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压着,沉沉的,钝钝的。好晕……
我真的死了吗?
那这里是哪?地狱吗?
可,为什么和家里好像。
四周阴沉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落下一小道灰白。那道白线细细的,落在地板上,落在自己垂着的手背上。手背上有汗,凉凉的。
我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墙角那道裂痕,熟悉的书桌轮廓。
是我的房间。
我没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庆幸,又有点……空。
我扶着墙慢慢坐起来。腿有点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每走一步,地板都在晃。
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妈妈坐在那张小小的矮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块煎鱼。鱼煎得有点焦,边缘黑黑的,可冒着热气。
妈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
她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很久没睡。头发也乱着,随便扎了一把,好几缕散在外面。她看着我,没说话,就那样看着。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那样站着。等她开口。等她像以前那样,说「站那儿干嘛,过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过来吧。」
我走过去,慢慢坐下。腿弯下去的时候,膝盖有点抖。
粥还冒着热气。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粒米油。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妈妈。」
「嗯。」
「对不起。」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蚊子叫。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发烧让她担心了?是昨天没吃饭?还是……更久以前的事?
妈妈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鱼,放在我碗边的碟子里。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我低下头,端起粥碗。
粥很烫。烫得舌尖有点疼。可我一口一口喝着,没停。
妈妈也端起碗,慢慢喝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窗外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周几?」
「周六。」
「我睡了多久?」
妈妈她放下碗,看着我。
「一天两夜。」
我愣住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玄关。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让语气显得和平时一样。
「抱你到床上之后,你在发抖。我一直守着,天亮才合眼。」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玄关。地板。那天晚上。
记忆慢慢浮上来——她跑掉的样子,自己站在路口等的样子,走回家的样子,躺下去的样子。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妈妈没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个女孩。」
「樱城纱夜子,是叫这个吧?」
「……嗯。」
「她这几天每天都来。」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没想过她会来。
我明明…应该已经被丢下了…
「你烧得最厉害那天,」妈妈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她守了一下午。我让她回去,她说再待一会儿。后来天黑了,她才走。第二天又来了。今天应该也会吧。」
我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她……」
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先被眼眶堵住了。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妈妈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纱夜子……对不起……’」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那孩子,」妈妈顿了顿,「很在乎你。」
很在乎。
这三个字飘到我的耳朵里,却比脑袋里压着的东西更重。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妈妈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也不太会。」妈妈忽然说。
我抬起头。
妈妈还是看着窗外,侧脸看不出表情。
「你小时候,我总想着要对你好。可后来事情多了,就慢慢忘了。」她的声音很轻,「等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发现,你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的错。」妈妈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在她的脸上,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是我没做好。」
窗外的光线似乎亮了一点。阴天的云层里,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阳光。
饭后妈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现在还早,你再躺一会儿。」
她顿了顿。
「那个孩子......应该过一会儿就来了。」
我没说话。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到时候我出去买点菜。」
「让她...照顾你吧。」
我走回房间,想起她,忍不住的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和纱夜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纱夜子发的「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从那以后,纱夜子没有再发。
可妈妈说,她每天都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聊天框,又缩了回来。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怕自己又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可更怕这样轻轻的消息,会对不起她的心意。
最后,我只发出去一句
「你…还会来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发疼。
我盯着屏幕,等着。一秒,两秒,三秒……
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闪。
然后消息立马弹了出来。
「我现在就来。」
「诶?!」
还没来得及打字,第二条消息已经跳出来
「等我。」
然后是柴犬狂奔的表情包。
盯着那个傻乎乎狂奔的柴犬,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母亲,佑御她醒了,我现在过去一趟。」
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指尖还在发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佑御发来的那句「你…还会来吗?」
「嗯,好。路上小心。」她递给我一个保温桶,顿了顿,「还有,这次要好好道歉。」
我愣了一下,接过保温桶。盖子盖得严严的,可还是有热气从缝隙里透出来,甜香飘进鼻子里。
「她发烧刚好,喝点年糕汤养胃。」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嗯,知道了,母亲。」我接过保温桶,抱在怀里,温度透过桶壁传过来,暖得人心里发颤。
转身跑出家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一路往佑御家的方向跑,手里的保温桶被我抱得紧紧的,生怕摔了。
站在佑御家的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带着我所有的紧张和期待。
门很快开了。
还是阿姨她开的门。
她看见是我,侧了侧身。
「来了啊,快进来。」
「阿姨好。」我抱紧保温桶,鞠了一躬,「佑御她…」
「在房间。」她指了指里面,「我正要出去买菜,你…陪陪她吧。」
她的声音有点轻,说完就低头换鞋,没再看我。
「……嗯。」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望着窗外。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有点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喉咙发紧,手里的保温桶被我攥得更紧了。
「佑御。」我喊她,声音有点哑,「我来了。」
她点了点头。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在示意我过去。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保温桶放在地上,盖子还盖着。我的手空出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她那双望着我的眼睛——眼眶有点红,却没有躲开。
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话,那些刀子一样的话,是我说的。
把她扔在夕阳里的,是我。
跑掉的,是我。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可软软的,没有躲开。
「佑御,对不起。」
声音一出口就哑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不该跑掉。」
「都是我的错。」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去社团,也不是不想理你。」
「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怕你喜欢学姐,怕你离开我,怕你像之前那样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我怕…」
「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可眼眶里也泛起了水光。
然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回握住了我。
「笨蛋。」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话。
可那个词,是笑着说的。
我抬起头看她。
她嘴角弯了弯。
很浅很浅。
可那是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我也……」
她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
「我也怕。」
「怕你不要我。」
「怕你说再也不想了,就真的不来了。」
「怕……」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怕我又被丢下。」
我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原来我们都一样。
原来我们都怕。
原来——
「我不会再跑了。」
「说好的。」
她抬起头看我。
眼眶还红着,可眼睛里,亮亮的。
「嗯。」她点点头。
很轻,却很用力。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拿起保温桶。
「对了,这个。」
「母亲做的年糕汤,她说你发烧刚好,喝点这个养胃。」
我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你喝了吗?」
「还没,刚拿来。」
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边。
「一起。」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喂我。」
「…诶?」
我的脸腾地红了。
可她只是那样看着我,嘴角弯着。
最后,我只好拿起勺子,盛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喝下去。
然后轻轻皱了皱眉。
「…烫?」
她摇摇头。
「…不好喝?」
她又摇摇头。
「那…」
「甜的。」她说。
「甜的?」
「嗯。」她点点头,看着我,「你喂的,甜的。」
我的脸更烫了。
可手还是稳稳地端着碗,又盛了一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年糕汤喝完之后,佑御她的精神好像也好了一点。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浅浅的弧度。
我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对了,你看,」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拍的照片「矢车菊。」
那几株矢车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嫩绿的萼片紧紧裹着,顶端透出一点点蓝色。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要开花了呢。」
「真好啊。」
她说完,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被我握着。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目光移开。可又舍不得。
过了一会,房间外也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阿姨她回来了。
「已经要中午了吧?」我看着窗外。
「中午。」她顿了顿,「要不要在这里吃?」
说着她便掀开被子,腿挪到床边,「躺着难受,我也想动一动。」
「诶?等等——」
她已经站起来了。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慢点!」我急了,「别乱动了!」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我。
「你担心我。」
「…当然担心啊!」
她嘴角又弯了弯。
那个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要去厨房。」她说。
「不行!」我按住她的肩膀,「你坐着,我去。」
她愣了一下。
「你?」
「……我知道我可能做得不好。」我的脸有点烫,「可你毕竟还在发烧嘛。」
「不要,我就要去。」
我也只能搀扶着她前往厨房。
阿姨也注意到了我们。
「怎么出来了,休息好了吗。」
「嗯。」
「让我来吧,妈妈。」
阿姨她沉默了一会,随后才开口「嗯。好吧,注意一点。」也就退了出来。
厨房很小。灶台、水槽、冰箱,挤在一起。
之前一个人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她站在灶台前,我也跟着她后面,明明就我们两个人,还是有些拥挤。
与其说我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我只能看着,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切菜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
这样就好。
不用做什么,只要在旁边,就好。
下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我拉开窗帘,让光洒进来。佑御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热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没说话,可也不尴尬。
她有时候看我,有时候看窗外。我有时候看她,有时候看窗外。
「佑御。」
「嗯?」
「明天…天气好像会很好。」
她转过头看我。
「要不要去公园?」
她愣了一下。
「公园?」
「嗯。」我点点头,「你刚退烧,不能一直闷在家里。」
「而且……」
「而且?」
「而且……」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好多天没在一起了吗,我…想把缺的补起来。」
说出口之后,脸又开始烫。
她没说话。
我偷偷抬起眼看她。
她看着我,笑了出来。
「你不是天天都来了吗?」
「那个不一样!」
「好吧,好吧。」
「真的?」
「嗯。」
「不过我也要先和妈妈说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嗯,好!」
「那十点,我来接你。」
「嗯。」
「要是还难受,就告诉我。」
「嗯。」
「要是累了,我们就坐长椅上休息。」
「嗯。」
「要是——」
「纱夜子。」
「嗯?」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你话好多。」
「…诶?」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烫起来。
「我、我不是怕你不舒服嘛!」
她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
明天,会是好天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