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厨房的门,探进半个脑袋。佑御站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有点紧张的样子。
「母亲~我们想回射水市一趟~」
母亲正在洗碗,水哗哗地流着。听见我的声音,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之前住的地方啊……」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来,带着碗筷碰撞的轻响,「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关掉了水龙头。
「过几天吧。」她转过身,擦了擦手,「那边好像要举办花火大会了。」
「诶?真的吗?」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嗯,我早上看新闻看到的。」母亲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了翻,「刚好是这周六。到时候中午我送你们去,然后你们就在老地方逛逛,最后去租套浴衣。」
「浴衣!」我忍不住叫出声,「真的可以吗?」
「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来车站接你们。」母亲看着我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阿姨,您不去吗?」佑御小声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我才不想打搅你们间的气氛呢。」
水声戛然而止,她大概是擦了擦手,语气里添了几分雀跃。
「而且我还要和爸一起去钓鱼呢,他上周就念叨着,说什么白虾和飞鱼是夏天的馈赠~」
「爷爷?」我愣住了,「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母亲眨眨眼「大概是上周就开始念叨了吧,说什么这个季节的白虾口感最好,什么飞鱼是夏天的馈赠。」
「听他这么说我也有点想尝尝了,都好久没吃到了嘛。」
「那……你们好好玩。」我说。
「嗯,你们也是。」
佑御站在我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咚—咚—咚
「谁啊?」我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是奶奶。
「纱夜子,璃光院」
「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我赶紧坐直身子。
「奶奶,晚上好。」佑御也跟着打招呼。
奶奶笑着走进来,手里抱着两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你们是不是要去参加花火大会啊?」
「啊……嗯。」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妈跟我说的。」奶奶在床边坐下,把怀里的布料放在膝盖上,「就别浪费那个钱去租浴衣了。」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那两团布料。
「我平时也没事干,就喜欢做点针线活,之前也做了几套,」奶奶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里有光,「想着万一有客人来呢,也好拿出来用。」
「你们看看合不合身,我也好改改。」
她把布料展开。
是一件浅蓝色的浴衣,布料上印着细细的白色花纹,像流水,又像云朵。袖子宽宽的,腰带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矢车菊。
另一件是粉色的,淡淡的樱花粉,腰带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樱花。
「喔,好精细啊。」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布料软软的,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
「好漂亮……」佑御轻声说,眼睛盯着那件粉色的浴衣,移不开。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弯起来。
「你们俩啊,一定要好好相处。」
我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啊,我们是最好朋友。」
「朋友,朋友也要好好相处。」奶奶说。
我愣住了,看着奶奶。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很深很深的光。
像是透过我,看着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奶奶又看向佑御。
佑御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嗯。」
奶奶笑了,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和佑御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在想,
我们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奶奶拉去试浴衣。
「抬手。」
我乖乖抬起手。
「转身。」
我乖乖转身。
奶奶围着我转了两圈,手里拿着针线,这里捏捏,那里拽拽。
「腰这里有点松……」她自言自语,「袖口要收一点……」
我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任她摆弄。
「奶奶。」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啊?」
奶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
「浴衣。」我说,「还有以前的那些衣服。」
「你喜欢做吗?」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我给他做过一件和服。」
「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的布料,我就去集市上捡人家不要的碎布,一块一块拼起来。」
「做了整整一个冬天。」
「做好那天,他穿上,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说——」
她顿了顿,手上的针线没停。
「『真好看。以后每年都给我做一件吧。』」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奶奶的针穿过布料,「后来他就出去打拼,也遇见了你妈妈,再后来就有了你。」
「那件和服,他没带走。」
「他说要留着回来穿,给你们看看我的手艺…」
「结果……」
奶奶没再说下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粉色的浴衣。
樱花花瓣,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奶奶……」
「没事。」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嘴角是笑的,「都过去啦。」
「现在你和璃光院能穿上,我也高兴。」
说着她又讲起了以前的故事「以前啊,樱城家,是大家族……」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点点头。
下午,佑御来试她的那件。
浅蓝色的浴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她站在镜子前,有点不知所措。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我用力点头,「特别好看!」
佑御的耳朵红了。
「你也是……」她看了我一眼,「粉色的,好看。」
奶奶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很开心。
「好了好了,别互相夸了。」她走过来,帮佑御整理腰带,「这里有点松,晚上我改改。」
「谢谢奶奶。」佑御说。
「不客气。」奶奶拍拍她的肩膀,「以后你们每年都来,每年我都给你们做新的。」
我和佑御对视一眼。
都笑了。
晚上,我和佑御坐在院子里。
天空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明天就是花火大会了。」我说。
「嗯。」
「紧张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
「紧张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怕太快结束。」
我愣了一下,心里埋着说不出的感觉。
「花火大会?」
「嗯。」她点点头,「还有夏天。」
「还有……」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佑御。」
「嗯?」
「以后每一年,都来。」
「每一年都一起看花火。」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的光。
「……说好的?」
「说好的。」
我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勾。」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勾住。
「拉勾。」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得晃眼。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今天……就是今天了。』
浴衣挂在衣柜门上,奶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伸手摸了摸。
软软的,凉凉的,和那天摸到的时候一样。
「纱夜子——」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起床啦——」
「来了——」
我缓缓起身,拉开障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天气真好。』
『佑御现在在做什么呢?』
到大门口的时候,佑御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浴衣,腰带上绣着小小的矢车菊。头发梳得柔顺,鬓角别着那只发夹——是上次花火大会上买的。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好…好漂亮…』
然后耳尖慢慢红了。
「早、早。」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早。」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粉色的……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浴衣,又抬头看她。
「蓝色的也好看。」
她的耳尖更红了。
「别互夸了,准备走了,我送你们到车站,接下来的路纱夜子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应该吧。」说着我也向她伸出了手「走吧。」
「嗯。」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电车上,她撑着脸,看着窗外,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她的脸上,照耀在她身着的浴衣上,是如此美丽,我的心也,那个莫名的情感,也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蠢蠢欲动。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东西越来越压不住。
可却也移不开目光,
得说点什么,想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
『浴衣…』
『佑御…』
『矢车菊。』
「对了,你看,」我连忙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是出发前我特地拍的。
「开花了呢,真好啊。」
「到今天的话,应该就要全部盛开了吧?」
「嗯,不过这几天太热了,要注意避光。」
「啊?!完了!走的太急忘记把它搬到阴凉处了。」
「没事,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先就这么好好享受今天吧。」
「是呀~」我笑了笑,也将头凑向窗边。
『享受今天。』
『和佑御一起。』
电车就这样穿行着,麦田也渐渐远去,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低矮的山丘与绿色的波浪,也做着无声的告别,转而由开始由现代社会的电线杆所替代。
即使过去了两年,可这些这里的景象,依然在我的大脑里留有一块飞地。
而今天,比起这些,让我更在意的是身旁的她——樱城纱夜子。
同样熟悉的事物,同样是在我的生命里守候了十二年光影,同样是两年的决绝。可她,就是比它们加在一起都重要。
我的心,为何如此悸动,为什么只有今天,如此悸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她很漂亮,是与以往都不同的那种感觉。
「很快就到高冈站了,出口在左边。往射水市方向,有需要的乘客请换乘爱之风丰山铁道或万叶线。」
「走吧。」她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然后轻轻握住。
「嗯。」
「小杉站到了,小杉站到了。」
走出车站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暖得人眯起眼睛。
「这里......」她四处张望,眼睛亮亮的,「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那边…」她眯起眼睛「那边以前是不是有駄菓子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家駄菓子屋,招牌有点旧,可还开着。
「居然还开着。」
「去看看?」
「嗯!」
她拉着我跑过去。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脸上。
痒痒的。
店里不大,东西却不少,
她在货架之间转来转去,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
「佑御你看!」她举着一袋薯条,「这个,我小时候常吃!」
「还有这个!这个汽水糖!」
「啊,这个刨冰粉也还在!」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么高兴?」
「当然啦!」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小时候的记忆啊!」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和你一起回来,更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
耳朵有点烫。
出了店子,我们沿着老街继续走着,不知为何,我将手悄悄的靠近她,直至手背触碰到一起才反应过来。
可她却也没有躲开,而是轻轻挽了上来,牵起了我的手。
「喔,看到小学了」
纱夜子指着不远处一栋米白色的建筑。校门还是那个颜色,门口的樱花树比记忆里更高了。
「你以前就坐这。」她走到一扇窗户前,踮起脚往里看,「你坐那里。」
「每次下课,你都会跑过来找我。」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笑。
「现在变成我来找你了。」
我没说话。
可我记得。
记得她每次出现在窗口的样子,记得她喊「佑御——」的声音,记得她拉着我跑到操场去的温度。
『原来她都记得。』
『和我一样。』
我们继续走,来到了路口。
「这里!」她跑向一块空地,「就是这里!」
「以前我们在这里玩躲避沙包。」
她站在中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你总是躲得很好,我总是被砸中。」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因为你想接住我丢的包。」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每次我丢的包,你都会冲过去接。」我说,「不管多远。」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被你发现了啊~」她弯了弯嘴角,「走吧。」
「嗯,走吧。」
从公园出来,我们就一起往左走,来到了河岸边。
河水缓缓地流着,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好怀念啊…」她指了指河边的一块石头,「我们…就坐在那里」
那天的画面涌上来——她抱着我,哭着说「我求…求你,不要…突然消失不见…」。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会松开。
「我还记得。」我说。
「我也一样。」她看着我,「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说的每句话,都记得。』
「到家了啊…」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看着自己长的的房子里面住着别人。」
「嗯,我懂。」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记得这边有家神社,离花火大会不远,顺路去看看吧。」
「有印象。」她顿了顿,「不去你家吗?」「算了吧。」我摇摇头,「我不是特别想。」
『现在…有你就够了。』
走到神社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
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小小的鸟居。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
「和记忆里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总是很安静,我很喜欢这里。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常常会选择呆在这里。
那时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站在我旁边。
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她。
「佑御?」
「嗯?」
「发什么呆?」
我摇摇头。
「没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我,没追问。
只是拉起我的手。
「纱夜子…」
「我已经…不想再一个人了…」
「嗯,我在的。」
从神社出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云被染成粉紫色。
「走。」她拉起我的手,「去看花火。」
海边已经坐满了人,铺着席子,摆着零食,等着烟花升起。四周是各种各样的摊子。
「诶,你看那边,有卖鲷鱼烧的摊子诶。」
「那我先去占位置了,准备要放烟花了。」
「哎呀,不差这一会儿,一起去嘛。」说着她便拉着我的手,跑了过去。「那边还有苹果糖!」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我正举着刚买的苹果糖。
砰——!
第一发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整片夜空。人群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尖叫,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可我没抬头。
我看着她。
她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烟花,侧脸被光映得忽明忽暗。浴衣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后颈那条细细的弧线。
『好漂亮。』
不知道是说烟花,还是说她。
花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落在她头发上,一切是那么美丽。
这一切,像烟花一样,太短暂了。
『如果,能永远这样…』
烟花消逝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月台上她追上来抱住我的温度。
想起河边她握着我的手说“我很庆幸你还在”。
想起发烧时她守在我床边,手心的温度。想起她在墓前也说「她说会好好对我」。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明明我们春天才重逢…
这份情感,
这份不知名的情感,
这份我所不知道的情感,
或许只是我不敢承认。
『我现在感受到的…』
『我所想表述的…』
『我想传达给她的…』
『我想要说的——』
从来都是
「我!最!喜!欢!樱!啊!」
身后传来了呼喊般的告白,
像是拼尽了所有力气,
与烟花交织在一起,
是来自她的声音。
我应该十分开心吧,
眼眶为何又要流出眼泪,好热,好暖。
『原来,她一直是这个意思。』
『我对她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月台上她逃跑的背影。
教室里她看着我的眼神。
河边她哭着说“怕被丢下。
发烧时她喊我的名字。
墓前她说「谢谢您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对她的情感,不只是朋友吧,她是我的家人,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我所喜欢的人。我对她的情感,其实就是喜欢吧。
可她却率先说出来了,
是她先说出来的。
我转身看着那个还站在那里的她,
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
可我看得清她就在那里
小心翼翼的。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靠在她的肩膀上
「笨蛋…」
「你说的那些…」
「…都是我想说的啊!」
『那是从她心里,到我心里。』
烟花还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照亮夜空。
我们没有再看烟花。
只是靠着。
手牵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