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无聊。」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电视机开着,放的是那种无聊的午间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可我完全没看进去。
今天纱夜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什么「和佑御约好了去公园」,早饭都没吃几口,抓起外套就跑。
「路上小心——」我在后面喊。
「知道啦——」她的声音已经从门外飘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好无聊啊。』
平常周末这个时候,纱夜子要么在房间里写作业,要么窝在沙发上看漫画,偶尔还会跟我抢遥控器。虽然吵吵闹闹的,但至少有人。
现在好了,一个人都没有。
我又翻了个身,脸朝下埋在沙发垫里。
『要不……找点事做?』
『打扫卫生?』
『……不想动。』
『追剧?』
『追完了。』
『睡觉?』
『刚醒。』
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来。
目光落在茶几上——纱夜子出门前,把手机忘在家里了。屏幕亮着,是Line的聊天界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和佑御的聊天。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现在出发,等我!」
后面跟着一个狂奔的柴犬表情包。
我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
放下手机,我又躺回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佑御她母亲……今天也一个人在家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啊。孩子们去公园玩了,她肯定也一个人在家。』
『要不……把她叫过来玩?』
『应该会很有趣吧?』
『不过……她到底会不会来呢?』
我坐起来,托着下巴想了想。
纱夜子说过,佑御她母亲是个很严肃的人。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
「听纱夜子说感觉会是个很严肃的人啊。」我自言自语。
『不过,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回忆了一下。
好像还是在PTA上。远远看了一眼,也没说上话。
「嗯……好像还是在PTA上呢。」
『过了这么久,也该好好见个面吧。』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起通讯录。
存着佑御母亲的名字——「璃光院御笙」。
号码已经不知道是多久存的了。
不过这几天她也有在打电话过来,说是关于两个孩子的事。声音有点紧张,说话断断续续的,和我印象里那个严肃的形象不太一样。
再上一次就是上个月了。
那在再再上一次呢,就想不起来了。
「虽然有过正经的联系,不过也是上个月的事了,而且还是因为小佑御她才主动联系我的啊。」
『我打过去的话……会不会太突然?』
『她会觉得奇怪吗?』
『还是说……会拒绝?』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算了,先试试看吧。』
深吸一口气,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我开始后悔了。
『是不是不该打?』
『万一人家在忙呢?』
『万一不想被打扰呢?』
『万一——』
『不对,我都是大人了还紧张什么?』
「喂?」
电话接通了。
结果电话接通了还是不免紧张「啊,那个,是我,樱城纱夜子的母亲。」
「……嗯,我知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那个,今天……」我顿了顿,「孩子们去公园了,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聚一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过了好几分钟。
『完了完了,肯定觉得我很奇怪。』
『要不——』
「可以。」
我愣住了。
「……诶?」
「就中午吧。」
『这么干脆?』
「诶?啊,那个,」我赶紧重复一遍,以防是自己听错了「中午?」
「嗯,这几天你家孩子做了这么多,我也一直想表示表示。」
即使知道和自己关系不大,不过被别人这么直接夸奖,还是难免有些飘飘然。
『毕竟是我的女儿嘛~随我,热心肠。』
我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笑了笑「那个~没什么的~都是我教的好~哈哈哈~」
「嗯,一会发地址给你。」她没接我的话,语气依旧淡淡的。
「啊?好,好的。」我连忙应下来,挂了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出门没过多久,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是璃光院她发来的地址。
我点开一看,眉头忍不住挑了挑。
『她发的这间…是居酒屋吧?她是认真的吗?』我看了看手里的礼品茶叶,又看了看她发的地址。
『好像白拿了。』
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过…居酒屋也挺好,到时候连收拾都不用。意外的懒呢?』
这家店也不远,走了好一会就看到了这家顶着深灰色歇山顶的正面全是玻璃推拉门的店子。
「麦—の—屋」
『什么嘛,原来是面食啊,我还以为是啤酒呢,还好没闹出什么笑话』
『看来也没白拿。』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
店里的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然后我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背脊挺得笔直,正端着一杯生啤酒?目光落在窗外。
她似乎也通过余光注意到了前面的我,将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我忽然有点紧张。
「那个……」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璃光院……女士?」
她点点头。
「请坐。」
声音还是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伴手礼。」
我把茶叶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都说了我请客。」她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放在旁边。
「没什么,没什么。」我摆了摆手,说罢便接过了菜单。「那我可挑贵的点了啊~」
「请便。」
在点完餐后,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空气里都是尴尬。
我看着桌面。
她看着窗外。
我抬头望了望前台。
她还是看着窗外。
我偷偷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她还还还是看着窗外。
『怎么说呢,虽然这样评价别人有些不好,可她脸上的眼袋似乎有些严重。』
她也注意到了我似乎在看她,将头侧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
「诶?…没什么,就是在,你中午也喝酒吗?」
「嗯,有些时候会喝点。」
「你要来些吗?」
「算了,算了。」
「今天来,我主要想有两件事。」
「首先,我是想要谢谢你。」
「谢我?」
「纱夜子那孩子。」她顿了顿,「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佑御。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谢她。」
我摇摇头「不用谢。纱夜子是自愿的。」
「她很喜欢佑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认真。
我也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从我女儿嘴里,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佑御。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一一全都是佑御。」
「我以前没见过她那样。」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
「佑御也是。」她轻声说,「她以前......不怎么说话。我问她学校怎么样,她就说'还好’。问她有没有朋友,她就说'有’。可那个有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她从来不说。」
「直到最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开始说了。说纱夜子做了什么,说和纱夜子去了哪里。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很久没见过她那样了。」
我听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们都是母亲,都在这里坐着,说的也都是同一件事——她们的女儿,因为对方,变得不一样了。
「佑御她.......」我斟酌着开口,「家里的情况,纱夜子跟我提过一些。」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没做好。」她说,「很多事,都没做好。」
『她似乎一直在揽责。』
『和小佑御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纱夜子的父亲,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走了。」
她愣了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示意我继续。
「车祸。」我继续说着,努力保持着平静,「突然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段时间,这孩子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可我知道,她在想他。」
「后来...」
「是佑御她一直陪着她。」
「小时候的佑御。」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纱夜子跟我说过。」我说,「那时候她刚失去爸爸,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是佑御一直陪着她,一直问她,一直不肯放弃。」
「是佑御把她拉出来的。」
「所以...」我看着她,「我也想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养出这样的女儿。」我说,「谢谢你让佑御成为那个愿意陪在纱夜子身边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甚至......差点把她弄丢了。」
「佑御小时候,很爱笑的。」她将脸侧了过去,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眼睛亮亮的,见到谁都笑。邻居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招人喜欢。」
「后来我和她爸闹离婚,闹得很厉害。家里天天吵架,摔东西,哭喊。她什么都不说,每天还是乖乖的。」
「再后来,我就带着她走了。」
她顿了顿。
「带着她离开那个男人。」
「我以为离开就好了。离开那个男人,离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可我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也只是个孩子。」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看着那双和佑御很像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东西。
「她那时候才多大?十一?十二?」她继续说,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溢出的愧疚「可她却还是乖乖的,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问她恨不恨我,她说不恨。可我知道,她只是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安静了很久。总觉得她有些时候和小佑御还挺像的,不对,应该是小佑御和她还挺像的。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纱夜子她父亲走的时候,」我开口,「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天早上我多跟他说几句话,多留他一会儿,他是不是就可以躲过那次意外。」
「后来我想明白了。」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错。」
「选择离开,是因为你受不了。」
「不是因为你不想爱她,不想给她个完整的家庭,是因为太难受了,你撑不住。」
「这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佑御她....」我继续说,「没有恨你。」
「你想想,她愿意让我女儿去家里,愿意让纱夜子守在她床边,愿意吃你做的饭一—」
「如果她恨你,她不会让这些发生。」
窗外的阳光似乎亮了一点。光线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暖暖的。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想补偿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已经在做了。」
「什么?」
「今天你来这里。」我说,「不是为了谢我。是为了弄明白——怎么才能对她好。」
「你愿意弄明白,就已经是在做了。」
她愣住了。
然后,也笑了笑。
「我......真的可以吗?」
「我们也都是第一次当母亲,也只有慢慢来。」
「她们两个,不也是这样慢慢来的吗?」
「...谢谢。」
「不客气。」
不久后,面端了上来。我们都没再说话,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又回到了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里。
吃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我之前说过的,我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我放下筷子。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残酒,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就是关于她们两个......」
她顿了顿。
「那种感觉......不对,那种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
「虽然都是女孩,但我觉得......她们之间…似乎有些亲密过头了。」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笑了笑「我也有在担心以后能不能抱孙子的问题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过嘛,我想,人生这种东西,只有一次,而且也充满意外,所以我不想过多的干预她,或许她们也会走出不同的路吧。」
「你是怎么想的?」
「我那一辈的人不懂这些,以前也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会是那样。」
「而且佑御她总是一副乖顺的模样,总是让我在不经意间就强行帮她安排现在该做些什么,以后要怎么做。」
「也觉得她会按着我的安排前行,不会忤逆我。」
「可我也会想,」
「我又有什么资格替她选路呢?」
「她选的人,对她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至于别人怎么看……」
「那是他们的事。」
「只希望她们也能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吧。」
听着她这样的话,我也笑了出来。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很轻,很浅,像是很久没笑过一样。
「你…比我想的开明的多嘛~」
她摆了摆手
「不是开明。」
「只是不想让她和我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