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壁炉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崩裂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晰。
艾莉西亚缓缓的从行囊里取出那只木盒轻轻的放在了桌上。把木盒往雷克斯的方向推了推。
“威尔海姆伯父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雷克斯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手微微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去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莉亚注意到她从未见过雷克斯这种表情。没有了平时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淡然。更像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震动。
雷克斯终于伸出手把木盒拿起来。握在手里却没有打开。手指按在盒盖上,轻轻的抚摸着。
“伯父说……你离开帝都的时候没带走。他那时候也没来得及给你。”
“我父亲他......哦是的。”雷克斯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莉亚站在雷克斯身后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木盒移到雷克斯的侧脸,又移到艾莉西亚的脸上。
这个金发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维持着某种姿态。
莉亚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整个她从未触及的过去。那只木盒,那句“你母亲的东西”,那个她没有参与过的雷克斯从不提起的从前。
“还没介绍呢。”她从雷克斯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艾莉西亚身上。
“你怎么称呼?”
雷克斯回过神。他看了莉亚一眼,又看向艾莉西亚。“她是艾莉西亚·冯·海森。圣骑士团副团长。”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是自己的前未婚妻。
可艾莉西亚却自己开口补上了。
“我是他的前未婚妻。”
前未婚妻。
莉亚当初调查雷克斯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
当时那份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在生日晚宴上被未婚妻艾莉西亚·冯·海森当众退婚”
她当时看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一定很蠢。竟然会退掉雷克斯这样的人。
可现在这个女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身材高挑,五官锋利,气质冷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是被磨砺过不肯折弯的锐利。
莉亚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雷克斯前未婚妻的所有想象都和眼前这个人完全对不上。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势利的贵族小姐,或者一个目光短浅的千金。但完全不是。
这个女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被遗落在战场上的剑。即使落满了灰,刃口依然是锋利致命的。
莉亚笑了笑。“我叫莉亚·格兰切斯特。是格兰切斯特商会会长。以及雷克斯的商业合作伙伴。”
商业合作伙伴。这几个字像一条线,被她端端正正地画在了自己脚边。
艾莉西亚看着她。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北境这边……是你修的路?”
雷克斯张了张嘴,莉亚抢先一步替他回答了。
“路是商会修的,水车也是。工匠和材料都是我出的。”她的语气不是炫耀也不是宣示什么,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地是他自己种的。麦苗长得不错,我亲眼看着他天天蹲在田埂上盯着看。”
艾莉西亚的目光从莉亚身上移向雷克斯。“你种的?”
“嗯。”雷克斯应了一声。
“是黑麦和冬根。他从望风堡买的种子。第一批发芽的时候他高兴得蹲在田埂上看了大半个早上,连早饭都忘了吃。”
雷克斯看了莉亚一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不是在刻意展示自己,是真的在替他回答。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说这些话。她要是不帮自己开口说这些事,场面会冷下来,然后所有人都会不自在。
艾莉西亚也看出来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雷克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木盒。他几乎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此刻到底该说什么。
从推开门看到艾莉西亚坐在壁炉前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彻底乱了。
不是因为对艾莉西亚还有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看到她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她的脸照得那么清楚。
当她念出那段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宣读军令。
自己当时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喝酒。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他自己不在乎。但他记得艾莉西亚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记得很清楚。
知道自己欠她一个交代。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所以他只是握着木盒,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
“你平时……就在这里种地?”艾莉西亚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不练剑了?”
“没有。”
“为什么?”
“我...不需要这些。”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艾莉西亚的眼眶忽然又红了一分。
曾经的雷克斯觉得剑是用来保护弱者的。但现在他却开口说没有需要用剑的地方。
莉亚注意到艾莉西亚的表情变了。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们之间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这是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话语。一句让她插不进去的话。
对话越来越干,越来越勉强。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从干涸的井里艰难地提上来的一桶水,提上来之后发现只有薄薄的一层,刚够润湿桶底。
最终艾莉西亚站起身。“今天太晚了,我该去要塞报到了。”
雷克斯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太晚了。在这里住一晚吧。正好有一间空房。”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他。
雷克斯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握着那只木盒,像是握着一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好...”
夜已经深了。
艾莉西亚躺在瑟薇娜住过的那间空房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有一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莉亚替他回答问题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希尔黛叫他“吾主”时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还有他握着木盒时,手指微微发白的样子。
推开门。她看到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
她知道雷克斯住在书房。莉亚在晚餐时不经意提起过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我了,自己睡书房。
说这句话的时候莉亚的语气很平常。但艾莉西亚听出来了,那语气里有一种她不愿意辨认的东西。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门缝下的光。
“进来吧。”
雷克斯坐在书桌前。那只木盒放在桌上正对着他。手放在木盒旁边没有打开。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看到艾莉西亚进来后微微抬起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声像在代表着二人无声的叹息。
然后雷克斯先开口。声音很轻,
“对不起。”
艾莉西亚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想过雷克斯会回避,甚至想过他会沉默到底一个字都不说。但她从没想过雷克斯会开口对自己说对不起。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那天晚上在宴会厅。我应该上前拦住你。我应该向你解释。但我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盒。手指在盒盖边缘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五年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
艾莉西亚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因为他说了对不起,是因为他现在终于愿意开口。
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他的解释,就是为了等他愿意告诉自己,他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愤怒。
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愤怒。像被堵了太久的河水,一旦堤坝裂开一道缝,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径直的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雷克斯起身看着她。
艾莉西亚的眼眶是红的,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掉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柄被烧红了之后又急速冷却的剑。
表面是冷的,但里面全是裂纹。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狠狠的扇了雷克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炸开。雷克斯脸上的红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
“五年!!!!”
艾莉西亚的声音终于炸开。就像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爆发。带着这五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强撑的笑容、每一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你知道我这五年为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失踪的时候,威尔海姆叔叔和我把整个帝都翻了个遍!我求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甚至跪在父母面前说‘求您再派人去找找他’那时候我也才十五岁!!十五岁!!!”
艾莉西亚的情绪彻底崩溃,一脸失望和愤恨的看着面前的雷克斯。
“他们都说你死了!被野兽吃了!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因为你曾经亲口答应过我!”
“你说你会回来!说等我成为龙骑士,就骑龙带你去天空转一圈。”
“我信了!我一直相信着你!”
“我就因为你的这句话硬生生的等了你五年!!!!”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痛苦的令人发颤。
“五年。你知道拒绝那些提亲有多难吗?那群人每一个都比我家的门第高,每一个都能让海森家更上一层楼。”
“我父亲把婚帖放在我面前,我说不要。母亲哭着求我别再等你了,说他已经死了,你快醒醒吧!”
“我没有醒!我不愿意醒来!我跟母亲说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然后你....你确实回来了。”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
“你知道我看到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有多高兴吗?那天我听到消息,直接从骑士团冲了出去。跑到克莱恩家门口的时候,我的靴子跑掉了一只。一只!!”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街上,看着你站在门口。我以为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回以前那样。”
“可你变了!”
“每天只会醉生梦死。所有人叫你废物你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我去找你,你却跟我说‘忘了我吧’。“
“可我怎么能忘得掉你?!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和看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我以为你放弃了。我以为你真的变成了他们说的那种人。所以我才会退婚。”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以为你彻底放弃了自己!以为我只要说退婚你就会愤怒!就会来找我质问!就会变回以前那个雷克斯!”
“我以为……”
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可你没有放弃。你只是……只是放弃了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莉亚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带着被惊醒的不安。
她的目光落在艾莉西亚满是泪痕的脸上和雷克斯鲜红的掌印上。嘴唇微微张开,但不敢发出声音。
希尔黛也站在她身后半步。平静地看着书房里的一切。
她看着雷克斯脸上那道红印,看着他偏过去之后再也没有转回来的侧脸。目光移艾莉西亚此刻崩溃的脸上。
而艾莉西亚没有看她们。她的眼里只有雷克斯。
“我来北境之前,威尔海姆伯父让我把这个木盒带给你。”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的余烬。
“他把木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跟我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你注视过你父亲的眼睛吗?以前他的眼睛是有光的。但那天没有了。”
“他不是在流放你!他是在保护你!他知道帝都现在容不下你一个不肯争辩、不肯低头、不肯对任何人摇尾巴的公爵继承人,你这样的人在帝都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所以他用那种方式把你赶出去。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被抛弃的废物,就不会再有人费心害你。”
她看着雷克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整个人都在颤抖的哭泣。声音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威尔海姆伯父是在用他的名声,换来了你在北境的安全。”
“而你.....你在这里种地,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你过得很好啊。”
“那我呢!?我呢?!!你说话啊雷克斯!!!”
“我这五年算什么?我曾经所爱的那个雷克斯如今到底还活着吗!!”
雷克斯此刻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脸上的红印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肿起。
但他此刻仍是一言不发。
莉亚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但涌到嘴边都被她自己咽回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艾莉西亚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反驳不了。
雷克斯确实从来没有真正对自己敞开心扉过。
他从来没有开口讲过那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告诉过她为什么不想回帝都。
雷克斯把自己藏在某个莉亚触及不到的地方。而自己一直以为只要在他身边待的够久做得够多,他就会慢慢走出来。
但现在,这个艾莉西亚。爱了他十几年的人。
莉亚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雷克斯的心到底有没有空间留给任何人。
希尔黛看着雷克斯,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注视。像是看到了雷克斯藏在裂缝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书房里四个人,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想法。
而此刻雷克斯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这一巴掌是欠艾莉西亚的,
他还不了。所以让她任由打骂自己,让她把五年的委屈全部倒出来。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