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兴啊——』
『昨天,矢车菊又长高好多,有些都开始酝酿花苞了,她也在身旁看着。』
『好高兴啊—』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首次社团活动了吧。和她一起,和佑御一起。好高兴啊,啊啊啊,好高兴啊,好……高兴……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被子已经滚得乱七八糟,枕头也不知道歪到哪边去了。明明明天还要早起,明明应该闭眼睡觉,可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明天的画面——
和她一起走进温室,和她一起听学姐讲解,和她一起站在那些花花草草中间。说不定还能和她一起种点什么,一起浇水,一起写观察日记。
『啊啊啊——』
我在心里尖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翻了个身,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另一种感觉又冒了出来。
惴惴不安的。
像是高悬于夜空中的星星一样,轻轻的,却一直悬着,切实存在,且似乎已经悬了很久了,也不知道还会悬挂多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明天明明是期待了很久的事。明明可以和佑御待在一起,一整个下午。明明应该只有高兴才对。
可那股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她在想什么呢?』
『她也会像我一样,睡不着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对不对。」我对着天花板小声说,「她肯定也在期待的。」
『…吧?』
可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我伸手摸向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在房间里格外刺眼,我眯着眼睛,等着眼睛适应那点亮。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这么晚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可又觉得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会不会打扰她睡觉?』
『万一她已经睡着了呢?』
可那个悬在心里的不安,让我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明天就是社团活动了吧?」
发出去之后,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好蠢。这个时间发这种话。』
『她肯定会觉得我奇怪。』
『说不定现在正在看手机,心想“纱夜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我盯着屏幕,等着。
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闪。
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
「嗯。」
就一个字。
可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
『她也没睡。』
「你还没睡吗?」我又发了一句。
「嗯,睡不着。」
「我睡不着。」
「嗯,我也一样。」
我看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我也一样」,看了很久很久。
『她也睡不着。』
『是因为明天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再问点什么,可手指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消息又弹出来。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的脸瞬间烫起来。
「没、没什么。」我赶紧打字,「就是睡不着。」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你呢?在想什么?」
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闪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是在写什么长篇大论。
然后消息弹出来。
「在想明天。」
『明天。』
『她说在想明天。』
「会顺利吗?」她问。
「会的。」我打字,「肯定会的。」
「嗯。」
又沉默了几秒。
「纱夜子。」
「嗯?」
「你紧张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想了想。
紧张吗?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是期待,是那种说不清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有点。」我打字,「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啊。」
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白。
『啊啊啊——』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直接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怎么变得和她一样了?』
『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偷偷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她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嗯。」
又是一个字。
可后面跟着一个柴犬的表情包——那只熟悉的柴犬,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在笑。』
『虽然只是表情包,但是她在笑。』
「明天见。」我打字。
「嗯,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虽然还在,但没那么重了。
『明天。』
『和她一起。』
『种花。』
『写观察日记。』
『真好。』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过去的一切,如同星霜几度,即使现在的你与过去截然不同,可我还是想要捉住这水镜花月般的美好,牢牢地,不让你再逃走。而明天,就是我们故事里,最温柔的序章。
窗外的天光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才终于浅浅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温室里的光景,阳光落在佑御的发顶上,她蹲在花坛边,指尖轻轻碰着金盏菊的嫩芽,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我想走过去牵她的手,可刚迈出步子,就看见永野学姐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园艺手册,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学姐的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和那天在温室里一模一样。佑御微微仰着头,听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那个笑容,我好像很少见。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点了?还在睡?」
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得刺眼,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快起床!时间不多了。」
我愣愣地坐起来,心跳还在飞快地跳着,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
在迅速整理好后,我便坐在了餐桌前。
「喂,别发神了!」母亲将牛奶递了过来,「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冰凉了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心里的那点慌乱。
是梦啊。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可梦里学姐和佑御站在一起的画面,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心里。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佑御只是听学姐讲东西而已。』
『就像上次参观一样。』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越是这么想,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书包,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的站台。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佑御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似乎是故意在等我。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正低头看着地面。晨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格外安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才的慌乱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佑御!」
我朝她挥了挥手,快步跑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轻轻弯了弯「早。」
「早!」我喘着气,站在她面前,「等很久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触手是软软糯糯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大福,里面红红的,和学校附近那家老店里的很像,应该是草莓馅的吧。
「你做的?」我惊讶地看着她。
『是给我的。』
『是她专门做给我的?』
『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个想法突然在我心里绕起了圈,变得很重,又很轻。而我则是拴在这重重心意上的飘飘然的气球。
『如果现在松开的话我一定会就这么飘走吧。』
她的耳朵红了红,点了点头「嗯。昨天晚上睡不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肯定好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与预料不同的是,这更像是招牌红豆蛋糕与草莓大福的结合,甜而不腻的红豆沙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走吧,要上课了。」
「啊…嗯…来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把剩下那个大福也塞进嘴里。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早上那个奇怪的梦,好像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慢。
我几乎是数着秒针度过的,眼睛时不时地往窗外瞟,心里全是与她相见的期待。
终于熬到了午休。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拿上便当跑去了了D组,拉着佑御往天台上跑。推开那扇带着锈迹的铁门时,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今天下午就是社团活动了吧?好期待啊~」我晃着腿,侧过头看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嗯。」她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声音轻轻的,「我也一样。」
「对了,早上的大福真的很好吃,」我想起嘴里残留的甜味,忍不住弯起嘴角,「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呀,手艺也太好了吧。」
「大晚上的还在做这些,真是辛苦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反正都睡不着,不如…把时间利用起来。」
「啊…这样啊…」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也睡不着…我就完全做不到呢…啊哈哈…」
我缩了缩脖子,有点窘迫。同样是睡不着,她在为我做甜甜的大福,我却在胡思乱想,还做了那么奇怪的梦。
「那你又为什么睡不着呢?」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那个…就是…额…」我吞吞吐吐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发烫,「昨天消息里发过的那个…」
还有那句直白的「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啊」,就是那句让我羞耻到想钻地缝的话。
她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是什么,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草莓,连忙将头转了过去,看向远处的操场,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天台角落里野草的气息,两个人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好像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终于熬到了放学。
我和佑御收拾好东西,一起往园艺社的温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永野学姐的声音,还有凛前辈闷闷的回应。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永野学姐正蹲在花坛边,给那些刚发芽的金盏菊浇水。远山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面无表情地修剪着枝叶。
看见我们进来,永野学姐抬起头,笑着朝我们招了招手「真的来了啊?快进来吧。」
「学姐好。」我和佑御异口同声地说。
凛先辈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哦。」永野学姐放下水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给这些小苗浇水,然后把杂草拔掉就好啦。」
她指了指那些嫩绿的芽尖,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些金盏菊很娇气的,浇水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能浇太多,也不能浇太少。」
「好的。」我点点头,正准备去拿水壶,就看见永野学姐走到了佑御的身边,递给她一本厚厚的手册。
「佑御酱,这个给你。」学姐笑着说,「这是我之前的种植笔记,里面记了很多金盏菊的养护方法,你可以看看。」
「你嘛,就负责写观察日记吧~」
佑御愣了一下,接过手册。
「…好的,谢谢学姐。」
「不客气呀,佑御酱的眼睛,好像藏着很多东西呢。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说着永野学姐突然弯下腰,凑近佑御,就这么贴着她的耳朵说着什么。
我看着佑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攥着手册的边缘,低着头,不断的重复着没有。
『这是什么…』
『梦吗?』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的东西…』
『背着我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
「是吗?」永野学姐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可我还是觉得,你的眼睛里好像带着很懂的样子呢。」
佑御没说话,还是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她们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我的脚步顿住了。
『不对,这不是梦里的场景。』
可又这么像。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刚才的欢喜,好像淡了一点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讨厌,也不是生气。
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像是自己珍藏了很久的宝贝,突然被别人注意到了一样。
永野学姐对每个人都很温柔,这我知道。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对佑御那么特别?』
『不对…只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为什么要单独给佑御那本手册?』
『为什么要凑那么近说话?』
『又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从几天前就这样疑神疑鬼的,纱夜子你到底要干嘛!』
『学姐只是好心而已。佑御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需要有人教,学姐愿意教她,这不是很好吗?』
可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佑御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学姐。
可她也没有往我这边看。
『她…会喜欢学姐吗?』
『这…什么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马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我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佑御她…她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而已。她对我…她对我…』
『她对我怎么样?』我在心里疯狂地搜寻着证据,像是在抓住救命稻草。
『她给我做了大福。她说「我也一样」。她和我一起在天台吃便当。她让我牵她的手。』
『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些,不就够了吗?』
『可为什么……』
「纱夜子?」
佑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神,发现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了。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本浅绿色的手册,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你站了很久了。」
「没、没什么。」我赶紧摇头,「就是在想待会儿怎么浇水。」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起吧。」她说。
「嗯。」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小声应着。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浇水的时候,差点把水洒到花苗上。拔草的时候,把一株刚发芽的金盏菊连根拔了起来。
「啊——」我拿着那株小苗,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
永野学姐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没事,这个还能种回去。小心一点就好。」
她弯腰帮我把小苗重新种回土里,动作很轻,很熟练。
「陌生的环境都是这样的嘛。」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别紧张。」
「嗯…谢谢学姐。」
我偷偷看了佑御一眼。
她蹲在不远处,正在认真地观察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几乎没有动笔,而是把每一株草都确认了下。
『好认真。』
『像做什么都很认真一样。』
『对我…也是认真的吗?』
「纱夜子。」永野学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还好吗?脸有点红。」
「诶?没、没有!」我赶紧低头,假装在浇水,「可能是太热了。」
「是吗?才初夏哦~」学姐笑了笑,没再追问。
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走出温室,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凛前辈还是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头也不抬。
佑御走在后面,把手里的手册递过去。
「谢谢…学姐…这个放哪。」
她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手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架子。
「给我就行了。」
「…嗯。」
佑御把手册放到凛前辈旁边的桌子上,走回我身边。
「走了?」远山凛问,声音闷闷的。
「嗯,今天辛苦了。」永野学姐替我们回答。
「嗯。」
我和佑御并肩往回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佑御的影子紧紧跟着我的影子,挨得很近。
『她还是在我身边。』
『她还是和我一起走。』
『她还是…』
「纱夜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没什么啊。」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
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在温室里…」她顿了顿,「一直在发呆。」
『被发现了。』
「没什么啦。」我扯出一个笑,「就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什么?」
『想你。』
『想你和学姐。』
『想…』
『不对,不是的,学姐是好意,佑御也没有做错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重要的。」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继续追问。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希望她察觉到吗?』
『还是只是随便问问?』
『她会在意我在想什么吗?』
『会吗?』
『她最近似乎有点奇怪。』
『今天在天台上,她也在发呆。』
『手里的便当动了没几口,眼神飘来飘去,好像有什么心事。』
昨天早上见面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她笑着朝我跑过来,眼睛亮亮的,接过我给她的大福时,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
可今天午休,这种飘飘然就跑到眼睛里去了,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我试着叫她,她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扯出来个笑容。可我知道她在敷衍。她笑着,可那个笑不对。不是平时那种亮亮的、让人想跟着一起笑的笑。是那种……隔着一层什么的笑。』
『从温室出来之后,就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一起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身边,却隔着一小段距离。以前她总会不自觉地靠过来,肩膀偶尔会轻轻蹭到我的肩膀,可今天,她的胳膊离我很远。
『我是太僭越了吗?』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尖泛白。书包里放着一本新的观察本,是我特意去文具店挑的,封面印着她喜欢的矢车菊。本来想今天送给她,可看着她冷淡的样子,我又不敢拿出来了。
『她会主动找我,会拉着我的手跑上天台,会笑着说高兴和我一起。』
『她会为了找我聊天,拍一堆稀奇古怪的照片发给我。』
『可我呢?』
『我连她为什么不高兴都不知道。』
『我却连一点点回报都做不到。』
『我该做些什么吗?可我不知道啊。』
『怎么办…怎么办……』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好像是转学后他们觉得我没意思了,也是这样慢慢疏远我的。
先是不说话,然后是避开我的目光,最后是让我彻底消失了。
『如果又这样被抛弃的话…』
『怎么办。』
『不,我不要。』
我绝对不要让她离开我。
『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去死吧。』这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赶紧用力摇头,把它甩出去。
『不对,不对,不会这样的……』
『我们昨天还一起去了社团。』
『明天也会一起。』
『她说了,高兴可以和我一起。』
『她说过的。』我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手机,翻看着和她的聊天记录。
「明天就是社团活动了吧?」——她发的。
「你还没睡吗?」——她发
「肯定会的。」——她发的。
「高兴可以和你一起啊。」——也是她发的。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高兴。』
『她说可以和我一起。』
『她说……』
我往上翻。
从我们成为好友的那一天开始,一条一条,往前翻。
她发的那句「在等我?」后面跟着柴犬歪头的表情包。
她发的那句「明天见」后面跟着柴犬挥爪子的表情包。
她发的那句「晚安」后面跟着柴犬闭眼睡觉的表情包。
每一张我都存下来了。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主动了这么多次。』
『她一直都在靠近我。』
『可我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点就好。』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可她说了「没什么」。
追问她?
可她会不会觉得我烦?
会不会觉得我太粘人?
会不会……就这样推开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只发出去一句话。
「明天,还去社团吗?」
后面跟着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发出去之后,心跳快得发疼。
『她会回吗?』
『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她会不会……』
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闪。
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
「你很期待吗?」
终于得到了她的回信,我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就回了过去,指尖都在颤抖。
「嗯,很期待。」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啊,这样啊」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啊,这样啊。』
『就这样?』
『没了?』
我盯着屏幕,等着。
等着那个「正在输入中」再闪起来。
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可它没有。
屏幕安静地亮着,那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说——就这样了。
『啊,这样啊。』
这是什么意思?
是高兴吗?
还是不高兴?
是「知道了」的意思吗?
还是「哦,随便你」的意思?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笔画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却完全看不懂。
『她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去了?』
『可她刚才明明问了我「你很期待吗」。』
『我回答了「很期待」。』
『然后她就……「啊,这样啊」?』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还要严重。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还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和我一起?』
『可她说「更多的是高兴」……』
『她说「高兴和我一起」……』
『她说我做大福…很好吃…』
『她说……她说……』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
『只是我自作多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喘不过气来。
『不,不会的。』
『不会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种无法转化的情感,它的形状,无法言喻,就连轮廓也只能描个大概,朦朦胧胧压在身上,这让我非常心焦。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啊,这样啊」
还是那三个字。
没有更多了。
『我该回什么?』
『问她「怎么了」?』
『可她会不会觉得我烦?』
『会不会觉得我太敏感?』
『会不会…』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出去一句。
「嗯,那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见。』
『她明天会见我吗?』
『还是说…』
『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慢慢就不见了?』
窗外,夜色很深。
可心里那点害怕,比夜色还深。
『呵,很期待。』
『期待。』
『期待和谁相见?』
她回的。
那么快,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犹豫。
『她很期待。』
『期待明天。』
『期待社团活动。』
『期待……和学姐一起?』
我明知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还是放任自己这样错下去。
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不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我在干什么啊。』
『她只是回了我的消息。』
『她只是说了实话。』
『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因为她和学姐多说几句话就不舒服?
为什么要因为学姐给她一本手册就心慌?
为什么要因为她没有一直看着我就在意?
『我到底……』
『在想什么啊。』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来自她的明天见。
就三个字。
没有表情包。
没有柴犬。
没有「晚安」。
就只是明天见。
『这么笃定的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明天见。』
『明天。』
『我们会见面吗。』
『如果见了面。』
『可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股酸涩的感觉,还在。
而且,越来越重了。
这个午休,我没有去天台。
是在回避什么吗?我也不清楚。
『她应该会去吧。』
面对齐藤她们的疑问,我也只是用「她今天有事」搪塞了过去。
「诶——」齐藤拖长了语调,眼睛里带着狐疑,「真的吗?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啦。」我扯出一个笑,「就是……她今天真的有事。」
川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齐藤的袖子。
「好啦好啦,那纱夜酱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吧!」
「嗯。」
我低下头,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妈妈早上做的玉子烧和炸鸡块,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吃起来,却好像没什么味道。
『她在做什么?』
『也在吃便当吗?』
『她肯定也还是……一个人在天台。』
『别想了。』
『别想了。』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还是朋友吗?我不清楚。从矛盾开始,这个概念大概就开始变得模糊了吧。』
『现在也只是假装沉默,来回避这个事实。』
『不过最可怕的是,除了我们两人,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开始羡慕佑御她身边没有其他人,没有过多的疑问。而我,则是只能羞于启齿。是怕他人的劝诫,怕麻烦,应该不止,但我不清楚。』
『我心里还在意这段关系吗?』
『不,应该还很在意吧。』
『可在意的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下午的社团,我还是去了,或许只是为了看看她们是否在一起吧。
她也早就在那里了。
『果然,没有我也会去吧…』
「哦~来了啊,就等你了,快过来吧。」永野学姐朝我招手,笑容和昨天一样灿烂。
我点点头,走进去。
佑御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那本手册,正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和我撞上。
然后,她低下头去。
继续看手册。
『……』
我在她旁边蹲下,拿起水壶,开始浇水。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诶,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永野学姐走过来,歪着头看我们,「平时不是挺要好的吗?」
「没有啊。」我笑了笑,「就是在专心浇水。」
「是吗?」学姐眨眨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我继续浇水。
佑御继续看手册。
阳光从温室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可那暖意,好像一点都进不到心里。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走出温室,风迎面吹来,比昨天更凉一点。六月的傍晚,总是这样,白天再热,太阳一落山就凉了。
我和佑御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还是没说话。
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的沉默是尴尬的,小心翼翼的。今天的沉默,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电车来了,我们上车,并排坐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在想别人吧。』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一站,两站,三站。
熟悉的站台映入眼帘。
我没有理会她率先站起来,准备下车。
她还是跟在我身后,低着头,可我们本来应该朝着不同方向…
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色。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没人注意到我们。
「佑御…」我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也跟着停住,可也还是依旧。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嫉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到底在躲什么!」可没想到的是佑御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慌乱和委屈,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啊!」
『又是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没说几句就会泛红的眼眶,却与以往不同,没有过多心软,心里的火气反而更盛了,像是荒原上被点燃的一根野草,哪怕只是一根也足以燎原。
「我躲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昨天晚上,你说你期待明天,你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是期待和学姐一起看手册,还是期待和我一起?」
佑御愣住了,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错愕「我……我期待的是和你一起啊!不然我为什么要问你?为什么要给你做大福?」
「和我一起?」我只听见冷笑一声,四周似乎有眼泪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将我拉的越来越远。「那你在温室里,为什么要和学姐靠那么近?为什么她给你手册你就乖乖接着?为什么你都不看我一眼?」
「我没有!」佑御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靠近我,却又被我的眼神逼退回去,「学姐只是好心给我手册,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不知道怎么拒绝?」我重复着这句话,觉得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疼,「那你对我呢?你对我就那么敷衍吗?每次都是我主动发消息给你,你就只会回几个字!你送我大福,就是为让我不起疑虑,让我安心吧?」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现在只有我吧!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更多朋友,有对你更好的人,你是不是就会像当年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突然消失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佑御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烦,怕你像以前那些人一样,丢下我……」
「怕我丢下你?」我看着她的眼泪,可那把由一颗枯草所应发的火已经越烧越大了,就连防火的自己也只能玩火自焚,「你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和学姐那么亲近?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我没有!」
「你有!」
我们的声音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炸开,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
我看着佑御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嫉妒翻江倒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佑御,你根本就不懂我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懂!」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到底…在说什么…』
佑御的身体晃了晃,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那你……那你告诉我啊……」
「我不想说!」我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哭出声,「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社团了!再也不想了!」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不敢回头。
不敢看她的表情。
不敢听她的声音。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夕阳的余温。
眼泪混着汗水,滑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身后的脚步声,好像停了。
又好像,还在跟着。
可我不敢回头。
不敢确认。
我逃走了。
我只知道,那堵看不见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无数片,扎进心里,疼得钻心。
而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裂缝,再也无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