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站在门内,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得近乎清苦。
墙角堆着几个陶罐,里面存着不知名的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气味。
墙上挂着两样显眼东西。一套帝国陆军斥候的皮甲,深褐色的皮革表面有十几处缝补过的痕迹,但每一处都补得细致平整。
旁边挂着一把短剑,剑刃靠近剑格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缺口,早就不能实战了。但它被擦得锃亮,每一寸金属都泛着养护过的光泽。
科尔拄着木杖走到炉子边。他走得很慢,右腿每迈一步都要往外拖一下,他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还在冒热气的药罐端下来放到桌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碗架上取下一只粗陶碗把药汤倒进去。慢慢的喝了几口,独眼低垂,像是在品味药汤的苦味,又像是在借着喝药的这段时间打量这位来客。
艾莉西亚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佝偻的背脊移到墙上那套皮甲装备。
“那套甲,是少校送的。”
艾莉西亚的视线重新落回皮甲上。那铜质护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帝国陆军的制式斥候甲,胸口护片是铁的不是铜的。这套不一样。”
科尔放下碗,“他说铁片太重,会影响斥候跑动。铜的轻,而且生锈慢。这套是他自己改的,画了图纸,让军需官照着做。全军就做了五套,全给了他的斥候。”
“后来我的腿废了,退役的时候想把这套甲还给他。他说不用还。对我说‘你穿过的甲,给别人穿不合身。’就这么一句话。”
“后来呢?”艾莉西亚轻声问。
科尔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目光落在她圣骑士团的制服上停了一会儿,领口,肩章,胸口的徽纹。一件一件地看过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你叫艾莉西亚?”
“是。”
“如今帝国圣骑士团副团长?”
“是。”
“这么年轻的副团长,真不简单。可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因为有一个参加行动的战士,他的妻子只想知道丈夫到底去执行了什么任务导致的牺牲,她就这样等了十五年。我欠她一个交代。”
科尔看着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药汤喝完。他站起身拄着木杖走到墙边,从皮甲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在桌上把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弯曲、村庄的位置,每一样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来。还有密密麻麻的记号。但很多地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少校画的。”科尔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悬空划过
“磐石行动之前,他给每一个斥候都画了一张这样的图。是他自己亲手画的。每一个人的路线都不一样,所以每一张图都不一样。”
他指着地图西南角一处被红圈标注的山口。
“我的路线是从这里插进去,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沼泽,在预设的撤退路线上标出补给点和隐蔽处。为行动成功之后的撤离做准备。”
科尔的手指停在那片代表沼泽的密集墨点上。
“那条路我走了将近一个月。一个人。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晚上借着月光赶路。少校说过,斥候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整支小队的。你多探出一个隐蔽点,撤离的时候就可能会少死一个战友。”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走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踩进了一片烂泥地。表面看起来是干的,踩上去跟实地一样。但底下的泥是稀的,脚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我越是用力拔,陷得越深。”
科尔的独眼盯着地图上那片墨点,但目光的焦点已经不在纸面上了。
他的回忆像是陷入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月亮被云遮住,冰冷的淤泥从靴口灌进去,先没过脚踝,然后是膝盖。他拼命抓住旁边的枯草,草根从泥里被连根拔起。他拔出短剑刺进地面想借力,但沼泽里没有能受力的东西。
他用木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右腿。“等我拼命的把右腿拔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已经被一根枯树枝刺穿了。”
“伤口烂得很快。沼泽里的泥太脏了。等我爬回临时营地的时候,整条小腿已经发黑。臭得连我自己都想吐。军医来看了一眼,说要从膝盖以下整段锯掉。”
“但少校拦住了军医。他说:‘这个人是我挑的。他的腿是我让他去那条路上侦察才废的。要截,等我死了再说。现在要拼尽全力保住’”
他停了一下。独眼的眼角流出了眼泪。
“他亲自给我清创。没有麻药。那种地方,连止血的药粉都要省着用。他用刀把烂肉一刀一刀剜掉。我疼昏过去好几次。每次醒过来时都看到他的脸。他就蹲在我旁边,额头上全是汗,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后来军医跟我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少校会蹲在帐篷里给一个中士剜烂肉剜一整夜。”
科尔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握成了拳。
“腿是保住了,但也彻底废了。他把我的名字从行动名单上划掉,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斥候。叫海希。二十三岁,刚从侦察营调上来的。少校亲自把我的退役文书和抚恤申请送到帝都,然后回营地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科尔,你的仗打完了。回去给我好好活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余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
“后来呢?”
“后来……”科尔把地图重新折好。
“后来我就在帝都等着。等少校凯旋归来,我等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消息。”
科尔摇了摇头,“我去军方打听过。他们说磐石行动的档案是机密,我无权查阅。我只是一个退役的中士,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再后来,帝都军方找到我。让我签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我领取的抚恤金是‘特别预算’,条件是从此不再过问任何与磐石行动有关的事。签了字,钱每月照发。不签……”
他没说下去。艾莉西亚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瓦莱里乌斯少校呢?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有过。大概是在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年。有一天夜里,有人敲我的门。不是敲门板,是敲窗框。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那是我们斥候之间的暗号。”
“是他?”
“不是。是个我没见过的人。年轻瘦高个小伙,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他没进门,就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他说:‘科尔中士,少校让我带句话。’”
科尔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他说...‘你腿上的伤口,阴天还疼吗?’”
科尔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右腿膝盖上。
“我当时愣住了。因为这句话……只有少校知道。他给我剜肉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我说‘少校,我这腿以后阴天会不会疼’。他当时没回答,只是继续剜肉。但三年之后......我竟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问那人少校在哪里。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少校还活着。但他要去的地方,谁都不要跟来,这是为你们好。’然后他就走了。等我拄着杖追出去时,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那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艾莉西亚看着他。“你不信他会叛国?”
“我不信!”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有力,
“瓦莱里乌斯·德雷克,会为了给一个下等中士保住一条腿,亲自蹲在帐篷里剜一整夜的烂肉。你说他这样的人会背叛帝国!?要么是搞错了。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但艾莉西亚看到他的手此刻气的在发抖。
“你跟过很多军官?”
科尔点了点头,独眼的焦点慢慢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把缺了口的短剑上。
“跟过很多。 好的坏的都见过。”
“但是,少校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带兵打仗十分全能的人。”
他站起身拄着木杖走到墙边,伸手把短剑从墙上取下来。
“他记得手下每一个人的名字。顶替我进行动队的那个海希。他家有个老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少校每个月从自己的军饷里扣一部分,让人寄到海希家里,信封上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海希后来知道了?”
“他当然会知道。因为他母亲回了一封信,说‘钱收到了,但下次别寄这么多,你自己也要用’。他拿着信去问少校。少校看了一眼信,说:‘寄都寄了,还问我干什么。’然后转身就走了。”
“少校他就是这种人。做了好事从不让别人知道。骂你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训练的时候把你往死里操。”
“但他....是真的把手底下的人当做亲兄弟一样对待。”
他转过身看着艾莉西亚。独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拿了什么狗屁勋章,也不是升军衔。是瓦莱里乌斯·德雷克少校亲自挑了我进他的小队。”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科尔把这些话说完。
一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兵,这些话他大概对谁都没有说过。
科尔重新坐下来,把木杖靠在桌边。
“你刚才问磐石行动。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点情况。磐石行动的目标,是一个叫伊格纳兹的人。敌国最厉害的铸符者。你这么年轻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艾莉西亚确实没听说过。
“铸符者这种人,整大陆的国家无一不尊敬。他们会把魔法符文刻在军事工程上。甚至士兵的铠甲。一道符文刻好能挡十次普通攻击。刻得再好一些甚至能反弹魔法。敌国在边境修的那些符文工事,从设计到符文刻印,几乎全出自伊格纳兹一个人的手。那些工事曾经挡住了帝国几乎上百论的进攻,死伤无数,你在骑士团应该清楚。”
艾莉西亚当然清楚。帝国东线的符文防御工事,是每一个前线指挥官最头疼的东西。普通的攻城器械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魔法轰击会被符文反弹回来伤到自己人。为了啃下那些工事,帝国填进去的士兵数量她不敢去想。
“伊格纳兹从不离开敌国首都的符文工坊。那座工坊建在皇宫旁边,外围有三道防线。每一道防线的城墙上都刻满了防御符文。正面进攻,一个军团都打不进去。”
“所以上面制定了磐石行动。不用军团,用一把尖刀。十二个人潜入敌国首都,暗杀伊格纳兹,摧毁他的核心设计图纸,然后撤离。”
“瓦莱里乌斯少校亲自挑的人。最初选拔名单上有十三个。我就是那第十三个。后来我的腿废了,名单变成十二个。”
“任务……成功了吗?”
“成功了。伊格纳兹死了。核心图纸烧了。敌国边境那些符文工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新增过。东线的压力小了不止一半。你在骑士团,应该知道那几年东线的伤亡数字降了多少。”
她看过那些战报。东线的伤亡数字在十五年前确实出现过一个断崖式的下降。当时的帝国的解释是调整了战术,没有人提到过一场发生在敌国首都的暗杀行动。
“我打听过一些内部消息。我只知道……这个任务只活下来了五人。包括少校,后来.....你现在也知道了。我根本不信!”
艾莉西亚看着他的眼睛。“科尔中士,还有一件事我想问。磐石行动是由谁下令执行的?”
科尔独眼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这种级别的行动,必须经过委员会全体签字。”
最高军事委员会。艾莉西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能在那上面签字的人,整个帝国不超过十个。
科尔看着她,忽然开口:“你问这些,不只是为了那个等丈夫的女人吧。”
艾莉西亚没有否认。
科尔拄着木杖站起身,“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沙哑,是一种更紧、更沉的东西。
艾莉西亚看着他的背影。
“少校让那个人带话给我的时候,那人还多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十几年,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说了什么?”
“他说:‘磐石的裂缝,不在石头上。在刻石头的人手里。’”
“刻石头的人?他是在说……”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压低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少校从来不说废话。他让一个陌生人冒着风险跑了几百里路,就为了带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给我。这句话一定有它的意思。你比我有本事。你能查到的东西比我多。如果有一天,你查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艾莉西亚站起身。“我会的。”
“还有,海森副团长。”
艾莉西亚停下脚步看向科尔。
“少校说过一句话。他说,真正的敌人从不会站在你面前。他们会站在你身后,拍着你的肩膀说‘辛苦了’,然后等你转过身之前把刀捅进去。”
“请务必小心你身后的人。”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谢您,我会的。”
马车内,艾莉西亚看着渐暗的天色。科尔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谁是刻石头的人?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