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天台的风依旧带着野草清浅的气息,我也照旧来到了这里。
昨天的事,虽然晚上没少想说辞。可到头来还是觉得屈尊一下比较好,毕竟她现在的样子该说是难缠吗?
总感觉现在佑御挺爱吃醋的,像是漫画里说的那种傲娇似的。
我提前拎着便当守在这里,等着佑御过来。
明明天台门都是打开的,却不见踪影,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应该还不至于,毕竟也就是社团冷落了她一下这种小事,而且也不是我主动的,被学姐们围住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总不可能在第一天正式活动就给前辈摆冷脸。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管她——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比了口型说等一下,活动一结束就想去找她。她应该看到了吧。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今天还要这样。
「所以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明明门开着,说明她事先上来过啊?
我拿起手机想发消息,翻到她的头像,她已经在屏幕上住了很久。我打了几个字「你在哪里,又删掉。」万一她只是临时去小卖部了呢,万一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呢。我这样一发,反而显得我太紧张了。
但我还是发了『我在天台,你在哪?』
等了几分钟,没有已读。我把手机放在旁边,打开便当盒,却没有胃口。
不理我?连看都难得看?还是什么?
真的有必要做的这么决绝吗?
如果她只是没看到呢?
唔……不对,干嘛给她开脱。
就算我昨天真的有错,今天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故意的,是她一直在耍小脾气。
我都让了她这么多了,不管以前还是现在……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才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抱歉,去小卖部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我消息,甚至看都没看。」
「没带手机。」
她的回答平铺直叙,听不出歉意,她说完这句,绕过我走到课桌椅那边坐下,打开便当盒,开始安静地吃饭。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先吃青菜,再吃米饭,玉子烧留在最后。好像我在这里等了她将近二十分钟这件事完全不值一提。
我看着她那种像是刻意疏远的模样,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往日午休她都会挨着我坐着,腼腆地分我的饭菜,现在却刻意和我隔开一段距离。
我突然不想道歉了。或者说,不是不想道歉,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主动。从四月到现在,从车站到天台,从发夹到钥匙扣,哪一次不是我先开口。你哭了是我抱着你,你跑了是我追上去,我做了这么多,你连一句「昨天为什么没来找我都不肯问」。问了我就可以解释,问了我们就可以吵一架然后和好。但你不问。你只是坐在那里,用沉默判了我的刑。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昨天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学姐们自己围上来,我总不能冷着脸把人推开。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管她——我回头看了她好几眼,用嘴型说了「等一下」,活动一结束就想去找她,只是被缠住了。她呢?就因为我忙了一下午没顾上她,今天就故意不带手机让我找不到人?就算不是故意的,至少也是根本没想过我会找她。在她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联系到、随时可以不用联系的人?
让我觉得一股说不出口的感觉堵在胸口。
是落差感吗?还是什么?
我想起昨天被学姐们围在中间时的感觉——她们夸我头发好看,说我学得快,主动加我LIN○。那种被当作重要人物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和佑御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那个主动的人。主动找她,主动等她,主动道歉,主动说「下次一定」。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点头,说「嗯」,我就心满意足。但昨天不一样。昨天我被别人当作特别的存在,不需要主动就有人靠近我,不需要道歉就有人原谅我。那种感觉太轻松了,轻松到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很不平衡。我在心里把昨晚准备好的道歉词压缩,再压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昨天……」
「什么?」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什么。」我把筷子收回去,夹起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塞进嘴里。算了。既然她觉得没带手机不需要解释,那我也没必要长篇大论地道歉。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天下午社团活动,我和你一组。」
她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没有好,没有谢谢,没有你终于记得我了。
即使我清楚这都是我的瞎想 ,可终究她习惯的简短的回答,终究是我现在不想听到的
我低头扒饭,没有再说什么。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吹进来,把我们的发梢都吹乱了。平时这种沉默是舒适的,但今天这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不尖锐,但磨人。
像是便当盒里吃到一颗没煮透的豆子,咬下去是硬的,吐出来又不好意思。只能囫囵咽下去,让它卡在胸口和胃之间,不上不下。
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会问。我也不会说。明天社团活动,我大概会和佑御一组吧——这是昨晚就想好了的,不会因为今天这点小事就改变。只是那些本来想好好说的话,现在决定咽回去了。反正她也不在意。
下午的园艺社团如约而至。
前往温室的路上,我在心里反复默念。
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和纱夜子一组。
昨天天台的别扭只是一时赌气,我终究还是放不下。
我也想通过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学姐的任务才被迫分开的,而且也只是暂时的。
可她那天,就这样被其他人轻易拉走了,不甘心,为什么明明害怕失去却又随意离开。
不甘心。
不想因为这些细碎情绪……
再次辜负心底许下的诺言。
我这份诺言里我有占几分呢,只是弥补本该属于我们的午后吗?
我又为什么会不甘心。为什么会想要发脾气。是因为她被人拉走了,还是因为她没有用力挣脱。如果她挣扎了,就算最后还是被拉走,我大概不会这么不甘心。但她没有。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嘴型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就跟着学姐走了。等一下——等多久?等到活动结束?等到下一次?等到她终于有空想起我?
为什么会被轻易夺走。是我握得不够紧吗。可握太紧了会痛,我清楚。握太紧了她会觉得窒息,握太松了她就会飘走。我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所以我干脆不握了——让她自己去选。可她选了别人。
我们真的要和好吗。和好之后呢。下次又是什么。老带新?自由组队?又有哪个学姐觉得她头发好看?然后我又要一个人蹲在角落,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已经说了太多次没关系了。
我们又真的要好吗?
可为什么,可我想要发脾气,告诉你我讨厌那样,我想你陪我,我想你对我露出笑容,而不是她们,想要的是我们一起,我们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一起种点什么,看着它们长大吗?
我不想袒露我的坏脾气,坏性格的,可为什么,看着你一脸没有过错的样子,我还是想……
想生气……
你愿意接受我的脾气吗。
我总是这样,一点点逼走了很多人,我好想改,好想。
能别这样吗,我是特别的吗?你在我这里一直是特别的存在啊,不是因为我身边没有人,只有你,而是因为是你,才特别啊。
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果然,或许一开始就应该自私一点,不去什么社团活动。这样我们还是我们。
温室里依旧温暖潮湿,泥土与花草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学姐们说笑的声音、新生局促的动静,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样。
直到永野学姐开口的那一刻。
「上周分盆未完成的,所有人沿用原搭档继续收尾,收尾结束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工作了到时候再从新分组。」
我没有意外。
真的,一点都没有。
把期待放低总归是好的。
我余光很清楚地看见身侧的纱夜子瞬间僵住,指尖收紧,转头看向我时眼里带着歉意和无奈。
她又被规则困住了。
又一次。
我看得很清楚。
纱夜子有在看我。
她频频回头、眼神闪躲、带着愧疚。
可我也看得更清楚——
她没有推开。
她没有半点不耐,没有明显抵触,没有试图拉开距离。学姐贴上来的时候,她顺从了、接受了、安稳地被别人带着做事。
她心里觉得:不是我的错、是规则、是被迫、我没办法。
可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讨厌这样。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对学姐笑,对同学笑,对我笑——没有区别。我以为我是特别的,但也许我只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因为月亮想掉进我怀里,是因为我刚好站在这里。如果我走开,月亮也不会追过来。她只会照亮下一个站在她旁边的人。
我把铲子插进土里。我想起她今天早上在天台上说「明天下午社团活动,我和你一组」时认真的表情。她确实想过要和我一组,她不是不在乎。但她还是被拉走了。不是她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每次被牺牲的那个人,都是我。第一次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第二次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那第三次呢。如果有第三次,我还是那个被留在角落里的吗。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没有立刻站起来。我把铲子擦干净放回工具架,把花盆转了个角度让阳光照到叶子的另一面,把手上的泥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这些事本来不需要做这么久。我在等。等她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等她主动开口说下次一定,等她兑现今天早上的承诺——虽然那个承诺已经被部长的一句话作废了。但我还是在等。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台——她正被学姐拉着合影,手里拿着刚移栽好的金盏菊,笑着看向镜头。她没有在找我。我把水龙头关掉,拿起书包。
做完这些,她也终于也才注意到我
纱夜子追到温室门口,拉住我的手腕。
「今天又是沿用分组,我也没办法。」
她的声音有点急。
我知道。她想的是这不是我的错。是部长安排的,是制度,是学姐太热情。
是啊,是这样。
「你上次说下次一定和我一组。」这句话憋了一周,从天台上她说完「下次一定」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喉咙里盘旋。
「这次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你说等一下,我等了。你说下次一定,我信了。然后呢。」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说不是你的错——第一次是学姐太热情,第二次是部长安排的。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还能怎么办?」
「你能推开她,你没有。」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嗯。是我无理取闹」
「我先走了。」
无理取闹。她说我无理取闹。也许吧。这些在她看来都是无理取闹。因为我本可以不用等。可以不用把和她一组看得那么重。但我做不到。所以我无理取闹。那就无理取闹吧。总比假装不在乎强。
她追上来几步,又停下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说「下次自由组队」,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把这句话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永野学姐说了,收尾结束就重新分组。下次——下次我一定和你一组。没有学姐,没有制度,谁拉我都不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纱夜子发来的消息。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字——『下次自由组队,我谁都不跟,就等你。』后面跟着柴犬的表情包,那只歪头傻笑的柴犬。我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很久,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这次没有删。『明天见。』我按下发送。然后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下次。最后一次等待。但愿这一次,月亮,会为我停留。
「这周的任务会比较简单,上周分盆工作已经收尾完毕。接下来大家自由组队,各自选定一盆金盏菊,日常养护加上撰写观察日记。切记不要分工固化,不能一个人只管照料植株、另一个人只写笔记,两个人轮流做事。」
话音落下之后温室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之前的二年级的学姐照旧朝我这边望过来,朝我挥手,照旧想拉我一起搭档。
我几乎没有片刻迟疑,脚步径直走到佑御身旁,稳稳站在她一侧,轻轻摇着头回绝一众前辈的邀约。
「不好意思,已经提前组好了。」
「好吧好吧,下次再带你。」
等学姐们悻悻走开,我侧过头看向佑御,放轻语气「走吧,我们去选一盆。」
我们穿行在一排排花盆之间,最后挑了一株嫩芽饱满、刚冒出细小花苞的金盏菊。泥土带着潮湿温热的气息,叶片翠嫩鲜活,可这份生机并没有冲淡我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按照学姐的要求,我们轮流松土浇水、轮流在笔记本上记下植株变化。
现在外部的阻碍已经全部消失,是我主动推开所有人选择了她。
我心底暗自犯嘀咕,她还有什么理由闹别扭。
蹲下来除草的时候疲惫压了上来
说实话,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事的原因呢?这次一起做事居然这么麻烦,完全没有我想象当中轻松。
「好不容易可以单独搭档,没想到居然这么费劲。」
「哦,那你去休息吧。」
「生气了?」
「没有。」
整整后半段社团活动,她彻底开启冷沉默。明明并肩待在同一片温室里,却全程避开我的视线,不搭话、不对视、不互动,像把我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碍于周围还有其他社员,我没法追问争辩,只能憋着满心委屈和烦躁,硬生生熬到活动结束。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走出温室,风迎面吹来,比昨天更凉一点。六月的傍晚,总是这样,白天再热,太阳一落山就凉了。
我和佑御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还是没说话。
和之前一样,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以往的沉默是尴尬的,小心翼翼的。今天的沉默,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电车来了,我们上车,并排坐着。
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的沉默是尴尬的,小心翼翼的。今天的沉默,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电车来了,我们上车,并排坐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一站,两站,三站。
熟悉的站台映入眼帘。
她还是没有理会我,率先站起来,准备下车。
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色。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没人注意到我们。
「佑御……」
「闹够了没有?」
「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我好不容易抛开所有人陪着你,难道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不够是吗。上次我说你无理取闹,我后来明明已经知道话说重了,也拼命弥补。可你一直揪着旧事不放,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的不安只是自私。」
「前两次落空的时候,我默默等着;天台的约定,我认真相信;我把全部期待押在今天,到头来你只觉得和我相处是一桩麻烦事。」
被戳破心底所有私心与逃避,自尊心彻底作祟,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最伤人的话。
「我不是道歉了吗?你还想干嘛!」
我们的声音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炸开,引来几个路人的侧目。
我看着佑御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嫉妒翻江倒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佑御,你根本就不懂我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懂我!从头到尾,你都只看得见你自己的委屈!」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到底……在说什么……
佑御的身体晃了晃,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那你……那你告诉我啊……」
「我不想说!」我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哭出声,
「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社团了!再也不想了!」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不敢回头。
不敢看她的表情。
不敢听她的声音。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夕阳的余温。
眼泪混着汗水,滑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身后的脚步声,好像停了。
又好像,还在跟着。
可我不敢回头。
不敢确认。
我逃走了。
我只知道,那堵看不见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无数片,扎进心里,疼得钻心。
而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裂缝,再也无法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