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往东,通向帝国腹地的平原,路面宽阔平整,石板之间的接缝填着细密的灰浆,每隔一段路程就有一座驿站。
艾莉西亚在骑士团这些年,每次出城执行任务走的都是这条路。驿站的官吏看到她身上的圣骑士团制服,会殷勤地迎上来,端茶递水,问她需不需要换马、需不需要加派人手护送。
另一条往北。路面却直接窄了一半,铺路的石板断断续续,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土。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被过往的车轮碾过,歪歪扭扭地贴着地面。没有驿站,甚至没有帝都的鹰旗。
她选了往北的那条。
马蹄踩上碎石路面的那一刻,艾莉西亚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五年。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开过它。
执行任务不算离开、任务有起点和终点,有明确的路线和归期,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待和保护,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
她看到的帝国,是骑士团想让她看到的帝国。
收回目光后,她示意军马迈开步子,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出很远。
第一天经过的村镇名字她没记住。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和几十户人家。正是午后,按理说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但街上空荡荡的。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看到她骑马经过,只是看了一眼后就低下头去。
街角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征兵告示皱巴巴地卷着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日期已经是是两年前的了。
她在公告栏前勒住马,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心想原来那些告示只在帝都是新的。
打水的老妇人看到她牵马走近,手里的水桶停在半空,盯着她身上的制服看了好一会儿。
“女士,请问村里有可以借宿的地方吗?”
老妇人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前方的一间屋子。
“往里面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有一间空屋子。主家去年走了,房子没人住。你凑合一晚吧。”
“走了?”
“是死了。他儿子前年被征去东线了,结果半年不到阵亡通知就送来了。老头就一个人,再加上熬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邻居发现他躺在院子里,身子都僵了。”
“那.....那他没有别的亲人吗?”
“有个女儿。嫁到隔壁镇子去了。回来收殓了尸首,房子就那么空着了。”老妇人重新提起水桶,“你要是想住的话,自己去收拾一下吧。门没锁。”
艾莉西亚走进屋子后,家具几乎都落了一层灰,卧室的床头放着一只木箱,里面还叠着几件旧衣服,墙上贴着一张炭笔画的儿童涂鸦,大概是那个阵亡的儿子小时候画的。
她简单的清理了一下之后坐在床边没有生火。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想起骑士团档案里那些阵亡通知书的副本。格式是统一的“英勇殉国”,“帝国不会忘记”,“家属领取抚恤金请至以下地址”。
每一份她都签过字。签完就归档,归档完就忘了。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阵亡通知书送达之后,收到它们的人会怎么样的心情。
一个独居的老人,熬过一整个冬天最后被邻居发现躺在院子里。身子都僵了。
“这就是....所谓的'帝国不会忘记'吗....?。”艾莉西亚的内心受到了一丝震撼。
第二天清晨,她把屋子完完全全的收拾了一下后在选择牵马离开继续赶路。经过村口的时候,打水的老妇人已经在那里了。
“谢谢您,女士。”
老妇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默默的提着水桶往家走。
临近中午,艾莉西亚又来到了一座小镇的集市上,这地方大概就是那个老妇人说的镇子。说是集市,其实只是街道两边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摊位。
一个卖干饼的摊主看到艾莉西亚骑马走过来时,紧张的差点把摆饼的木板碰翻。
“大人,您、您要买点什么?”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干饼。颜色发黄,边缘有些焦,表面零星嵌着几点粗麦麸皮。不是帝都面包房里那种烤得金黄、撒着芝麻的白面饼。是杂粮掺了麦麸,尽量做得能入口的样子。
“怎么卖?”
“两个...铜板一个。三个铜板两个。”摊主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从没跟穿制服的人做过生意。
艾莉西亚掏出三个铜板放在木板上。摊主小心翼翼地用一张干荷叶包了两个饼递过来。
她接过来轻咬了一口。味道简直根本没法形容的难吃,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拉嗓子。她在帝都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在帝都中普通人的家庭伙食是白面包、烤牛肉、时令蔬菜,餐后还有水果和甜点。她一直以为这是再普遍不过的食物。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从她笔下签过的阵亡通知书,送达之后会压垮一个家庭。
她站在摊位前,硬是把两个干饼一口一口吃完了。摊主脸上的紧张慢慢变成了困惑。
“大人,您这是……出远门?”
“嗯。”
“往北走?”
“是的,去北境。”
摊主犹豫了一下。“大人,往北走的话,过了前面的镇子就再也没什么人家了。路也不好走。您一个人……请多加小心。”
“谢谢。”
艾莉西亚翻身上马,继续往北。
石板路面取而代之的是夯土路,植被越来越稀疏,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又从针叶林变成低矮的灌木丛。气温明显比帝都低了很多,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她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任何村镇的影子了。
身后是她走过来的路,蜿蜒着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面前是北境的方向,天际线下隐约可以看到低矮的山脊轮廓。
她忽然想起雷克斯被流放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什么都没说。后来他主动选了北境。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认命了。一个废物,被扔到荒凉的北境,正好。可现在她走在这条通往北境的路上,看着越来越荒凉的风景,忽然觉得也许他从来不是在认命。他只是不想再和这群人演下去了。
帝都那些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以为的‘正常’,不过是他们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市。
而雷克斯早就走出来了。他失踪的那五年,走过的路大概比她从帝都到北境这条路要远得多,也难得多。所以他回来之后什么都不想说了。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傍晚时分,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下来。她把马拴在门柱上,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败。
墙角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干草,已经腐烂发黑。屋顶塌陷的地方透进来一片天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从帝都到这里,走了大概三天。
三天里她看到的东西,比在帝都看到的都多。
看着火光,她想起科尔说的那句话。现在她觉得,敌人也许根本不需要站在她身后。
敌人可以是国家的眼睛。是国家选择不会去看的东西。
“明天傍晚之前,应该能到北境。”
就在艾莉西亚前往背景的同一时刻,雷克斯又做梦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远处点燃了一堆大火,火光越来越亮。
燃烧的不是篝火,而是一面旗帜。
帝国的黑金鹰旗插在空地中央的旗杆上,旗面正在燃烧。火焰从旗帜的下缘开始向上蔓延,一点一点吞掉那只展翅的鹰。
它被火焰裹住,卷曲碎裂。燃烧的碎片从旗杆上飘落,在风中翻卷着散开,像一群没有归处的黑色飞鸟。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纯粹厚重的寂静。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加入我们!雷克斯!”
雷克斯猛地睁开眼,依然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古堡。窗外的灰雀一大早就蹲在窗台上吵个不停。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这种奇怪的梦了,那个人的声音和第一次时一样。
他起身穿好衣服下楼走向厨房,希尔黛正在把刚烤好的面包从烤炉里取出来。
“吾主又做梦了。”
“嗯。”
“这次又看到了什么?”
“嗯...,一面旗。是帝国的鹰旗。有人在烧它。”
“还有呢?”
“一个声音。说‘加入我们’。”
“谁的声音?”
“不知道,但是这个声音和之前的那个梦一样。你说过,预言不总是准确的。”
“嗯。预言是可能性,不是必然。龙族能感知到的是‘正在汇聚的势’,而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您看到的画面,是诸多可能性中最强的那一种。但势是可以改变的。”
“怎么改变?”
“不知道。每一头龙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他们会去选择直接干预,也有的选择沉默旁观。”
“如果梦里的那个人他真的来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希尔黛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此刻展露出了一丝纠结。
“吾主,您会知道的。”
雷克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身。“我去田里看看。”
“嗯。吾主。”
中午的时候,莉亚从货栈那边回来了。
她推开古堡的门时,雷克斯正坐在壁炉前擦拭瑟薇娜送的那把剑。
莉亚站在门口看着他,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比平时还沉默。”
她盯着雷克斯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每次做完梦,第二天早上就会一个人坐在壁炉前面擦东西。上次擦的是靴子,上上次擦的是那把旧镰刀。那把镰刀被你擦得都能当镜子用了。”
“……有吗。”
“有。是希尔黛告诉我的。”
雷克斯没有否认。他把剑收回鞘中放在膝盖上。
“梦到什么了?”
“旗。有人在烧帝国的旗。”
“旗烧了就烧了呗。反正你也不是不喜欢帝都那些人吗。”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她。
“干嘛?我说错了?”莉亚双手抱在胸前,“你在帝都被人叫废物叫了多少年?他们烧他们的旗,你种你的地。现在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着莉亚这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雷克斯的嘴角只是微微一翘。
“你笑什么?”
“没什么。在笑你说得很对。”
莉亚的小脸微微红。起身往厨房走。
“我泡茶。你要不要?”
“要。”
她走到厨房门口时,身后传来雷克斯的声音。
“莉亚。”
“嗯?”
“谢谢。”
下午,瑟薇娜的信使到了。
是一个年轻士兵,他在古堡门口从怀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件双手呈给雷克斯。
瑟薇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直接。
“雷克斯,上次说的来要塞指导剑术的事,你想好了没有?我的兵最近训练懈怠得很,需要一个能打的人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小姑娘也可以一起来。这次给你们准备好房间了。”
莉亚站在他旁边伸着脖子想偷看信的内容,被他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
“瑟薇娜请我们去要塞。”
“请‘我们’?”
“嗯。她问你想不想一起去。”
莉亚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她....真这么写的?”
雷克斯把信递给她。莉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
“哼!去就去。反正货栈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不过我不是因为她的邀请才去的,我是因为......因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那我们明天出发。”
莉亚哼了一声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了。雷克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踩楼梯的步子比平时重,咚咚咚的,像是故意跺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