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雷克斯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麦田照成一片湿润的金绿色。
“是个好天气。”
他沿着新修的石子路往田里走。几天的雨水顺着沟渠汇进河里，路面干干爽爽，踩上去踏实得很。
“等等我！”
身后传来莉亚的声音。雷克斯回过头，看到她正从古堡门口小跑着追上来。今天换了一身深绿色的便装，裙摆比之前短了一截，刚好到小腿，大概是为了走路方便。脚上还是那双精致的皮靴，只是鞋面上又多了一层新泥。
“你跑什么？”
“谁让你不等我。”莉亚在他旁边站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去哪儿？”
“看水渠。”
“我跟你去。”
两人并排沿着田埂走。瑟薇娜挖那段水流顺着缓坡往下走，不急不缓，刚好能浇到高处那几块之前一直缺水的荒地。
雷克斯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凉但不刺骨。这个温度对麦苗来说正合适。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高处那几块地？”莉亚站在他身后，目光顺着水渠的方向一路看过去。
“嗯。之前水车上不来，只能靠人挑。现在通了。”
“能多收多少？”
“没算过。”
莉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会算账的败家子。“你种地都不算收成的？”
“现在不考虑收成，地能种活种子就行。”
“……行吧。”莉亚摇了摇头，目光从麦田上移开，落向更远处那片还没开垦的荒地，“那边呢？打算种什么？”
“还没想好。”
“那片地是谁的？”
“都是北境的。理论上都是我的。”
“理论上？”莉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雷克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帝国封给我的只有古堡周围这一小片。其他的地荒了一百多年，没人管，也没人要。”
莉亚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田埂上，目光从近处的麦田一路扫向远方的荒地、河岸、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线。
雷克斯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撒娇、赌气的样子，而是她在商会谈判桌上才会露出的专注，脑子里在高速运转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在想……”莉亚慢吞吞地说，“你这地方其实没那么不堪。”
“……什么意思？”
“你看。”她伸手指向河对岸那片林子，“那个伐木工，上次我来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他存的木头。他说叫什么来着？”
“铁松木。”
“对，铁松木。他说这木头只在北境更北边的山里才长，一棵要长几十年。质地硬，耐水，做水车、做家具都是上等材料。我在联邦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种木料很少见。”
她转过身指向另一个方向，“还有那个老猎人。他打的猎物，狼皮、鹿皮、还有那些腌肉。你们自己吃不完，但放到凛风城的市场上，价格能翻好几倍。”
雷克斯靠在田埂边的石头上看着她。
“还有，”莉亚越说越起劲，
“你这地方离边境近。联邦的商队要进帝国，走你这条路比走官道近。以前路烂，没人愿意来。现在路修好了，只要有人知道这条路能走，商队自然就来了。商队来了就要吃饭、住宿、补给。你那些猎户、伐木工的货，不用自己运出去，直接在本地就能卖掉。”
“你这是在给我上课？”
“我这是在教你做生意！”莉亚双手叉腰，“你这人明明那么精明，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就这么不上心？”
“因为麻烦。”
“什么？”
“你说的这些，都要跟人打交道。谈价格、签合同、盯着运输、处理纠纷……”雷克斯掰着手指头数，“太麻烦了。”
莉亚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有一条自己的商路吗？你知道我在联邦为了拿一条运输线要跟多少官僚扯皮吗？你倒好，白捡的生意嫌麻烦？”
“所以你才能成为商会会长，而我就是个种地的。”
“你....”莉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雷克斯说麻烦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屑，也没有懒散。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比起跟人打交道，他更喜欢跟土地打交道。这个人不是不懂，是不想。
“……算了。”莉亚叹了口气，“你不想管，我帮你管。”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莉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光，“你这地方有木材、有皮毛、有路。缺的只是一个能把东西卖出去的人。而这个人，现在正好站在你面前。”
“你不回商会了？”
“我是会长，又不是囚犯。在哪里办公不是办公？”莉亚理直气壮，
“再说了，你这儿离凛风城也不远，有急事骑快马半天就到了。而且……”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维克托叔叔说我一提到你这里就来劲，而且状态也比以前好太多了。”
雷克斯没有说话。
莉亚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面对感情时的迟钝。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荒地，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商路图了。
“那边，”她指了指河岸下游的方向，“可以建个简易的货栈。不用太大，能存木材和皮毛就行。商队来了可以直接装货，不用进望风堡绕路。”
“还有你那些猎户和伐木工，”她越说越快，“他们的货太散了，一个人卖不出价。我可以以商会的名义统一收购，集中起来再卖给过路的商队。价格至少比他们自己去望风堡卖高一倍。”
“一倍？”
“保守估计。”莉亚的嘴角翘起来，“我可是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这点议价能力还是有的。”
雷克斯看着她。发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漂亮，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事情里的神采。
“……随你吧。”
“你同意了？”
“反正我说不同意你也会做不是吗。”
“那倒是。”莉亚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走到一半忽然踩进一个泥坑，泥水溅上靴面，在那双精致的皮靴上又添了一层新泥。她低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雷克斯跟在她后面，想起莉亚第一次来北境的时候站在田埂边上，怕弄脏靴子不敢踩泥地的样子。现在她踩进泥坑连看都不看了。
“莉亚。”
“嗯？”她回过头。
“……没什么。”
莉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雷克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沾满泥点的靴子，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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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堡后，莉亚的行动力超出了雷克斯的预料。
她没有回屋休息，而是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壁炉前，从行李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雷克斯看了一眼，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你认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雷克斯没有反驳。他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出门去找赛尔和老猎人了。
等他带着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莉亚已经把计划书写了满满两页。她看到赛尔和老猎人进来，放下笔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雷克斯在联邦见过的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赛尔先生，您之前存的那些铁松木，现在还剩多少？”
赛尔被这个阵仗弄得有点懵，下意识看了雷克斯一眼。雷克斯点了点头。
“呃……大概……十几根吧。都是风干了好几年的老料。”
“品质和之前给水车用的那批比呢？”
“只高不低。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存货，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
“如果我想全部收购，您开什么价？”
赛尔愣住了。他这辈子卖木头都是背到望风堡的集市上，能卖几个铜板算几个。从来没有人用收购这个词跟他说话，更没有人让他开价。
“我……我不太懂这个……”赛尔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大人，您看着给就行……”
“不行。”莉亚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置疑，“您的木头值多少钱，您自己心里应该有个数。我不会替您定价，也不会压您的价。您觉得多少合适，我们就在这个基础上谈。”
赛尔看了看雷克斯，又看了看莉亚，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数字。
莉亚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赛尔以为她嫌贵，正要往下压，却听到她说：
“低了。”
“……什么？”
“您开的这个价，在凛风城连一根普通松木都买不到。铁松木是北境特产，质地比普通松木好得多，耐水性更是独一份。这种木料放到联邦的市场上，价格至少是您开的五倍。”
“这样吧。”莉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我出这个价，全部收购。但有一个条件。您以后砍的木料，优先卖给格兰切斯特商会。价格随行就市，绝不会让您吃亏。”
赛尔盯着纸上的数字，这笔钱够他全家吃喝好几年。
“这……这太多了……”
“这是您应得的。”莉亚把笔递给他，“如果您同意，就在这签个字。不会写字的话画个押也行。”
赛尔接过笔，手在发抖。他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还给莉亚，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会长大人……谢谢……”
“不用谢我。”莉亚收起合同，“谢你们的领主大人吧。要不是他，我不会来这个地方。”
老猎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伯，”莉亚转向他，“您的皮毛和腌肉，我也收。价格和木料一样，按市场价上浮三成。具体的数量您回去清点一下，改天告诉我。您也可以告诉北境其他的猎户，有多少我收多少。”
老猎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莉亚，又看了看雷克斯，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北境人特有的朴实和感激。
“大人，”他对雷克斯说，“您带来的这位姑娘……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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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赛尔和老猎人后，莉亚瘫坐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才那副精明的商人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在雷克斯面前毫无形象的姑娘。
“累死我了……”
“你刚才不是挺精神的吗？”
“那是装的！”莉亚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谈判不费脑子啊？尤其是跟老实人谈判，比跟奸商谈判累多了。跟奸商你压价他骂你，你心里没负担。跟老实人压价……我良心过不去。”
“所以你给他们开了高价。”
“不是高价，是公价。”
莉亚纠正他，“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而已。北境这些人不是懒，是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能卖多少钱。我只是帮他们把窗户打开。”
莉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没什么。”雷克斯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什么叫‘也挺’？我本来就厉害好不好！”
“嗯。厉害。”
莉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飞快地转过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合同。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总督女人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你可以去她的要塞做客？”
“说过。”
“那你去不去？”
“我还没想好。”
“哦。”莉亚把合同一张一张叠好，语气故作随意，“你要是去的话……带上我。”
“你去干什么？”
“我替你把关。万一那个总督女人对你图谋不轨呢？”
雷克斯实在想不出瑟薇娜能对他图谋什么不轨。
“随便你。”
莉亚把合同塞进行李箱，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