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一纸调令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4/12 17:08:28 字数:3719

调令送达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在整理从档案室带回的资料。副官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宰相纹章火漆的正式文件。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圣骑士团副团长被外调三个月,这在骑士团近年的调动记录里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副团长,政务厅发来的。”

艾莉西亚接过文件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好几遍。

她从威尔海姆伯父那里刚确认了磐石行动背后有人清洗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推断没几天的时间。然后调令今天就到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也说明了两件事。

宰相一直在关注她的调查进度。

而且这道调令不是惩罚,是保护。

维多利亚宰相的行事风格从不多说一个字。每一道命令背后都有至少三重考量,但从不解释。

调她去北境,名义上是协助瑟薇娜,实际上是把她的注意力从磐石行动的核心秘密上转移开。

但维多利亚一定也知道以北境的局势,她在那里同样可以继续查。瓦莱里乌斯的踪迹正在向北境靠拢,瑟薇娜发现的马蹄印就是证据。

所以这道调令的真正含义是:

‘不要呆在帝都了。去北境。那里更安全。’

艾莉西亚在回执上签了字。

门关上之后,她开始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最近半个月的调查记录每一页她都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分成两摞。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放进抽屉锁好。

涉及人名和具体时间的摘抄页一张一张叠整齐,走到壁炉边一张一张的丢了进去。

科尔说的那些话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如今不需要纸张来替她记住这些东西。

最后一张纸烧完的时候,她站在壁炉前看着余烬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想走。

不是贪恋帝都,是刚好查到了关键处。在最高军事委员会里当年被清洗的六个人和顶替上来的四个,其中必然有人和磐石行动的内鬼有关。

若是再给她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她就能锁定范围。但科尔和威尔海姆伯父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艾莉西亚不是傻子。她知道继续查下去会碰到的不是档案室里那些被涂黑的名字,而是现在还坐在高位上的人。

他们不会让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圣骑士团副团长把十五年前的旧账翻出来。调令来得这么快,恰恰证明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有人慌了。

但她还是签了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瓦莱里乌斯的踪迹在向北境靠拢,瑟薇娜在那里,雷克斯在那里。

而且威尔海姆伯父托付给她的那个木盒,也需要她亲手交到雷克斯手里。

“他母亲的东西。”威尔海姆伯父把木盒递给她时,那双手在发抖。

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帅,在递出亡妻遗物的时候,手在止不住的发抖。

艾莉西亚取出那个木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威尔海姆伯父没有说。

但她记得那个老人说最后一句话时的那个眼神。像是有一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等终于想说出口的时候,听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收拾完这一切,艾莉西亚站在窗前看了最后一眼校场。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她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从见习骑士一路做到副团长。现在要走了。

不是永别,三个月后她还会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一走,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威尔海姆是在当天傍晚得知调令的消息。

艾莉西亚亲自来了一趟克莱恩公爵府,把调令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威尔海姆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他站起身让管家备车。

“伯父,您要去哪里?”

“宰相政务厅。”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会客服,甚至连公爵的徽章都没有别。就那样穿着一身便装独自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政务厅门口停下时,他走上台阶,门口的侍从看到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克莱恩公爵会在这个时间独自出现。

“威尔海姆大人,您?”

“通报宰相。威尔海姆·冯·克莱恩求见。”

侍从快步上楼。片刻后,他被领进了办公室。

维多利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看到威尔海姆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威尔海姆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和维多利亚对视了片刻。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维多利亚先开口。“威尔海姆公爵。您是为了艾莉西亚的调令来的。”

“是。也不是。调令本身我没有异议。您把她调出帝都,我知道是为了保护她。这一点我看得明白。我很感激您这么做。”

“我来,是想问您另一件事。”

威尔海姆坐下。那双布满老茧和细碎疤痕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糙。

“当初您让艾莉西亚和我秘密调查磐石行动,是以个人名义。我们二人都很敬重您,所以接下了。查十五年前的旧案不可能没有风险。但我们没想到的是,她刚查到最高军事委员会被清洗的线索,你的调令就下来了。”

他看着维多利亚。

“宰相大人。我只想问您一件事。您让艾莉西亚去北境,除了保护她之外,还有别的考量吗?”

“有。”

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平静。“北境确实需要她。瑟薇娜总督在边境发现的异常马蹄印,用的是帝国铁蹄。联邦使团带来的情报也确认了,暗冕同盟的活动范围正在向北境靠拢。这些事都需要人去查。艾莉西亚是圣骑士团副团长,有实战经验,有调查能力。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维多利亚没有说另一个原因是什么,但二人都心知肚明。因为雷克斯在那里。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威尔海姆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几年前更多了,指关节因为旧伤而微微变形。这双手握了一辈子剑,签过无数份军令,在沙盘上推演过数不清的战役。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的儿子。

不是不想抱。是每次想抱的时候,发现雷克斯已经长大了。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从青年变成了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走远了。走到了北境,走到了一座荒废的古堡里,一个人。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威尔海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梅琳娜还在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她会抱着雷克斯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花的名字。雷克斯那时候很小,话都说不清楚,但花的名字他一遍就记住了。梅琳娜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他跑到书房来找我,说‘威尔,你儿子是天才’。”

“我当时在看军报。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梅琳娜站在门口抱着雷克斯,站了很久。后来她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抱着孩子出去了。”

威尔海姆的手指收紧,眼神中透露出对自己无尽的悔恨。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因为雷克斯的事来书房找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那时候觉得,男人应该在外面带兵打仗,家里的事有妻子就够了。孩子嘛,长大了自然会懂。后来梅琳娜走了。雷克斯那时候还很小,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问我母亲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问,母亲还会回来吗。我....没有回答。”

“他跟母亲几乎是一个性子。”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这个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上,听着他压抑许久的愧疚。

“他失踪那年,我把帝国翻了个遍,这您也知道。”

“那五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同一件事。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他失踪前大概半个月。他在走廊里碰到我,只叫了一声‘父亲’。我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就这样。没有第二句话。”

威尔海姆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五年后他自己回来了。他就那样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在门口。”

“我看着他,变化很大。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梅琳娜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他的眼睛像她。小时候那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能把整个屋子照亮。可他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了。”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颤抖。

“我....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想的是....我的儿子回来了。”

“但我说出口的话是‘你还知道回来’。”

威尔海姆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母亲走了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他小时候,我还可以教他握剑,教他看地图,教他辨认每一种军旗的颜色。那些东西我有话可说。可一旦不聊这些,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高兴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夸他,他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站在我面前叫我‘父亲’的时候,我连一个笑容都给不出来。”

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后来他在帝都被人叫‘废物’,被人嘲笑,被退婚。我一个字都没有替他辩解过。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丢人。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替他辩解。”

“我能带一个军团冲破敌人的防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我儿子不是废物。”

“那天他站在宴会厅里看着我。他说‘父亲,我想去北境’。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他想听我说‘留下’。或者‘我跟你一起去’。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小心’。可我什么都没说。我说的是‘即日起流放北境封地,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威尔海姆把脸埋进双手里。像是一个走了太远路的旅人,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却发现已经不会哭了。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缓缓放下。脸上看不出泪痕,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更深了。

“我把话说绝了,他才不会回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比颤抖更让人难受,

“帝都这些人,最会看风向。他们看到我亲手把儿子流放了,就不会再费心去害他。一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废物,不值得任何人花心思。我用我的名声,换他在北境的安全。这买卖不亏。”

他看着维多利亚,老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东西。

“您的儿子,”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

“从来不是废物。他从来都不是。我清楚他的为人,我也见过他曾经开朗的样子。”

维多利亚看着这位老元帅,语气收回了往日办公的态度,以一种更尊敬的语气对他说了一句:

“维尔海姆...叔叔。”

“请您,相信自己的孩子。”

维尔海姆看着她无比认真的眼神,觉得这孩子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关于雷克斯的事。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愿意抽空听一位老人的叨扰。”

“我能体会您的感受,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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