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阿姆斯特朗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3/20 21:08:02 字数:6890

第十九话阿姆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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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跑回了家,越过母亲的关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纱夜子?晚饭——」

「不吃!」

门摔上的声音很响,震得手心发麻。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止不住。

怎么擦都止不住。

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是得知父亲离世的那天吧。眼泪也止不住的一直在流。

那天我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记得那种感觉。

像是胸口被挖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很凉。

人为什么会毫无预兆的就离开了呢。

为什么呢?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即使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只是意外,可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以为要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当初不能多留意一点呢,多耽误他几分钟……

可这次不是意外。这次是我自己。字是我自己说出口的,她是我亲手推开的。我明知道她最怕被丢下,明知道她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硬撑,还是把最伤人的那句话甩在她脸上。我对她说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社团了。那不是真的。但我让她以为那是真的。

我明明早就该察觉到她的情绪,明明清楚她是为了我才加入园艺社,我们早早约好要一起度过社团活动。

可我只顾着自己沉浸在温室的新鲜感里,忽略了她所有的委屈。

最后还冲她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我说了什么啊……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我……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抽动着。

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光。那块光之外,全是黑暗。

我就坐在黑暗里,像五年级那天一样。

她的表情……

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哭了。

她又哭了。

而我……我当着她的面,说了最伤人的话。

我……

我讨厌失控的感觉。

讨厌事情不在预料之内,讨厌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讨厌只能坐在地上哭,什么都做不了。

我厌恶失控。

可我还是失控了。

在佑御面前,彻彻底底地失控了。

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我没有跑掉……

如果当时我回头看她一眼……

如果当时……

可我已经跑了。

我已经说了那些话。

已经收不回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看。

是她吗?

她会发什么?

说对不起?

还是说我懂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门板,盯着地板上那块光,盯着自己蜷缩的影子。

她在做什么?

还在那个街角吗?

还是……已经回家了?

她一个人走回去的吗?

她……还在哭吗?

我不敢想。

可脑子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地播放刚才的画面——

你告诉我啊……

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她站在那里,被我扔在夕阳里,一个人。

对不起……

佑御……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真的想那样说……

我只是……当时上头了……

我只是……

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碾碎了我苍白的解释。

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是我和她每天一起坐的那条线。

明天。

明天还要上学。

还会不会见到她?

可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跑掉的那一刻,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扎进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我忍不住将手机拿出来看,或许是为了分散一点什么吧,或许是寄希望于是她的消息。

可消息的来源是母亲,不是她。

『纱夜子。』

『你出来一下。』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

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

我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腆着脸希望她还会发消息来找我。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脸埋回膝盖里。

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纱夜子?」

我没说话,或是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和母亲说清楚。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我进来了哦。」

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赶紧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不想让她看见我哭成这个样子。

「都说了,不要随便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吵架了?」

「没有。」

我听见自己闷在膝盖里的声音,哑哑的,不像自己。

「都这样了还说没有。」

「那你还问。」

母亲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回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想不想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母亲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淡然。

「……不想说。」

「好。」我看见她她点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不说。」

那个动作,和父亲以前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又热了。

「母亲。」

「嗯?」

「如果……如果很用力地抓紧一个人,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爸走的那天,」她的声音很轻,「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想,如果那天早上我多跟他说几句话,如果我没有因为小事跟他闹脾气,如果我再抓紧一点,再多留他几分钟,他是不是就可能躲过去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抓紧就能留住的。」她看着我,「可有些事情,不抓紧,就真的会错过。」

不抓紧,就真的会错过。

「我不知道你和小佑御怎么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你爸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

她停住,比起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强忍泪水。

「他说,让我如果想要的话就不要犹豫,别让自己后悔了,不然啊,到时候就只剩下后了。」

别让自己后悔。

我盯着地板上的那块光,眼睛酸得发疼。

「可我已经……说了很过分的话。」我的声音发抖,「我说再也不想去社团了,再也不想了……我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道歉……还有用吗?」

「那你想不想去?」

「……想。」

「那你想不想她?」

「……想。」

「那不就行了。」母亲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去喝点水吧」

「……喝不下。」

「喝不下也要喝。」她低头看着我,「哭这么多,不喝水明天眼睛会肿的。」「你想要这个样子去见她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妈妈。」

「嗯?」

「对不起,刚才摔门……」

「知道错就好。」她弯了弯嘴角,「下次别摔了,门挺贵的。」

我忍不住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走吧。」她伸出手,「先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被她拉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手机还扣在地上。

屏幕没亮。

没有消息。

她……

还愿意理我吗?

我不知道。

可母亲说得对——

至少现在,我要让自己,能好好走到明天。

我要给她道歉。

我要和她见面。

走进校舍的时候,我先去了溜达着去D组看了一圈。

空的。

她的座位空空的。

书包不在,人不在,连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没来?

为什么没来?

她平时上学不都是很早就出门了吗?

是……不想见到我吗?

回到座位上,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齐藤和川濑在聊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早读课开始了,国语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领读。

我盯着课本,可那些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她会来吗?

第二节会来吗?

还是……再也不来了?

不,不对,不可能,不要乱想,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书页都浸湿了。

课间,我跑去了D组。

她的教室。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可依旧是空的。

我忍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女生「请问……璃光院同学今天来了吗?」

「璃光院?」女生想了想,「啊,不清楚,好像没来吧?」

「哦……谢谢。」

我走回教室,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没来。

她怎么了?

她……

我不敢往下想。

可脑子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地播放昨天晚上的画面——

她被我扔在夕阳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哭着说「你告诉我啊……」

她会不会……已经

会不会……

我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不会的。

她只是……只是不想见我。

一定是的。

中午我又去了天台,可门却锁着,将我隔绝在外。

……没来……

我只能靠着门,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楼梯上等。

我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玉子烧是她喜欢的那种。妈妈特意让我带上的。

很多,可一口都吃不下。

我就那样坐着,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等着她的脸出现在那里。

等着她说「你来了」。

可门一直没有开。

便当里的东西,我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尝不出任何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盯着手表,看着分针一点一点地挪动。

上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明天。

明天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

可我会等。

一直等。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没有去社团。

没有再去天台。

我往车站跑。

往她家的方向跑。

电车来了,我上去,站在门边,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后退。

她在家里吗?

还是……

我不敢想。

我随着记忆找到那栋老旧的出租屋,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二楼的窗户——黑着。

没有灯。

她还好吗?

还是……只是没开灯?

上次来的时候屋子里也是这么安静。佑御说阿姨偶尔才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现在这扇窗户黑着,她是在里面睡着,还是根本没回来。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不管了,先去看看要紧。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就亮一下,然后在我身后熄灭。

二楼,左边第三间,好像是这里,找错了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又抬起手,又放下。

她真的在里面吗?

她愿意见我吗?

如果开门的是她,我该说什么?

「对不起?」

「你还好吗?」

「为什么不来上学?」

不对,我有什么资格问。

是我把她扔在那里的。

是我说了那些话。

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最后,我咬咬牙,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

不在吗?

还是……不想开?

可是,不抓紧,就真的错过了。

就这样等她吧。

一直……

当我还在这样想的时候。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佑御。

是一个阿姨。

她穿的很正式,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的,可头发有些凌乱,眼角浮肿,看起来疲惫极了。可那张脸——

和佑御很像。

或者该说是佑御和她很像。

眼睛是佑御的眼睛,鼻子是佑御的鼻子。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佑御的光,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是……」

「佑御的……同学。」

「同学?啊……樱城……纱夜子……是吧?」

「先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我走进那个小小的屋子。

玄关很小,只够站两个人。鞋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快凋谢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了。地上摆着几双鞋,有佑御的帆布鞋,有她母亲的皮鞋,还有一双旧旧的拖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换什么鞋。

「直接进来吧。」她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换。」

「阿姨,佑御呢?」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欢迎,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里屋躺着呢。」

「不知道怎么的,昨天晚上。」

「她在玄关躺了一夜。」

「唉……真不让人省心。」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今早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浑身发烫,怎么叫都叫不醒。」

「发烧了。」她顿了顿,「刚吃了药,睡着了。」

玄关的地板。

躺了一夜。

发烫。

叫不醒。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我……」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我也第一次进入了那个上次我未曾见过内部的房间。

很小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装饰品,只有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而发夹也被恭恭敬敬的摆在那里。窗帘拉着,房间里有点暗。

床上,佑御蜷缩着,侧躺着,脸朝着墙。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头发。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的脸很红。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嘴唇干干的,有点发白。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昨天晚上,就是这样躺着的吗?

在玄关的地板上。

一个人。

没有人。

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

我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

可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我有什么资格碰她。

是我把她扔在那里的。

是我说了那些话。

「坐吧。」

她母亲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床边。

「谢谢阿姨。」

她没有立刻走。

站在床边,看着佑御。

「这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从小就倔。什么都不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她说好。问她有没有朋友,她说有。」她顿了顿,「可我知道,她一直是一个人。」

「直到最近。」她转过头看着我,「她开始变了。」

「变得会笑,会主动说话,会提起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你吧。」

「她……提起我?」

「嗯。」她点点头,「纱夜子。说今天纱夜子做了什么,说和纱夜子一起去了哪里。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好久没见过她那样了。」

我低下头,眼泪又涌上来。

她说起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可我……

「阿姨……」

「嗯?」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是我昨天说了过分的话……是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是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母亲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清楚。」

「可我知道,佑御那孩子,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扔下的。」

「她要是真的讨厌你,现在就不会发着烧还喊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喊……我的名字?」

「嗯。」

「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

「喊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复杂的光。

「她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喊对不起。

明明是我伤害了她,她却……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还是抖得厉害。

阿姨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去烧点水。」

「你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佑御。

我看着她,看着她发烫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她说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的。

明明是我……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烫。

可她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梦里的条件反射。

我愣了一下,也握得更紧。

「对不起。」

「佑御,对不起。」

「我不会再跑了。」

「再也不跑了。」

她没有醒。

可她的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和昨天一样的夕阳。

可这一次,我在她旁边。

「已经这么晚了啊,真不好意思,平时都是佑御她自己在做菜什么的,我好久没做过了,所以只有这些了,只能凑合着吃吧。」

阿姨她端着两个碗走过来,放在那张小小的矮桌上。

一碗是味噌汤,飘着几块豆腐和海带。一碗是白饭,上面铺着几块玉子烧和几片腌萝卜。

很简单的晚饭。

和家里母亲做的那些满满一桌的菜比起来,简直简陋得不像话。

可我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家里难得的有人做饭的夜晚。

「啊……啊……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打扰了。」我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哑。

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米有点硬,像是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玉子烧也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点。

甚至给了我一种做的还不如佑御做的好吃的错觉。

可我还是一口气吃了很多。

阿姨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

「佑御她……」我忍不住开口,「平时都自己做饭吗?」

「嗯。」她点点头,「我从初中开始就让她自己弄了。一开始还担心,后来发现她挺会照顾自己的,我索性就让她全权负责了。」

从初中开始。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问过,她说还好。」

「不过,我想她就算真这么觉得也不会说吧。」

她只是不说。

什么都自己扛。

什么都不说。

过去她总是陪在我身边。

我也总觉得我十分了解她。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似乎一点都不知道关于她除我以外的事……

「阿姨……」

「嗯?」

「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想知道,知道关于佑御的更多更多。

我似乎只知道她在我身边的样子,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里,我对她都是一无所知。

明明是朋友,可却是自以为是的认为了解……

看着阿姨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她小时候啊……」她轻轻笑了,「很爱笑的。」

「眼睛亮亮的,见到谁都笑。邻居家的奶奶特别喜欢她,总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招人喜欢。」

「后来……」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我和她爸爸的事,闹得很难看。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都懂。」

「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给她那个死爹一样。」

变成现在这样。

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可在我面前,她明明会笑的。

在天台上,她会弯着嘴角说「你来了」。

给出大福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在我面前,明明会笑的。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眶又热了。

「阿姨。」

「嗯?」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是我让她难过了。」

「是我……」

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那个动作,和母亲一样。

「傻孩子。」

「吵架嘛,谁都有。」

「佑御那孩子,倔归倔,可她不是记仇的人。」

「你要是真的在意她,明天再来就是了。」

明天再来就是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还是有深深的疲惫。

可那疲惫下面,好像有一点光。

「嗯。」我点点头,「我会的。」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阿姨她没拦着,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佑御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来家里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第一个吗?」

「嗯。」她点点头,「以前从没有过。」

「她在学校……一直是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

直到遇见我……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过身看着她。

「阿姨。」

「嗯?」

「以后,我会经常来的。」

「不是因为她生病。」

「是因为……我想陪着她。」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在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上终于看到了一点笑容。

很轻的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一样。

「好。」

我走回佑御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她还在睡。

脸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烧退了一点吧。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佑御。」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

「明天……我会再来的。」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天台。」

「一起吃便当。」

「一起看花。」

「一起……」

一起,一直一起。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里。

很烫,却很软。

我不会再跑了。

再也不跑了。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橘红色的光变成深蓝色,又变成墨黑。

我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在做梦吗?

梦到我了吗?

最后,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小道白线。她侧躺着,蜷缩着,像一只小小的、终于找到窝的动物。

如果我一直在这里,

她会不会睡得更安稳一点?

可她现在需要休息,需要安静。

我会忍不住去碰她,去拉她的手。

不过,明天我还会来。

「晚安,佑御。」

阿姨送我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谢谢阿姨。」

我换好鞋,正要推门,又回过头。

「阿姨。」

「嗯?」

「佑御……如果晚上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我的号码,她手机里有。」

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又灭了。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还是黑的。

可我知道,她在里面。

在睡着。

在慢慢好起来。

明天。

明天再来。

然后……后天也要来。

我走进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亮。

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

明天,她会好的。

明天,我们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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