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兴啊——
昨天,矢车菊又长高好多,有些都开始酝酿花苞了,她也在身旁看着。
好高兴啊——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首次社团活动了吧。和她一起,和佑御一起。好高兴啊,啊啊啊,好高兴啊,好……高兴……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被子已经滚得乱七八糟,枕头也不知道歪到哪边去了。明明明天还要早起,明明应该闭眼睡觉,可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明天的画面——
和她一起走进温室,和她一起听学姐讲解,和她一起站在那些花花草草中间。说不定还能和她一起种点什么,一起浇水,一起写观察日记。
啊啊啊——
我在心里尖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翻了个身,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另一种感觉又冒了出来。
惴惴不安的。
像是高悬于夜空中的星星一样,轻轻的,却一直悬着,切实存在,且似乎已经悬了很久了,也不知道还会悬挂多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明天明明是期待了很久的事。明明可以和佑御待在一起,一整个下午。明明应该只有高兴才对。
可那股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她那天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不放心……随口一提?
她在想什么呢?
她也会像我一样,睡不着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对不对。」
「她肯定也在期待的。」
……吧?
可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我伸手摸向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在房间里格外刺眼,我眯着眼睛,等着眼睛适应那点亮。
凌晨26分。
这么晚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可又觉得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会不会打扰她睡觉?
万一她已经睡着了呢?
可那个悬在心里的不安,让我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明天就是社团活动了吧?」
发出去之后,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盯着屏幕,等着。
然后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闪。
好蠢。这个时间发这种话。
她肯定会觉得我奇怪。
说不定现在正在看手机,心想纱夜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嗯。」
就一个字。
可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没睡吗?』
我再发什么啊,不是我这么晚打扰别人的吗怎么还反问她睡没睡。
『嗯,睡不着。』
『嗯,我也一样』
她也睡不着。
是因为明天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再问点什么,可手指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或许是她也觉得莫名其妙等不下去了,她的消息又弹出来。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的脸瞬间烫起来。
『没、没什么。』我赶紧打字,『就是睡不着。』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你呢?在想什么?』
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闪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是在写什么长篇大论。
然后消息弹出来。
『在想明天。』
明天。
她也在想明天。
『会顺利吗?』
『会的。』
『嗯。』
又沉默了几秒。
『纱夜子。』
『嗯?』
『你开心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开心吗?好像是很开心。开心,紧张,期待,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什么?还要问因为什么吗?
『就,可以和你一起啊之类的。』
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白。
啊啊啊——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直接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怎么变得和她一样了?
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偷偷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她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嗯。』
又是一个字。
可后面跟着一个柴犬的表情包——那只熟悉的柴犬,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在笑。
虽然只是表情包,但是她在笑。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虽然还在,但没那么重了。
明天。
和她一起。
种花。
写观察日记。
真好。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过去的一切,如同星霜几度,即使现在的你与过去截然不同,可我还是想要捉住这水镜花月般的美好,牢牢地,不让你再逃走。而明天,就是我们故事里,最温柔的序章。
唔,这里……似乎是温室里的光景。
已经到温室里了吗?
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没印象?
啊!佑御也在。
阳光落在佑御的发顶上,她蹲在花坛边,指尖轻轻碰着金盏菊的嫩芽,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想走过去牵她的手,可刚迈出步子,就看见永野学姐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园艺手册,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学姐的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和那天在温室里一模一样。
佑御微微仰着头,听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一点放松的笑意。
那个笑容,我好像很少见。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点了?还在睡?」
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快起床!时间不多了。」
我愣愣地坐起来,心跳还在飞快地跳着,才意识到那是梦,可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在迅速整理好后,我便坐在了餐桌前。
「喂,别发神了!」母亲将牛奶递了过来,「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冰凉了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心里的那点慌乱。
是梦啊。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可梦里学姐和佑御站在一起的画面,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心里。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佑御只是听学姐讲东西而已。
而且本来就想带佑御多交点朋友。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越是这么想,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书包,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的站台。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佑御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似乎是故意在等我。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正低头看着地面。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格外安静。
这是在等我吗?
「佑御!」
我朝她挥了挥手,快步跑了过去。
她也抬起头,看见了我,
「早。」
「早!」我喘着气,站在她面前,「等很久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触手是软软糯糯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大福,里面红红的,和学校附近那家老店里的很像,应该是草莓馅的吧。
「你做的?」
「嗯,多做了一点,给你带的。」
她做的?她还会这个?
是给我的?
是她专门做给我的?
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个想法突然在我心里绕起了圈,变得很重,又很轻。而我则是拴在这重重心意上的飘飘然的气球。
如果现在松开的话我一定会就这么飘走吧。
她的耳朵红了红,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睡不着,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做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肯定好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与预料不同的是,这更像是招牌红豆蛋糕与草莓大福的结合,甜而不腻的红豆沙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走吧,要上课了。」
「啊……嗯……来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把剩下那个大福也塞进嘴里。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早上那个奇怪的梦,好像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慢。
我几乎是数着秒针度过的,眼睛时不时地往窗外瞟,心里全是与她相见的期待。
终于熬到了午休。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拿上便当跑去了了D组,拉着佑御往天台上跑。推开那扇带着锈迹的铁门时,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今天下午就是社团活动了吧?好期待啊~」我晃着腿,侧过头看她。
「嗯。」她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声音轻轻的,「我也一样。」
「对了,早上的大福真的很好吃,」我想起嘴里残留的甜味,忍不住弯起嘴角,「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呀,手艺也太好了吧。」
「大晚上的还在做这些,真是辛苦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反正都睡不着,不如……把时间利用起来。」
「啊……这样啊……」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也睡不着……我就完全做不到呢
我缩了缩脖子,有点窘迫。同样是睡不着,她在为我做甜甜的大福,我却在胡思乱想,还做了那么奇怪的梦。
「那你又因为什么睡不着呢?」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那个……就是……额……」
唔……说实话这种问题,唔,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消息里发过的那个……」
那句直白的「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啊」,就是那句让我羞耻到想钻地缝的话。
她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是什么,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连忙将头转了过去,看向远处的操场,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天台角落里野草的气息,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我却觉得不只是因为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好像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终于熬到了放学。
我和佑御收拾好东西,一起往园艺社的温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永野学姐的声音,还有凛前辈闷闷的回应。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正式开始活动了吧,人看起来比招新的时候多上不少。
看见我们进来,永野学姐抬起头,笑着朝我们招了招手「真的来了啊?快进来吧。」
「学姐好。」我和佑御异口同声地说。
凛先辈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踏入温室,周遭几道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了过来。
大概是上次招新时被学姐夸赞过发色的缘故,又或许谁私下的宣传,说到底还是我头发本身的缘故。不少高年级的前辈都对我有些印象。路过的社员会轻声同我打招呼,有人笑着夸我今天的发梢被阳光照得格外柔和,还有人随口问我第一次正式活动会不会紧张。
短短几步路,零碎的善意与熟稔的招呼接连不断。
好像所有人都很温柔,氛围轻松又热闹,可我只顾着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护着身侧的佑御,生怕她被人群挤到。
「欸,这就是那个新人吧,你上周说看到的比较特别的那个。」
「就是,你看她头发。」
「学妹,学妹,你这头发是天生的?」
「啊……嗯,……天生的,随我母亲。」
「喔,看看,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似乎都会因为头发的事被围观,搞得我好像是什么珍惜生物一样。
虽然知道她们大概没有什么恶意。不过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大概只是图个新鲜,等她们看习惯了就过去了。
她们也未必真的喜欢我。毕竟我和佑御都是不认识的新人嘛。
我这样想着。
永野学姐走到温室正中央,抬手轻轻拍了拍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咱们的任务,是给上周播下的金盏菊幼苗分盆,这周统一执行老带新制度,要求高低年级两两搭配,高年级单独带一名一年级新人,方便新人快速上手分盆,不许新生自行结伴。工具、花盆、营养土全都摆在侧边架子上,大家尽快配对开工。」
可是我想和佑御一组。
今天本该也是这般。
话音落下,我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佑御,正要开口同学姐求情,想说明我们两人熟悉,我可以全程带着她,或者是她带着我,不用再配高年级前辈。
可两侧两名二年级学姐已经快步围了上来,一左一右轻轻扣住我的胳膊,不给我插话的空隙。
「学妹看着细心温柔,刚好跟我们一组,我好好带你熟悉分盆流程。」
「你就是想看发根是不是染的吧。」
「要你管,学妹走,别和她一组。」
「别听她的她也是个半吊子,来我这边,能学到真东西的。」
「你!」
「诶,诶诶?」
「社团规定必须老带新,两个新生凑一起学东西太慢啦,别为难部长了。」
不等我完整辩解、提出带上佑御,手腕已经被轻轻拉住,带着我往工具架的方向走。
我仓促回头,看向还孤零零站在原地的佑御,慌忙动了动嘴唇,比出口型:「等一下」。
佑御她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再说我没事。
可我的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我希望佑御能表现出一点点不舍,哪怕只是拽一下她的袖口。
可我也清楚,人前,她总是这样,太懂事了,把情绪都藏起来。
之后正式开始移栽幼苗。
学姐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指尖轻轻拨动松软的泥土,手把手教我摆正金盏菊的幼苗。
指尖传来旁人温热触感的一瞬间,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佑御身上。
学姐这般坦荡随意,自然而然贴近别人。可佑御从来不会这样。
平日里就连只是牵住我的手腕,她的耳尖都会飞快染上绯红,拘谨又腼腆。她永远做不到这般大大方方靠近我,笑着从容地教我做事。大多时候她都是独自蹲在一旁,沉默地包揽所有事情,习惯性把心事压在心底。
我下意识侧过头望向温室另一侧。佑御正跟着千晴学姐处理花盆,脊背安安静静的,依旧没有半分刻意撒娇黏着我的模样。
我在心里面暗自宽慰自己。
不过就是普通的社团任务而已,没有什么多想的必要。佑御现在也在和前辈好好相处,对她而言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可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底盘旋,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我贪恋此刻放松的氛围,贪恋别人毫无顾忌给予的亲近。
我心里无比明白,倘若佑御看见此刻学姐覆着我的手、我们挨在一起的模样,她不会争吵,不会闹脾气,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默默闭口不言,把失落全部藏进心底。
即便看透这点,我依旧任由学姐带着我的手继续分盆。心底那一份被众人簇拥起来的轻飘飘的感觉,我还是不愿意坦然承认。社团规定是事实,可我心里清楚自己多少也是心甘情愿享受此刻的轻松。
令人庆幸的至少佑御也能找到队伍,即使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但紧接着又想,学姐只是好心在指导新人,而且这制度是自己答应了佑御才被迫接受的。她压下那股酸涩,对自己说:算了,先不追究了。是我自己没来得及拒绝。大不了活动结束后好好陪她
结束一天的社团工作之后,我几乎是立刻甩开身旁学姐的手,打算去找佑御。
即使我知道这可能很不礼貌。
可方才拉扯我的两位学姐依旧缠着我,商量着之后社团的安排,其中一人提出要添加我的LIN○。
我嘴上敷衍地应付着她们的邀约,目光不停地望向佑御方才所在的角落,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佑御早就独自离开了温室。
明明自诩一直在看她,可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我走到温室外面,点开LIN○,点开佑御的对话框。
指尖敲下:对不起今天没能和你一组,随后又全部删掉。
这句话仿佛坐实是我的过错,可客观条件摆在眼前,是社团的硬性规定加上前辈的拉扯,并不是我主观意愿抛下她,我也只是被迫。
对,被迫。但「被迫」这个词也不能发给佑御,那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她又试着输入「下次我们一定组队」,又觉得这话太轻飘飘了,只是一句敷衍的空话,不知道能不能兑现。她又想发「你和学姐相处得挺融洽」——这话发出去会被误会成在阴阳怪气,何况我确实在暗中一直盯着你,斤斤计较。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想还是明天再说吧。明天午休在天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好好聊清楚。她不是不想说,是一堆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哪一句是对的。
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掠过街道两旁的草木。
脑海里反复浮现佑御在学姐跟前松弛浅笑的模样,早上梦境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心里那根细小的刺又扎了我一下。
我攥紧书包背带,在内心郑重下定决心。
下次一定。
下一次社团活动,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佑御组队。
帮我看看我准备定稿了,接下来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准备单独开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