃便当，还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靠窗的位置——
空的。
『不在？』
『去哪儿了？』
『天台？』
『还是…』
可脚已经往楼梯的方向迈出去了。
她坐在台阶上，看来她还没真的傻到在雨里等我。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期待，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嗯，我来啦。」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我没迟到吧？」
「没有。」她摇摇头，目光又落回到便当上，「我也是刚到没多久。」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便当盒还没拆开里面就已经没有热气了，透明的盒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已经开始渐渐滴下了。
『骗人。』
我没说破，只是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那我开动了。」
她也有样学样的「嗯，我开动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着便当，只有细细的雨声和偶尔的咀嚼声。楼梯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雨丝的清冽气息，混合在一起，格外安心。
吃完便当，雨还没停。我们坐在楼梯上，透过天花板，望着那看不见的灰蒙蒙的天。
「佑御。」
「嗯？」
「社团的事，想好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有。」
「那就和我一起去园艺部吧？」我鼓起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期待。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听说园艺部好像要做的事情很多，不只是种花，还要写观察日记，还要参加比赛什么的。」
「你不想写日记吗？」
「不是。」她摇摇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蹲在铁丝网边，盯着那几株野草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觉得。」我说，「你会做得很好的。」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因为你连水泥缝里的野草都能注意到。」我说，「那些花被你种着，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细的光。
「而且。」我顿了顿，「如果你写观察日记，我可以帮你看。虽然我不太懂花，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写？」
「一起？」
「嗯。」我点点头，「你写花的，我写…你的？」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点奇怪，有点语无伦次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的耳尖也悄悄红了，像被染上了淡淡的胭脂，手指轻轻绞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蚋
「…好。」
雨丝还在窗外飘着，沙沙的声响里，楼梯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甜腻起来，和着梅雨季的潮意，缠缠绵绵地，绕着我们的指尖，让我们也变得细细密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