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落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冲出教室。
齐藤从前排转过头，朝我比了个大拇指「纱夜酱，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笑了笑，「你呢？」
「嘿嘿，反正不会挂科就行！」
川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收拾好书包，我走出教室。
佑御已经站在门口了。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
她摇摇头「刚到。」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带着夏天快来了的那种懒洋洋的气息。
「终于考完了。」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校服的袖子被扯得微微变长，「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多。」
「嗯。」佑御应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配合着我的节奏，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偶尔会不经意地叠在一起。
「结业式完了就开始放假了吧？」我侧过头看她，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温柔。
「嗯，我还被安排了结业式后的大扫除。」她垂了垂眼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可能要耽误一会儿。」
「没事呀。」我立刻接话，生怕她多想「我等你。」
就这样，日子又过了一天。
转眼就到了结业式那天，我也打包好作业，站在了D组门口，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很暖。
『还要打扫多久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数着地上的格子。
然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久等了。」
「没事，没事。」我连忙摆手。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感觉这最后一天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那个，佑御……」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你还记得吧？」
「嗯，」她轻轻点头「陪你回去。」
「那我们明天来接你，母亲说已经告诉阿姨她了，所以就放心吧。」
「嗯。」
「对了，老家离我们之前住的那里不远。」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就是…小学、初中那会儿的附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能过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我也才反应过来。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会不会太难受？』
『万一她不想去怎么办？』
『万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在疑虑什么。
那几秒长得像过了好几分钟。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都有点发白。
『如果她说不想去……我就说“开玩笑的”。』
『不能让她难过。』
「去看看吧。」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声盖过去。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嗯。」她又点了点头，「一起去看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
「嗯，说好了。」
她也弯了弯嘴角。
在与她约定好后，我也满怀期待与忐忑的往家走。
『她的老家是什么样的呢？』
『公公婆婆会待见我吗？』
『不对，只是朋友而已。』
『可只是朋友的话，真的会邀请我一起干这么重要的，这么私人的事吗。』
『我要怎么做才好。』
回到家，今天妈妈也在。
「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
「嗯，对不起。」
「没事，」妈妈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
「这些，换洗的衣服。」
「这些，洗漱用品。」
「这些，礼品，给她们留下点好印象。」「还有这些，你们路上吃。」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愣住了。
「妈......」
「嗯?」
我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想说好多好多。
但最后，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抱着那堆东西走回房间。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
『就要去她老家了。』
『还会去…以前长大的地方。』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的忐忑渐渐被期待取代，像一颗即将绽放的骨朵，在月光下，悄悄酝酿着绽放的喜悦。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纱夜子，起床了，要出发了。」
「嗯～我再……」
「起床！起床！起—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抗议「再睡五分钟……」
「有这么困？」妈妈掀开被子的一角，「过后在车上睡吧。我们还要去接小佑御呢。」
『佑御。』
这两个字像一盆温水，把我从睡意里捞了出来。
「嗯…哦！」我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起来了，马上！」
揉了揉眼睛就看见母亲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子开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时，远远就看见了两个身影。
佑御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那件第一次去商场时的吊带裙，头发上别的发夹，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她旁边放着几个看着挺精致的盒子，手上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点包。
阿姨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到了。」妈妈停下车。
走过去和阿姨交谈着什么。
我也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佑御！」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早。」她轻声说。
「早！」我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这么多东西啊？」
「嗯……」她低下头，「妈妈说，第一次去，不能失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学着漫画里那些西式城堡主的样子，微微欠身，对她优雅的伸出来手。
「这位美丽的小姐，需要帮忙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这是什么？」
「哎呀配合一下嘛。」我晃了晃伸着的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肯收回来。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把东西交给了我。
「唔…好重…」
「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已经把包拎了起来，「走吧，放后备箱。」
后备箱打开，我把包放进去，又接过她手里的礼盒。
「就这些了？」
「嗯。」
「那上车吧。」
我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她进去。
她弯腰坐进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正要跟着上车，余光瞥见不远处。
母亲和阿姨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面对面，似乎有说有笑的。阿姨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表情的样子，但嘴角似乎弯了弯。
母亲拍了拍阿姨的胳膊，然后接过袋子转身往这边走。
「聊什么呢？」我凑过去问。
「没什么。」妈妈笑了笑，「上车吧。」
「把这些拿上，阿姨准备的，给你们路上吃。」
我「哦」了一声，钻进后座，在佑御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阿姨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车。晨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阿姨在挥手。」我说。
佑御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她抬起手，也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车窗外的阿姨看见了。
她也笑了。
车子缓缓驶离。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老旧的公寓楼、便利店、那个我们每天一起走的站台。
佑御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放在了我们之间的座位上。
手指离我的手，只有一点点距离。
我看着窗外，假装没看见。
然后，把自己的手，也往那边挪了一点点。
手指碰到手指。
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
但谁都没有缩回去。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指节上。
『出发了。』
『和她一起。』
『去见她没见过的地方。』
『去让看看父亲，我所珍视的人。』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我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熟悉的田野和山丘。
她也靠着窗子睡着了，但手还放在那里。
「快到了。」母亲说。
我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远处，一个小小的村庄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
『回来了。』
车停在爷爷奶奶家门口。
刚推开门，就听见奶奶的声音。
「哎呀，纱夜子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奶奶……」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回抱住她。
「长高了，瘦了。」奶奶松开我，上下打量，「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这位是？」
「我朋友，」我刚准备介绍，她就已经率先开口了。
「奶奶好，我叫璃光院佑御，是纱夜子的朋友。」
奶奶的顿了顿，随后高兴的牵起了她的手往屋里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璃光院…，好啊，这个名字好啊。欢迎，欢迎回来。」
佑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不过也只是跟着。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备箱哪挪到了我旁边，用胳膊肘顶了顶我「诶，你说她们认识？」
「怎么可能！」
奶奶拉着佑御的手走进堂屋，嘴里还念叨着「来来来，快坐，累了吧？坐这么久的车。」
佑御被她按在椅子上，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她怎么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或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爷爷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回来啦。」他看向我，又看向佑御，愣了一下。
「这位是……」
「爷爷好。」佑御站起来，微微欠身，「我是佑御，纱夜子的…朋友。」
爷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老婆子，饭好了没？」
「快了快了！」
我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爷爷好像没什么意见。』
「多吃点，多吃点，瘦成这样。」
「婆婆，我…我自己来就行…」佑御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红红的。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佑御偷偷瞪了我一眼。
「妈，这是怎么了嘛～」
「你以前给你说了你又不信，琉璃家啊是樱城家的社家。」
「什么啊？都什么时代了，这些故事根本不可信嘛。」
「这是你祖母传给我的，你再这么说今天晚上的碗就由你来洗。」
「啊？！」
「好了，老婆子，差不多就行了，凌子她开了这么久的车，也不容易，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就是啊，爸说得对。」
「老头子，你别插嘴，我就容易啊？洗衣服，做饭，打扫，哪样不是我干的？你一天天啥也不干，就知道闷在里那个房间里看你那几本破书，看完就跑出去钓鱼。」
「我…我那不是陶冶情操嘛，你消消气消消气，晚上我洗，我洗行了吧。」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我和佑御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你奶奶她……好热情。」佑御小声说。
「嗯，她平时不这样的。」我顿了顿，「可能是……比较喜欢你吧。」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纱夜子。」
「嗯？」
「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嗯。」我点点头，「每年暑假都会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真好。」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远处，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真好。』
她在说这个地方，还是在说……有我陪着她？
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晚上，奶奶给我和佑御安排了一个房间。
「你们两个挤一挤，床够大。」
「奶奶——」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奶奶笑着走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佑御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也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我开口。
「嗯？」
「明天……」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你陪我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晚安。」我说。
「晚安。」她的声音很轻。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感觉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握住了它。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醒来的时候，佑御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
「醒了？」我揉了揉眼睛。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
「睡得好吗？」
「嗯。」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鸟叫声，远远的，很清脆。
『今天……要去见父亲了。』
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和佑御走出房间。
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招手「来来来，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再去。」
「纱夜子啊，」奶奶叫住了我，「顺便帮我告诉他，我们俩都还活的好好儿的，就是腿脚没那么利索了，不能经常来看他了。」
「嗯。」
吃过早饭，我和佑御便出了门，奶奶也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
我们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路两边是田野，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在。
墓园在小山坡顶上，不大，几排墓碑安静地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碑身上，暖暖的。
我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蹲下，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
「父亲。」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带朋友来看你了。」
佑御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她叫佑御。」我继续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很重要的朋友。」
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花吹得轻轻晃动。
「我……挺好的。」我顿了顿，「母亲也挺好的。奶奶、爷爷也都好。」
「你不用担心。」
说完，我沉默下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每年都是这样。站在这儿，说几句话，然后沉默。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叔叔好。」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头。
佑御站在我旁边，看着墓碑，轻轻鞠了一躬。
「我是佑御。」她说，「纱夜子的……朋友。」
她顿了顿。
「谢谢您。」
我愣了一下。
「谢谢您……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有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
我看着她的侧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佑御……」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
她也弯了弯嘴角。
「叔叔。」她又看向墓碑，「我会好好对她的。」
「我保证。」
风把墓碑前的花吹得晃了晃。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没有躲开。
「父亲。」我说，「你听到了吗？」
「她说会好好对我。」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谢谢。」我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爸爸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们在墓园待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树影慢慢变短。
下山的时候，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刚才……谢谢你。」我说。
她没说话。
「那句‘谢谢您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我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她轻声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我转过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所以……要谢谢叔叔。」
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