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阿姆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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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跑回了家,越过母亲的关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纱夜子?晚饭——」
「不吃!」
门摔上的声音很响,震得手心发麻。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止不住。
怎么擦都止不住。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是得知父亲离世的那天吧。眼泪也止不住的一直在流。
那天我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记得那种感觉。
像是胸口被挖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很凉。
人为什么会毫无预兆的就离开了呢。
为什么呢?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即使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只是意外,可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以为要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当初不能多留意一点呢,多耽误他几分钟……
可这次不是意外。这次是我自己。字是我自己说出口的,她是我亲手推开的。我明知道她最怕被丢下,明知道她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硬撑,还是把最伤人的那句话甩在她脸上。我对她说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社团了。那不是真的。但我让她以为那是真的。
我明明早就该察觉到她的情绪,明明清楚她是为了我才加入园艺社,我们早早约好要一起度过社团活动。
可我只顾着自己沉浸在温室的新鲜感里,忽略了她所有的委屈。
最后还冲她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我说了什么啊……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我……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抽动着。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光。那块光之外,全是黑暗。
我就坐在黑暗里,像五年级那天一样。
她的表情……
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哭了。
她又哭了。
而我……我当着她的面,说了最伤人的话。
我……
我讨厌失控的感觉。
讨厌事情不在预料之内,讨厌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讨厌只能坐在地上哭,什么都做不了。
我厌恶失控。
可我还是失控了。
在佑御面前,彻彻底底地失控了。
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我没有跑掉……
如果当时我回头看她一眼……
如果当时……
可我已经跑了。
我已经说了那些话。
已经收不回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是她吗?
她会发什么?
说对不起?
还是说我懂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门板,盯着地板上那块光,盯着自己蜷缩的影子。
她在做什么?
还在那个街角吗?
还是……已经回家了?
她一个人走回去的吗?
她……还在哭吗?
我不敢想。
可脑子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地播放刚才的画面——
你告诉我啊……
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她站在那里,被我扔在夕阳里,一个人。
对不起……
佑御……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真的想那样说……
我只是……当时上头了……
我只是……
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碾碎了我苍白的解释。
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是我和她每天一起坐的那条线。
明天。
明天还要上学。
还会不会见到她?
可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跑掉的那一刻,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扎进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我忍不住将手机拿出来看,或许是为了分散一点什么吧,或许是寄希望于是她的消息。
可消息的来源是母亲,不是她。
『纱夜子。』
『你出来一下。』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
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
我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腆着脸希望她还会发消息来找我。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脸埋回膝盖里。
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纱夜子?」
我没说话,或是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和母亲说清楚。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我进来了哦。」
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赶紧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不想让她看见我哭成这个样子。
「都说了,不要随便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吵架了?」
「没有。」
我听见自己闷在膝盖里的声音,哑哑的,不像自己。
「都这样了还说没有。」
「那你还问。」
母亲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回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想不想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母亲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淡然。
「……不想说。」
「好。」我看见她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不说。」
那个动作,和父亲以前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又热了。
「母亲。」
「嗯?」
「如果……如果很用力地抓紧一个人,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爸走的那天,」她的声音很轻,「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想,如果那天早上我多跟他说几句话,如果我没有因为小事跟他闹脾气,如果我再抓紧一点,再多留他几分钟,他是不是就可能躲过去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抓紧就能留住的。」她看着我,「可有些事情,不抓紧,就真的会错过。」
不抓紧,就真的会错过。
「我不知道你和小佑御怎么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你爸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
她停住,比起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强忍泪水。
「他说,让我如果想要的话就不要犹豫,别让自己后悔了,不然啊,到时候就只剩下后了。」
别让自己后悔。
我盯着地板上的那块光,眼睛酸得发疼。
「可我已经……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的声音发抖,「我说再也不想去社团了,再也不想了……我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道歉……还有用吗?」
「那你想不想去?」
「……想。」
「那你想不想她?」
「……想。」
「那不就行了。」母亲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去喝点水吧」
「……喝不下。」
「喝不下也要喝。」她低头看着我,「哭这么多,不喝水明天眼睛会肿的。」「你想要这个样子去见她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妈妈。」
「嗯?」
「对不起,刚才摔门……」
「知道错就好。」她弯了弯嘴角,「下次别摔了,门挺贵的。」
我忍不住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走吧。」她伸出手,「先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被她拉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手机还扣在地上。
屏幕没亮。
没有消息。
她……
还愿意理我吗?
我不知道。
可母亲说得对——
至少现在,我要让自己,能好好走到明天。
我要给她道歉。
我要和她见面。
走进校舍的时候,我先去了溜达着去D组看了一圈。
空的。
她的座位空空的。
书包不在,人不在,连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没来?
为什么没来?
她平时上学不都是很早就出门了吗?
是……不想见到我吗?
回到座位上,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齐藤和川濑在聊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早读课开始了,国语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领读。
我盯着课本,可那些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她会来吗?
第二节会来吗?
还是……再也不来了?
不,不对,不可能,不要乱想,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书页都浸湿了。
课间,我跑去了D组。
她的教室。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可依旧是空的。
我忍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女生「请问……璃光院同学今天来了吗?」
「璃光院?」女生想了想,「啊,不清楚,好像没来吧?」
「哦……谢谢。」
我走回教室,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没来。
她怎么了?
她……
我不敢往下想。
可脑子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地播放昨天晚上的画面——
她被我扔在夕阳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哭着说「你告诉我啊……」
她会不会……已经
会不会……
我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不会的。
她只是……只是不想见我。
一定是的。
中午我又去了天台,可门却锁着,将我隔绝在外。
……没来……
我只能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楼梯上等。
我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玉子烧是她喜欢的那种。妈妈特意让我带上的。
很多,可一口都吃不下。
我就那样坐着,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等着她的脸出现在那里。
等着她说「你来了」。
可门一直没有开。
便当里的东西,我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尝不出任何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盯着手表,看着分针一点一点地挪动。
上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明天。
明天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
可我会等。
一直等。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没有去社团。
没有再去天台。
我往车站跑。
往她家的方向跑。
电车来了,我上去,站在门边,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后退。
她在家里吗?
还是……
我不敢想。
我随着记忆找到那栋老旧的出租屋,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二楼的窗户——黑着。
没有灯。
她还好吗?
还是……只是没开灯?
上次来的时候屋子里也是这么安静。佑御说阿姨偶尔才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现在这扇窗户黑着,她是在里面睡着,还是根本没回来。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不管了,先去看看要紧。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亮一下,然后在我身后熄灭。
二楼,左边第三间,好像是这里,找错了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又抬起手,又放下。
她真的在里面吗?
她愿意见我吗?
如果开门的是她,我该说什么?
「对不起?」
「你还好吗?」
「为什么不来上学?」
不对,我有什么资格问。
是我把她扔在那里的。
是我说了那些话。
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最后,我咬咬牙,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
不在吗?
还是……不想开?
可是,不抓紧,就真的错过了。
就这样等她吧。
一直……
当我还在这样想的时候。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佑御。
是一个阿姨。
她穿的很正式,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的,可头发有些凌乱,眼角浮肿,看起来疲惫极了。可那张脸——
和佑御很像。
或者该说是佑御和她很像。
眼睛是佑御的眼睛,鼻子是佑御的鼻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佑御的光,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是……」
「佑御的……同学。」
「同学?啊……樱城……纱夜子……是吧?」
「先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我走进那个小小的屋子。
玄关很小,只够站两个人。鞋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快凋谢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地上摆着几双鞋,有佑御的帆布鞋,有她母亲的皮鞋,还有一双旧旧的拖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换什么鞋。
「直接进来吧。」她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换。」
「阿姨,佑御呢?」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欢迎,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里屋躺着呢。」
「不知道怎么的,昨天晚上。」
「她在玄关躺了一夜。」
「唉……真不让人省心。」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今早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浑身发烫,怎么叫都叫不醒。」
「发烧了。」她顿了顿,「刚吃了药,睡着了。」
玄关的地板。
躺了一夜。
发烫。
叫不醒。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我……」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我也第一次进入了那个上次我未曾见过内部的房间。
很小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装饰品,只有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而发夹也被恭恭敬敬的摆在那里。窗帘拉着,房间里有点暗。
床上,佑御蜷缩着,侧躺着,脸朝着墙。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头发。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的脸很红。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嘴唇干干的,有点发白。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昨天晚上,就是这样躺着的吗?
在玄关的地板上。
一个人。
没有人。
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
可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我有什么资格碰她。
是我把她扔在那里的。
是我说了那些话。
「坐吧。」
她母亲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床边。
「谢谢阿姨。」
她没有立刻走。
站在床边,看着佑御。
「这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从小就倔。什么都不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好。问她有没有朋友,她说有。」她顿了顿,「可我知道,她一直是一个人。」
「直到最近。」她转过头看着我,「她开始变了。」
「变得会笑,会主动说话,会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你吧。」
「她……提起我?」
「嗯。」她点点头,「纱夜子。说今天纱夜子做了什么,说和纱夜子一起去了哪里。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好久没见过她那样了。」
我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
她说起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可我……
「阿姨……」
「嗯?」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是我昨天说了过分的话……是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是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母亲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清楚。」
「可我知道,佑御那孩子,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扔下的。」
「她要是真的讨厌你,现在就不会发着烧还喊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喊……我的名字?」
「嗯。」
「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
「喊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复杂的光。
「她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喊对不起。
明明是我伤害了她,她却……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还是抖得厉害。
阿姨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烧点水。」
「你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佑御。
我看着她,看着她发烫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她说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的。
明明是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烫。
可她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梦里的条件反射。
我愣了一下,也握得更紧。
「对不起。」
「佑御,对不起。」
「我不会再跑了。」
「再也不跑了。」
她没有醒。
可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和昨天一样的夕阳。
可这一次,我在她旁边。
「已经这么晚了啊,真不好意思,平时都是佑御她自己在做菜什么的,我好久没做过了,所以只有这些了,只能凑合着吃吧。」
阿姨她端着两个碗走过来,放在那张小小的矮桌上。
一碗是味噌汤,飘着几块豆腐和海带。一碗是白饭,上面铺着几块玉子烧和几片腌萝卜。
很简单的晚饭。
和家里母亲做的那些满满一桌的菜比起来,简直简陋得不像话。
可我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家里难得的有人做饭的夜晚。
「啊……啊……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打扰了。」我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哑。
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米有点硬,像是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玉子烧也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点。
甚至给了我一种做的还不如佑御做的好吃的错觉。
可我还是一口气吃了很多。
阿姨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
「佑御她……」我忍不住开口,「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嗯。」她点点头,「我从初中开始就让她自己弄了。一开始还担心,后来发现她挺会照顾自己的,我索性就让她全权负责了。」
从初中开始。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问过,她说还好。」
「不过,我想她就算真这么觉得也不会说吧。」
她只是不说。
什么都自己扛。
什么都不说。
过去她总是陪在我身边。
我也总觉得我十分了解她。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似乎一点都不知道关于她除我以外的事……
「阿姨……」
「嗯?」
「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想知道,知道关于佑御的更多更多。
我似乎只知道她在我身边的样子,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里,我对她都是一无所知。
明明是朋友,可却是自以为是的认为了解……
看着阿姨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她小时候啊……」她轻轻笑了,「很爱笑的。」
「眼睛亮亮的,见到谁都笑。邻居家的奶奶特别喜欢她,总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招人喜欢。」
「后来……」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我和她爸爸的事,闹得很难看。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都懂。」
「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给她那个死爹一样。」
变成现在这样。
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可在我面前,她明明会笑的。
在天台上,她会弯着嘴角说「你来了」。
给出大福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在我面前,明明会笑的。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眶又热了。
「阿姨。」
「嗯?」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是我让她难过了。」
「是我……」
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个动作,和母亲一样。
「傻孩子。」
「吵架嘛,谁都有。」
「佑御那孩子,倔归倔,可她不是记仇的人。」
「你要是真的在意她,明天再来就是了。」
明天再来就是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还是有深深的疲惫。
可那疲惫下面,好像有一点光。
「嗯。」我点点头,「我会的。」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阿姨她没拦着,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佑御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来家里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第一个吗?」
「嗯。」她点点头,「以前从没有过。」
「她在学校……一直是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
直到遇见我……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过身看着她。
「阿姨。」
「嗯?」
「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不是因为她生病。」
「是因为……我想陪着她。」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在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上终于看到了一点笑容。
很轻的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一样。
「好。」
我走回佑御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她还在睡。
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烧退了一点吧。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佑御。」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
「明天……我会再来的。」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天台。」
「一起吃便当。」
「一起看花。」
「一起……」
一起,一直一起。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里。
很烫,却很软。
我不会再跑了。
再也不跑了。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橘红色的光变成深蓝色,又变成墨黑。
我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在做梦吗?
梦到我了吗?
最后,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小道白线。她侧躺着,蜷缩着,像一只小小的、终于找到窝的动物。
如果我一直在这里,
她会不会睡得更安稳一点?
可她现在需要休息,需要安静。
我会忍不住去碰她,去拉她的手。
不过,明天我还会来。
「晚安,佑御。」
阿姨送我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谢谢阿姨。」
我换好鞋,正要推门,又回过头。
「阿姨。」
「嗯?」
「佑御……如果晚上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我的号码,她手机里有。」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又灭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还是黑的。
可我知道,她在里面。
在睡着。
在慢慢好起来。
明天。
明天再来。
然后……后天也要来。
我走进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亮。
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
明天,她会好的。
明天,我们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