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总算是抵达了北境。路只有一条，但她的心分成了两条。
往北再走半日就是瑟薇娜总督的要塞，按照调令，她应该先去那里报到，出示宰相的文书，然后以协助调查边境异常的名义展开工作。这是公事。古堡就在这条路的另一个方向，绕过去大约几个多小时的路程。如果先去那里，就能把威尔海姆伯父托付的木盒交到雷克斯手里。这是私事。
她这辈子做任何选择都没犹豫过。每一件事都干脆利落。
但此刻她握着缰绳，第一次不知道该先往哪边走了。
如果先去要塞，就意味着把见雷克斯这件事往后推。可要推到什么时候？推到她在北境安顿下来公务处理完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她欠他的那句‘对不起’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再放下去，还会不会有勇气说出口。
如果先去古堡，就是罔顾调令先私后公。她从没违反过军令。但马鞍袋里的木盒每一下颠簸都在提醒她。威尔海姆伯父把木盒递给她时，那双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一个小小的盒子。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北境冷冽的空气。再睁眼时，她拉了拉缰绳朝着古堡的方向走去。
先私后公。大不了被瑟薇娜总督训一顿。
这路比路上走的要好得太多了。
她在帝都听到的北境是不毛之地，是除了流放犯人没人会去那种地方。
可脚下的这条路路面平整，夯得结结实实。路两边新翻的农田里，成片的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在暮色中泛着沉静的绿。远处河边立着一座正在转动的水车，木色尚新，一看就是最近才修好的。
艾莉西亚放慢了马速，目光从水车移向田埂尽头那座古堡的尖塔。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这难道都是雷克斯做的？
她这一路上看到的帝国，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废弃的村镇，空荡荡的房子，吃杂粮干饼的摊贩，阵亡通知书送达后再无人收拾的院落。
那才是北境被遗忘的样子。可眼前这片土地，正在被人重新耕作。有人在这里扎下了根。不是认命，是真的在重建这里。
而这个人，可能就是雷克斯。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军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打了个响鼻。
古堡比她想象的要小很多。但屋顶是新换的瓦，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艾莉西亚翻身下马，她站在门口抬起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但她还是出于礼貌轻轻的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轻几乎听不见。门从里面被拉开，
艾莉西亚抬起头，心里准备好的话此刻却全卡在了喉咙里。
门内站着一个美丽的女人，比自己不分上下。
她的长发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一双红眸平静地看着她，姿态从容而优雅。
“你好，客人。”希尔黛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
艾莉西亚愣在门口。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古堡可能是破败空荡荡的，只有雷克斯一个人。
但她从没想过，给她开门的竟然是一个女人。而且是如此漂亮的女人。
这张脸，这个气质，放在帝都的舞会上都能艳压群芳。而她现在穿着女仆装，站在北境荒废的古堡里，给雷克斯开门。
“我.....我是艾莉西亚·冯·海森。”她把声音压得平稳，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从语气里漏出去，“来找雷克斯·冯·克莱恩公爵。”
“吾主不在。他和莉亚会长去了北境要塞，今晚会回来。您可以进来等。”
吾主。
这个称呼让艾莉西亚的心猛地一揪。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强忍着内心的波动迈步走进古堡。
屋子里比她想象的要暖和得多。客厅的陈设朴素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艾莉西亚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过。
椅背上搭着一件女人的外套。看起来不是帝都能买到的款式。桌上放着两只茶杯，中间是一套精致的咖啡器具。磨豆机的手柄上刻着商会的纹章。
更让她要命的是，她注意到了楼梯口还放着一双女式便鞋。
这里住着不止一个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胸口。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女仆把她领到壁炉前坐下，端来一杯热茶。艾莉西亚注意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殷勤和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
“你叫什么名字？”
“希尔黛。”
“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
“你是雷克斯的……”
“女仆。”
艾莉西亚坐在壁炉前捧着那杯茶。她现在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眼神里有她从没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
暮色把整片北境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蓝。
莉亚催马上前一步，和雷克斯并肩。
“你今天在校场上那几剑，真的好厉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我第一次看你用剑。”
“没什么厉害的。只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而已。”
“骗人。”莉亚侧过头看着他，
“瑟薇娜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她那种人看谁都是看鸡崽子一样，唯独看你的眼神倒像是‘这人有点东西’。”
“你看错了。”
“我视力好得很。”
“话说你以前在帝都的时候也用剑吗？”
“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为什么？”
“因为帝都没有需要用剑的地方。”
莉亚的声音不是在质问他，更像是替他说出他不肯说的那部分：“你这家伙又骗人。”
雷克斯没有解释。
古堡的轮廓越来越近，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雷克斯推开古堡的门。熟悉的茶叶香扑面而来。
但他此刻的身体顿住了。因为壁炉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让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人。
金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暖光，身上穿着圣骑士团的制服，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赶了很长的路。
四目相对的瞬间，雷克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停顿。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按了回去。
艾莉西亚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看着雷克斯，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头发也更长了，穿着灰色便装，腰间挂着一把朴素的长剑。
然后目光移向他身后。却发现一个女人紧跟着他走进来。
莉亚也在看她。
几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
希尔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倒好的热茶。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把茶杯放在桌上，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早已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