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并排坐在了天台上，风里已经没有了上周的那种凉意，取而代之的是夏天要来了的那种闷闷的感觉，总觉得已经隐约能听见蝉鸣了。
这么一看，好像好久没来天台了。
「下下周就要考试了吧？」我问她。
「嗯。」
「复习的怎么样？」
「还好，」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顿了顿「你呢？」
「额…你的还好？」我盯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挑眉，「是那种绝对没问题的‘还好’吧？」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想起昨天她来C组找我的时候顺手就把我看了十分钟的题给解决了的景象。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别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耳朵微微发烫，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没笑。」她一本正经地摇头，筷子上的玉子烧却晃了晃，显然没忍住。
「你明明就笑了。」我不依不饶，声音压低了些，怕被楼下走廊里的人听见。
「没有。」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笑意，却还是嘴硬。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触发了开关，同时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也跟着笑，天台上闷闷的空气好像都变得清爽了些。
笑完之后，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操场的青草味，我心里那点轻松劲儿忽然就散了，想起一件悬在心头的事。
「对了，佑御，」我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点犹豫，「园艺社那边…活动是今天下午吧？」
「好像是的。」
「我们好像好久都没去了吧？」
「嗯，上次被旷掉了。」
「是啊，你还记得吗，昨天放学时校舍门口恰巧遇到了凛前辈，那个眼神？」
「嗯，好恐怖。」
「那怎么办？」她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少见的纠结。
凛前辈向来对社团活动很认真，之前就因为有人无故缺席说了好大一通，这次我们两个人一起旷了这么久，估计少不了要被说教。
「只能……好好道个歉了吧？」
「只能这样了吧。」
下午的社团活动室里，刚推开门就听见了千晴学姐温和的声音。「你们来了啊！真好啊！」千晴学姐正蹲在花盆边整理幼苗，看到我们进来，立刻抬起头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们今天也不来了呢。」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道带着点凉意的声音「你们还知道来啊，我都准备把你俩除名了。」
凛前辈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盆栽的枝叶，语气听着有点冲，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却没昨天那么锐利，反而带着点假装出来的严肃。
「哎呀，凛酱～」千晴学姐站起身，拍了拍凛前辈的胳膊，笑着打圆场，「她们肯定是有原因的嘛，既然都来了，就让她们好好解释一下吧，解释不通再除名也不迟～」
我赶紧往前迈了一步，语速飞快地解释「不是的，凛前辈、千晴学姐，上周是佑御她发烧了，烧到快四十度了，在家躺了好久，我去照顾她了，所以才没去社团的！」我怕她不信，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佑御也跟着点头，脸颊因为紧张有点泛红「嗯，是真的，应该是晚上就发烧了，之后也没能起来，也没来得及提前说，对不起。」
「真的是这样吗？」凛前辈放下剪刀，走了过来，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了之前的冰冷。
「嗯！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我举起手保证，语气无比诚恳，心里却在偷偷祈祷凛前辈别再追问了。
凛前辈盯着我们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那好吧，姑且算是说得通。就这样吧，下次再缺席记得提前说一声，社团活动也是大家一起的事。」
「是，知道了！谢谢凛前辈！」我和佑御异口同声地回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口气的神色。
「这样，人都到齐了，我也有事要通知大家。」千晴学姐走到活动室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却也藏着些许不舍，「以后，凛酱就是你们的社长了。」
「哇——凛社长！」有社员立刻起哄，语气里满是好奇。
千晴学姐笑着拍了拍凛前辈的肩膀「怎么样凛社长～以后可要多费心啦。」
凛前辈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却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
「还有就是，下周就是最后的社团活动了，请大家好好珍惜吧。」千晴学姐的语气柔和了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因为下下周就是考试周了啊，我也要为大学做准备了呢，没办法再继续担任社长了。」
「学姐我舍不得你！」社团里几个男生立刻起哄道，语气里满是不舍，「学姐走了，我们园艺社就没有排面了啊。」
「我虽然不再是社长了，但有空我还是会来看看的嘛。」千晴学姐笑着说，伸手揉了揉身边一个学弟的头发。
凛前辈也跟着附和，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如果你觉得你不会挂科，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
「哎——凛前辈还是这么严格啊！」大家纷纷吐槽起来，活动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之前的紧张感也一扫而空。我和佑御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对凛前辈的顾虑，好像也在这热闹的氛围里悄悄消散了。
热闹散去后，凛前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说正事。」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语气还是那样直接——但经过刚才的起哄，大家已经习惯了。
「下周就是最后一次活动，然后放假。暑假两个月，总不能闲着。」
她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下学期种植计划。
「每个人想一种花，暑假我好去采购种子，种在温室里。社团经费还剩很多。」
有人举手「随便什么花都可以吗？」
「嗯。」凛点点头，「自己喜欢的就行。」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讨论，空气里弥漫着对夏日花海的憧憬。
我转头看向佑御。
她正盯着白板发呆。
『喜欢的花……』
我想起之前问过她两次。第一次在商场，她说「矢车菊吧」，第二次在天台，她还是说「矢车菊」。
两次都是我问的。她从来没主动说过喜欢什么。
「佑御。」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回过神，看着我。
「你想好种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
「……还没。」
「诶？」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矢车菊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忽然有点慌。『难道她其实不喜欢矢车菊？是我一直误会了？』
「那个……」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凛前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下一个，璃光院同学。」
佑御抬起头。
凛前辈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呢？想种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人转头看向佑御。
佑御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会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也转头看向我。
「樱……」
「樱花？虽然经费还剩很多，但可买不起樱花树苗，而且就算买得起也没地方种。给点切合实际的回答。」
「矢车菊吧」
「嗯。」
『……樱？』
『她刚才看着我说的是…樱？』
『什么意思？不对，会是什么意思？』
「那下一个樱城你呢？」凛前辈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回神，心跳还没平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我们一样的，一样的…」我也选矢车菊。
「嗯。」
说完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裙子的边缘。努力压制着那颗悸动的心。
『她是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不对不对，肯定是我听错了。』
『或者……她只是想说“樱花”，被凛前辈打断了而已。』
『嗯，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奇怪的悸动压下去。
可那个字，还是卡在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樱。
活动结束后，或许是夏天要到了吧，天空中挂着月亮却，还是亮如白昼。
我和佑御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
谁都没说话。
可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是……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那个……」我忽然开口。
佑御转过头看我。
「暑假……」我顿了顿，「你有什么安排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
我停下脚步。
她也跟着停下来，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想去一个地方。」我说，「每年都会去的。今年……想让你陪我。」
她没有问是哪里。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不问是哪里吗？」
「你愿意让我去的地方。」她说，「就可以。」
『你愿意让我去的地方，就可以。』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墓园。」我说，「我父亲那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嗯。」她又点了点头。
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夏天快要来的那种青草味。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字。
『樱。』
『她看着我说“樱”。』
『可是……』
『算了。』
『等考完试，等去了墓园，等……』
『等我想好了再问吧。』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
「佑御。」我轻轻喊她。
「嗯？」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我去那么私人的地方，谢谢你愿意接纳我的一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握着我的手。
可手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回答都暖，像一股暖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犹豫，只剩下满满的安心和期待。这个夏天，好像就这么开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