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尔家离开后的第三天,艾莉西亚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起初是一件小事。她照例去骑士团总部的档案室调阅资料,管理员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文官,说话慢条斯理。
艾莉西亚跟他打了快两年的交道,每次来都会聊几句家常。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老文官把资料递给她的时候没有笑。他只是公事公办地指了指登记簿让她签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等艾莉西亚签完字抬头时,发现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慈祥的注视。
“怎么了?”
“没什么,副团长大人。”
艾莉西亚没有追问。她拿着资料走进阅览室。这些资料是她两天前申请的,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近二十年的成员变更记录。磐石行动是最高军事委员会批准的行动,能在那上面签字的人,科尔说的“刻石头的人”,很可能就在其中。”
但艾莉西亚翻了几页之后,发现名单不完整。
纸张完好无损,装订线也原封不动。但十五年前那几年的记录,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个名字被墨迹涂黑的情况。用黑色墨水一笔一笔地覆盖,确保原字完全无法辨认。
更蹊跷的是,涂黑的位置都在委员会成员的‘卸任原因’一栏。某位成员的名字和任期都清清楚楚,唯独离开委员会的原因被涂掉了。
艾莉西亚数了数,十五年前那几年的记录里,至少有四个人的卸任原因被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过。
她合上资料,把它还给了老文官。
接过去的时候,老文官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副团长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艾莉西亚几乎要侧过头才能听清,“这些旧档案,看的人越少越好。”
艾莉西亚看着他。“为什么?”
老文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资料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慈祥的笑容。
“您慢走。下次要调什么资料,提前说一声,我帮您准备。”
艾莉西亚走出骑士团总部时,没有直接回海森家,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克莱恩公爵府。威尔海姆伯父正在屋子里等她。
克莱恩公爵府陈设朴素得不像一个公爵的居所。威尔海姆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上,看到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伯父,我在档案室查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成员变更记录。十五年前,至少有四个人的卸任原因被涂掉了。”
“这不奇怪。”
“您知道情况?”
“我猜的。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成员,每一个都是帝国最有权力的人。这样的人离开委员会,无非三种原因。病死,老退,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站错了队被秘密处理掉了。”
“....伯父,磐石行动是谁批准执行的?”
威尔海姆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是最高军事委员会。”
“这个我知道。具体是谁?”
“不知道。”威尔海姆摇了摇头,“我当时在东线。这种级别的机密行动,我这种在外带兵的人不会被告知细节。命令下来的时候,只说是‘最高委员会决议’,不会列签字人的名字。”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磐石行动结束之后不到半年,最高军事委员会进行了改组。六个人离开了委员会,换了四个新的进来。改组的理由是‘正常人事轮换’。”
“六个人?”
“是的,六个人。其中有两个我认识。一个叫‘奥托·林·哈根’,老派军人,战功赫赫,在东线的时候是我的老上级。改组之后他被调去了后勤部,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被架空了。三年后郁郁而终。”
“另一个叫康拉德·施瓦茨,曾是禁军统领。改组之后他被派去守北境长城,结果不到一年就死在了一次边境冲突里。”
威尔海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阵亡名单。
“改组之后,奥兰德、瓦尔德马尔、赫伯特这三家的势力开始进入最高军事委员会。东线的军费从第二年开始削减。北境铁骑的编制也在那之后被砍了三分之一。”
“所以磐石行动之后,有人清洗了最高军事委员会。”
威尔海姆没有点头,“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陈述发生过的事实。一个机密行动成功了,但执行者被定为叛国者。行动结束后半年,批准它的委员会被大规模改组,成员或调或贬或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艾莉西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科尔告诉我一句话。他说,磐石的裂缝不在石头上,在刻石头的人手里。”
“刻石头的人......”维尔海姆重复了一遍。“瓦莱里乌斯给科尔带这句话,说明他在撤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不是敌国追兵太快,是有人提前通知了敌国。”
“要是按照这样说,磐石行动从一开始就是被出卖的。十二个人被派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们死。”
“谁?”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最高军事委员会里有足够的影响力,能让敌国提前布好埋伏,能在行动失败后把幸存者打成叛国者,能在半年内清洗整个委员会换上自己的人。你觉得,帝国里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步?”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孩子!这件事不要再查了。”
“可是伯父...”
“我是为你好!”威尔海姆睁开眼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连你也出事。”
艾莉西亚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他说出这句话时时的语气。他似乎早就知道雷克斯不会再回来了。不是北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回来”。
“伯父?”
威尔海姆摆了摆手。“回去吧孩子。今天的话,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北境的话,请帮我带给雷克斯。”
威尔海姆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递给她。
盒子不大,比她手掌略长一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他母亲的东西。他离开帝都的时候没带走。我……我那时候没来得及给他。”
艾莉西亚接过木盒。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伯父......您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坐回扶手椅里,端起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我会的...伯父。”
她把木盒收好后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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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西亚牵着马走了一段,脑子里全是威尔海姆最后那句话。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失去?”
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亲手流放到北境的老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比悔恨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说他早就知道,那个十五岁离开家门的少年从失踪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回来过。如今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
一个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用慵懒和沉默应对一切的躯壳。
而威尔海姆是知道的。他一直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在宴会上当众宣布流放,才会用那种方式把雷克斯‘赶’出帝都。
是保护。
保护自己的孩子远离这片帝都的深渊...
艾莉西亚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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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灯火渐起的帝都。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联邦使团离开前留下的正式备忘录,瑟薇娜从北境发来的最新例行报告,还有一份她今天下午刚拿到的人事调动申请。
申请人:艾莉西亚·冯·海森。
申请内容:请求调阅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第十五至十七次会议纪要。
申请状态:待审批。
维多利亚看着那份申请,目光在‘最高军事委员会’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已经压了这份申请两天。按照规定,圣骑士团副团长级别的军官调阅会议纪要是需要宰相签字的。她不签字,申请就会一直卡在那里。
但她知道,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艾莉西亚的性子她太清楚了。那个姑娘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追到底。
当年为了雷克斯硬生生等了五年。现在她又认准了磐石行动有问题就一定会查下去,直到查到真相或者撞上南墙。
而这一次,南墙可能会把她撞碎。
维多利亚拿起羽毛笔,在瑟薇娜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观察。注意边境。”
然后她翻开那份人事调动申请,在审批栏里签了字。
不是批准调阅会议纪要。是在另一栏写了一行字:
拟调圣骑士团副团长‘艾莉西亚·冯·海森’前往北境,协助北境铁骑总督‘瑟薇娜·冯·里昂’调查边境异常活动。任务期限三个月。
维多利亚把申请折好放进信封。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艾莉西亚要是继续在帝都继续查下去,迟早会触碰到她不该触碰的东西。
与其让她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不如把她送到北境去。北境有瑟薇娜,有雷克斯,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
更重要的是,北境是唯一一个三大家族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在那里,艾莉西亚是安全的。
至于磐石行动的真相……
维多利亚拉开抽屉。禁室文件的抄本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穿着宰相官服,神情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到现在都看不懂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