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站在帝都政务厅的窗前,看着联邦的车队缓缓驶入内城。没有仪仗队,没有礼炮,甚至没有提前发出正式的外交照会。联邦的人显然不想大张旗鼓。
他们是以特别调查组的名义来的,不是国事访问。车队的规模也不大,五辆马车二十余名护卫,朴素得不像是一个主权联邦派出的使团。
但维多利亚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卫的铠甲虽然是普通样式,但胸甲边缘刻着一排极细的符文。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让每个护卫都配备符文甲,这支队伍的规格其实比表面看起来高得多。
“宰相大人。使团已经进了内城门,大约半小时后抵达议事厅。”
“知道了。”
维多利亚从窗前转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她今天穿上了那身黑金织锦的官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鬓角的蓝宝石金饰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照例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走向议事厅。
走廊里,她遇到了奥兰德公爵。
“宰相大人。”奥兰德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虚假笑容
“联邦的人到了?”
“快了。”
“那可真是辛苦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只有您能应付了。”
他顿了顿,“我那边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陪着了。有什么事随时知会我。”
维多利亚微微点了点头。
奥兰德转身离开,维多利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
军务。她知道奥兰德口中说的‘军务’是什么。
前天他又一次在的在议会提出削减北境铁骑的编制。
理由是‘边境太平,养那么多骑兵浪费国库’。被小皇帝又一次驳回之后,他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只是笑着说‘陛下英明’。然后转头就去找瓦尔德马尔和赫伯特两位公爵喝酒去了。
三大家族。维多利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帝都这三位公爵如今就像水蛭一般,趴在帝国的血管上疯狂吸血。如今肥得流油,却还在嫌血吸的不够多。
议事厅里,联邦使团已经入座了。长桌一侧坐着五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联邦外交部的官服,面容和善,说话带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他是这次使团的团长,叫埃里希,官衔是外交部次长。
埃里希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名随行官员,年轻一些,表情严肃,手里各自抱着一摞文件。还有一个穿着商会服饰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格兰切斯特商会派来的代表。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第四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商会的服饰,而是一身深灰色的管家服。朴素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安静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看着桌面,既不紧张也不好奇,像是对这种场合早已司空见惯。
一个管家,出现在联邦外交使团里?维多利亚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没有任何表示。
“埃里希次长。久等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得唐突。”埃里希的笑容很真诚,“维多利亚宰相百忙之中抽空接见,联邦方面非常感谢。”
客套话说了几句,埃里希很快切入正题。
“宰相大人,这次我们来,主要是想就‘暗冕同盟’一事与贵国交换情报。联邦和帝国虽然政体不同,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帝国方面也这么认为。请吧。”
埃里希示意身边的年轻官员打开文件。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联邦方面详细陈述了他们目前掌握的情报。
“暗冕同盟”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大约两年前。
一开始只是边境线上零星的商队劫案,手法粗糙,规模也小,联邦和帝国的地方驻军都没太当回事。
但从去年开始,情况彻底变了。他们的行动变得有组织、有计划,劫掠的目标也从普通货物转向了军用物资。下手又准又狠,每次都能精准地绕过护卫最严密的路线,专挑防御薄弱的环节下手。
“我们统计过,过去一年里,联邦境内被劫的银霜矿加起来,足够打造出上千套精制铠甲。这些物资没有流入黑市,也没有被转卖。至少我们的人到现在查遍了整个联邦的地下渠道,完全没有这批货的踪影。”
“所以你的判断是?”
埃里希的语气沉下来,“有人在囤积军用物资。而且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用。”
维多利亚示意他继续。
埃里希翻到文件的下一页。
“我们的人抓到了几个劫匪。但不是什么核心成员,只是外围负责探路的小角色。但其中一个人交代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他们的头目,是一个叫‘瓦莱里乌斯·沃克斯’的人。帝国人,曾在军中服役。军衔大概是少校,年龄五十岁左右。这个人很神秘,从不露面,连手下的人都没见过他的真容。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的。”
埃里希抬起头看着维多利亚。
“宰相大人,这就是我们这次来贵国的主要原因。我们希望帝国方面能协助调查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一个曾在帝国军中服役的少校,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录。”
维多利亚的脑海里有一个名字正在反复闪烁。
瓦莱里乌斯·德雷克。帝国雄鹰勋章获得者。磐石行动指挥官。十五年前被一道命令定性为“叛国者”的人。
“帝国方面会全力配合调查。军方的人员档案保存得很完整。只要是正式服役过的军官,都会有记录。我会安排人进行比对。”
“那太好了。”埃里希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有贵国协助,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你们抓到的俘虏,有没有交代他的动机?”
“没有。”埃里希摇了摇头,
“底层的人只知道‘上面让这么做’。问他们要干什么,都说不清楚。有一个人说,‘大人物’承诺过,等事情成了,他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但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
“中间人呢?”
“抓到一个。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他的上线从不露面,每次传递命令都是通过密信。信看完就得烧掉。”
维多利亚放下茶杯。“你们的调查方向呢?”
“目前有两个猜测。第一,这是一伙高端的盗匪。专门劫军用物资是因为利润高。银霜矿在黑市的价格是官价的五倍不止。第二,他们有政治目的。囤积军用物资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武装自己的力量。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维多利亚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后者,那就不是劫匪问题了。是叛乱。
“帝国这边也有一些发现。北境铁骑的巡逻队在边境线上发现过几处陌生的马蹄印。用的是帝国产的铁蹄。我已经让北境总督加强戒备,有任何进展会同步给你们。”
“帝国铁蹄?所以这批人确实和帝国有联系。”
“不一定。帝国产的铁蹄在联邦也能买到。格兰切斯特商会每年经手的帝国铁蹄就有上千副。”
维多利亚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穿商会服饰的男人,“但这确实是一条线索。我会让人追查。”
情报交换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结束时,埃里希站起身向维多利亚行了一个联邦式的鞠躬礼。
“宰相大人,感谢您的宝贵时间。联邦方面会继续追查‘暗冕同盟’的动向。有任何新的发现,我们会第一时间与贵国同步。”
“帝国也会。”
埃里希带着两名随行官员和商会代表陆续走出议事厅。但那个白发老人没有动。
他依然安静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看着维多利亚。
“您是?”维多利亚看向他。
老人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他走到维多利亚面前,微微欠身。
“尊敬的宰相大人。请原谅我没有在会议中表明身份。我是维克托,格兰切斯特商会的首席管家。此次随联邦使团前来,是以我的私人身份。”
维多利亚看着他。一个管家,以私人身份混进外交使团。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宰相大人,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感谢。贵国有一位公爵,帮了我们商会很大的忙。莉亚会长本打算亲自前来致谢,但商会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所以委托我代为转达。”
“哪位公爵?”
“雷克斯·冯·克莱恩公爵。”
一听到名字,维多利亚的神情不禁发生了一丝变化,但很快的就压了下去。示意维克托继续讲下去。
“雷克斯公爵在北境期间,协助我们商会解决了一桩非常棘手的事。具体细节不便透露,但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格兰切斯特商会可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莉亚会长对此非常感激。”
“所以你来帝都,就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不只是谢谢。宰相大人,我在商会干了一辈子,服侍过三代会长。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是....雷克斯先生,是我见过的年轻人一辈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维克托斟酌着措辞,
“不是聪明。也不是善良。他身上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表面上看不出深浅,但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知道那里面有多深。”
老人的目光变得悠远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莉亚会长以前是个很拼命的人。每天工作到深夜,把自己逼得很紧。我和她父亲都劝过她,让她多休息,但她不听。可从北境回来之后,她变了。还是会认真工作,但不再把自己往死里逼了。她会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
他重新看向维多利亚。“我觉得,这和雷克斯先生有关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雷克斯公爵是帝国的贵族。他能得到贵商会这样的评价,我很欣慰。”
维克托微微欠身。“是我应该感谢您,愿意听一个老人絮叨。”
“你专程来帝都,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的。请您原谅我们商会对他个人身份的私自调查。看到了雷克斯先生在帝都的名声似乎不太好。会长说,如果有人在宰相大人面前帮他说几句话,也许对他会好一些。我只是一个管家,人微言轻。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出口。”
维多利亚看着他。老人的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试探和算计。只是单纯地想替一个年轻人说几句好话。
“我记住了。”
随后维克托离开。
维多利亚独自站在议事厅里。她走回窗前,看着联邦的马车缓缓驶出政务厅的大门。那个老人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瑟薇娜信里的那些话,想起很多年前。
一个少年站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低头翻着一本北境封地志。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雷克斯。”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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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帝都南郊。
艾莉西亚从马车上跳下来,这是一条很偏的路,偏离官道大约三公里,如果不是有人指路,她根本找不到这里。
她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出现了一间木屋。空气里飘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她几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档案。关于“磐石行动”那十二个被派去执行任务的人。资料都断在了‘阵亡’两个字上。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
当年被选中参加“磐石行动”的人,不是一开始就确定为十二个。
最初的选拔名单上有十三个人。第十三个人,叫科尔·扬。帝国陆军中士,斥候,擅长追踪和野外生存。
他的资料在行动开始前一个月突然被撤出了名单,理由是一行简短的批注:“因伤病退出。”
什么伤?在哪里受的伤?退出之后去了哪里?档案里一概没有。但艾莉西亚查到了另一条线索。科尔的抚恤金发放记录。
一个因伤退出行动的人,按理说应该还在军队体系内,就算退役也应该有退役金。但科尔的记录显示,他从行动开始前一个月起,就再也没有领过任何军饷。
取而代之的是一笔‘特别抚恤金’,每月发放,金额虽不高但从未间断。发放单位不是军方,是帝国政务厅的特别预算账户。
有人在养着他。或者说,有人在让他闭嘴。
艾莉西亚花了很长时间才追到这条线索的尽头。科尔还活着,就住在帝都南郊。
一个人,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街坊邻居只知道他是个身体太不好的老兵,具体什么来历一概不知。
木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拉到颧骨的旧疤,左眼浑浊发白,大概是瞎了。他用仅剩的右眼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里带着特有的警觉。
“你是谁?”
“您是科尔·扬中士?”
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军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找错人了....”
他正要关门,艾莉西亚伸手抵住了门板。
“老前辈!我叫艾莉西亚·冯·海森。是圣骑士团副团长。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关于磐石行动。”
听到这句时,老人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艾莉西亚,像是在判断她是什么来路。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抵着门的手。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