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先生!”
奥尔多翻身下马,脸上堆满了笑容,“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雷克斯点了点头。二人自从联邦一别,确实有段日子没见了。
“会长说要在您这儿建个货栈,我一听就赶紧过来了。”奥尔多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人手、工具、材料,全按会长的吩咐备齐了。望风堡这边我能调的人我都调来了,总共四十多个,够不够?”
“你问她。”雷克斯指了指身后。
莉亚正从古堡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看到奥尔多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摊开图纸。
“地基的位置我标好了。河岸下游,离水车大概两百步。先搭主框架,屋顶用铁松木,墙面用普通松木就行。工期五天。”
“五天?”奥尔多愣了一下。
“不够?”
“够、够!绝对够!保证完成!”奥尔多连忙点头,转头朝车队挥手,“卸货!都动起来!别让会长等着!”
河岸下游很快热闹起来。莉亚站在一旁盯着,又低头在图纸上标注了几处细节,然后把图纸交给奥尔多。
“按这个来。有问题随时问我。”
“是!会长放心!”
雷克斯靠在古堡的墙边,看着这一幕。他发现莉亚在指挥自己手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跟他说话完全不一样。
她对自己手下的人像是一种自然而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从容。不需要提高音量和强调,每一句话都简洁明了。
“你看什么?”莉亚走回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你手下的人都挺听你话的。”
“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我给他们发多少钱。”莉亚理直气壮。
“……也是。”
货栈开工的消息传得比雷克斯想象的要快。第二天中午,望风堡方向又来了一队人。
不是工人,而是其他的商界商贩。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体面的长袍,料子不错但款式老旧,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用来维持门面的衣服。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商人打扮的人,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
“请问……格兰切斯特商会的莉亚会长是在这里吗?”
莉亚正蹲在货栈工地旁边跟奥尔多核对木材数量,听到声音抬起头。胖商人看到她时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莉亚会长!久仰久仰!我是‘商联’的代表,叫格尔。听说您在这里……呃……置业,我们特地过来拜访一下。”
“拜访?”
“是是是,拜访。”格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这是我们望风堡商联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东西拿回去。有什么事直说。”
格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收起礼物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
“是这样的,莉亚会长。我们听说您在北境这边收购木材和皮毛,价格给得很……公道。我们商联的几个成员手里也有不少货,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货?”
“主要是皮毛。狼皮、狐皮、鹿皮,还有一些风干的野味。品质您放心,都是北境这里的好货。”
“你们是中间商?”
“呃……是。我们收货,然后再转卖给过路的商队……”
“那你们的进价是多少?”
格尔报了一个数字。莉亚听完后带着一种了然。
“你们从农民猎户手里压价收货,转手加价卖给商队。赚的是信息差的钱对吧?”
格尔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做生意嘛,低买高卖,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行。但在我这儿,这套行不通。”
她转身指向河对岸那片林子。“那些猎户和伐木工,他们的货我已经定了收购价。价格你们刚才也听说了。想跟我合作可以,但价格不能低于我给他们的收购价。”
格尔身后的几个商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开口:“莉亚会长,您这个价格……我们基本没什么利润了……”
“那你们可以不跟我合作。自己去凛风城卖,或者等过路的商队。能卖多少算多少。”
那人被噎住了。谁都知道,望风堡的商人自己运货去凛风城,运费比货值还贵。而格兰切斯特商会的运输线遍布整个大陆,跟着他们走货不愁卖,价不愁低。
“莉亚会长,”格尔咬了咬牙,“您说个条件。只要合理,我们都接受。”
莉亚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条件很简单。你们的货,我按市场价的八成收购。但你们要从农民手里收货的价格,不能低于我定下的标准。我会派人抽查,发现一次压价,合作终止。”
“八成?”格雷戈尔快速心算了一下,“……可以。但我们的货量不小,您吃得下吗?”
“多少?”
格雷戈尔报了一个数字。莉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加一倍我也吃得下。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莉亚会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几个商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雷克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又看了一眼莉亚。她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账。
“你刚才压了他们两成的价。”
“不是压价,是渠道费。格兰切斯特商会的运输线和销售渠道,值这个价。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那他们为什么还愿意?”
“因为没有我,他们连那八成都赚不到。”莉亚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跟着谁能赚大钱。我只是让他们明白,想上我的船,就得守我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什么?”
“不许欺负老实人。北境这些猎户和伐木工,他们没读过书,不会算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们被人压了一辈子价,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以前我管不着,但现在……我来到这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地基上忙活的工人们,又看了一眼老猎人木屋的方向。
“现在这里是我的合作伙伴。谁欺负他们,就是断我的货源。断我货源的人,我不会让他好过。”
雷克斯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说生意。
“你这样看我干嘛?”莉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雷克斯移开目光,“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更有原则。”
“哈?你以前把我想成什么样了?”
“精明的商人。唯利是图的那种。”
“……那现在呢?”
雷克斯想了想:“精明的商人。但不是唯利是图的那种。”
“哼~…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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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栈的地基在第三天就打好了。奥尔多的效率确实没话说,四十多个人从早干到晚,铁松木的主框架立起来的时候,连赛尔都跑过来看了。他仰头看着那几根笔直的木料,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这木头……是我砍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雷克斯站在他旁边。
“我这辈子砍了这么多木头,头一回看到它们被用在这种地方。大人,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她。”雷克斯朝莉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莉亚正蹲在地上跟奥尔多研究屋顶的结构,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时不时抬头跟奥尔多争论两句。
赛尔看着她的背影,悄**的对雷克斯说了一句话。
“大人,这位会长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雷克斯转过头看着他。
“我就是随便问问。”赛尔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收敛,“我在北境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大商会的会长愿意蹲在泥地里画图纸的。她要是不图您点什么,我把这铁松木吃了。”
“这木头……你吃不动。”
“哈哈哈大人我就是打个比方。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您可别装看不见啊。”
雷克斯没有接话。他看着莉亚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来北境时站在田埂边上怕弄脏靴子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蹲在泥地里画图纸,鼻尖上沾着木屑浑然不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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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古堡的时候,莉亚瘫在壁炉前的椅子上,连端茶杯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带着一种干完活后特有的满足感。
希尔黛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蹲下身子,把莉亚的靴子脱掉,将她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
“嘶——”莉亚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软在椅子上,“好舒服……”
“莉亚会长今天走了很多路。”
“何止走路,我还搬木料了呢。”莉亚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奥尔多那个笨蛋,连榫头方向都分不清,我不盯着他能把屋顶盖反。”
雷克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今天那批货栈的木料,你从哪里调的?”
“望风堡。奥尔多存的。他们商会在望风堡有个小仓库,里面常年备着常用的建材。我让奥尔多全部调过来了。”
“够用吗?”
“地基和主框架够了。剩下的我让凛风城那边送过来,大概后天到。”
“成本呢?”
莉亚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对我的生意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关于建造的成本你不用操心。”
“你是在花自己的钱?”
“是花商会的钱。我是会长,商会的钱就是我的钱。至少在我父亲把商会交给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莉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下文,忍不住又睁开眼。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莉亚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因为这里需要。”
莉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北境这些人,他们不是懒,也不是笨。他们只是被忘了。帝国忘了他们,联邦也忘了他们。没有人管过他们的死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那几道细小的划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生意,不是把别人的钱赚到自己口袋里就完事了。真正的生意,是让所有人都有钱赚。我当时听不懂,觉得他老糊涂了。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扛着商会,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你给赛尔他们开了高价。”
“不是高价,是公价。我只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而已。他们值得被公平对待。”
雷克斯听完。发现这个女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没有商人那种精明算计,更像是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莉亚。”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莉亚像是没听清一样,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你做得很好。”雷克斯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楼梯,“早点休息。”
莉亚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雷克斯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才猛地转向希尔黛。
“他……他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是的。吾主夸您了。”
“他夸我什么?”
“他说您做得很好。”
莉亚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希尔黛端着水盆站起身,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上像只煮熟的虾一样的莉亚。
“莉亚会长。”
“……干嘛。”
“吾主很少夸人。他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
“……真的?”
“真的。”
莉亚又把脸埋回去了。但这一次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哭,是笑。笑得压都压不住。
货栈的主体框架在第五天如期完工。奥尔多站在刚刚立好的屋顶下,仰头看着那几根笔直的铁松木横梁,脸上的表情介于自豪和不可思议之间。
“五天,还真让我干成了。”
莉亚绕着货栈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榫接和每一个支撑点,最后在正门口停下来。
“合格。”
奥尔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身后的工人们也纷纷露出笑容,有人甚至小声欢呼了一下。
“会长,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回望风堡,把仓库里那批皮毛清点出来。我过几天派人去取。”
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收购清单。上面写了品类、数量和单价。照单收货,不许压价。”
“明白。”奥尔多接过清单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会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工钱翻倍。”
工人们的笑容更大了。奥尔多连声道谢,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回走。莉亚站在货栈门口,看着这座五天之内从无到有立起来的建筑。
其实算不上什么宏伟的建筑。就只是个简易的货栈,木框架,松木墙板,铁松木屋顶。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这是北境荒废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座为了“卖东西”而建的房子,还是有很大的意义的。
“看够了?”雷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亚回过头,看到他牵着马站在路边。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干嘛?”
“你不是说想去瑟薇娜的要塞看看吗。今天天气不错。”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是在约我?”
“不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呆久了无聊。”
“……你这人,就不能直接说‘我想带你一起去’吗?”
“行,”雷克斯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我想带你一起去。”
莉亚的脸又红了。她一把夺过缰绳翻身爬上马背,
“走就走!废话那么多!”
雷克斯看着她红透的耳根,觉得自己大概又说错了什么。
但他想不明白。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