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古堡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很快被晨风吞没。希尔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厅,把牛奶放在桌上,继续做她的事。
莉亚下楼的时候,还是昨晚那身睡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颊旁边没有打理。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然后放下。
“她走了。”
“嗯。”
莉亚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那我也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希尔黛,更像是问自己。
希尔黛她转过身,红眸平静地看着莉亚。
“为什么要走?这是吾主自己的事。”
“他的心有一道门,关上太久了。不是您推开的,也不是她推开的。是他自己关上的。”
“他需要自己去打开。您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那道门都在那里。不会因为您走了就自己打开,也不会因为您留下就关得更紧。”
莉亚看着她。第一次听到希尔黛竟然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不劝我留下,也不劝我走。”
“因为那是您自己的决定。吾主的门需要他自己开,您的门也是。”
希尔黛说完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莉亚坐在餐桌前,把那杯凉了的牛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雷克斯一整天都没有从书房里出来。
门缝下没有光。希尔黛上去送过一次午餐,敲了门没有回应。她把托盘放在门口,过了一个小时再去看,托盘还在原处,食物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选择再送。
莉亚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口,又强迫自己收回来。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雷克斯才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那道巴掌印依然清晰。反而因为一整天没有处理,边缘已经泛起了十分显眼的青紫色,印在他偏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试图遮掩,也没有解释。像是那道印子已经变成了他脸上的一部分。
他走到门边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你去哪?”莉亚站起来看着他。
雷克斯没有回答。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推开了门。
“雷克斯!”
莉亚迈步就要追。一只手轻轻拦住了她。
希尔黛拉着她的手,平静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吾主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他会没事的。”
莉亚默默的坐下来,把小说捡起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依旧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希尔黛。”
“在。”
“他以前……在帝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希尔黛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莉亚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他以前在帝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个人。手里只有一把短刀。身上全是伤,旧的刚好,新的又添上。他不说疼也不哭。就那样硬撑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
“后来他经历了很多。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有些是他选择的,有些不是。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吾主就不太会笑了。”
“所以他不是不想告诉别人。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说出来,就要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而那些东西,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学会怎么面对。”
莉亚没有说话。想起昨晚雷克斯看着那只木盒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希尔黛说的话。
“那他……什么时候才会愿意说出来?”
希尔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起身,去厨房把凉了的晚饭收走。
雷克斯推开凛凤城酒馆的门时,里面的人不多。
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酒保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把一杯麦酒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点酒,但酒保显然认得他。他来过这里,和莉亚一起,在货栈开工之前来买过木材。
麦酒是温的,有点苦。
第一杯很快空了,他示意酒保再来一杯。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直到喝到第六杯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
稳的。和没喝之前一样稳。
直到第十杯时依然没有任何的宿醉感。他甚至感觉不到酒精应该带来的那种暖意。
龙族的契约把他的身体变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了。甚至没有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用酒精把自己灌的烂醉。
成为了一个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的人。
他放下杯子,没有再续酒。
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实实在在地放了上去。
那是一双女人的手。带着浓烈的香水味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指尖在他的衣袖上轻轻画着圈。
“一个人喝闷酒啊,帅哥~”女人的声音腻得能拉出丝来。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裙子,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凑到他眼前,“要不要我陪陪你?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雷克斯没有看她。他从怀里摸出十枚金币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整整齐齐。
“拿着。然后离我远点,谢谢。”
女人她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收回手把金币拢进掌心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雷克斯把杯子里剩下的麦酒喝完。木盒还在古堡的桌上,他没有带来。
那木盒就像一只闭了太久的眼睛,安静地等着他回去打开。但他现在不敢。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母亲留给他的是什么。是因为打开之后,他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艾莉西亚问他的那个问题。
“我等的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
他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正确的答案。
曾经的那个少年确实不在了。龙之谷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在那里杀过的人不计其数,甚至是龙,在死亡的边缘走过无数遍。这些东西他没有办法告诉艾莉西亚。
至少现在不能。
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映出他自己模糊变形的的脸。
“这个位置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雷克斯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对面,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头发灰白贴着头皮。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不粗糙,线条硬朗而干净。他的眼睛和雷克斯一样很平静。
“没有。”
男人坐下来也要了一杯麦酒。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酒馆里的喧嚣像一层背景音,把他们裹在里面,又不完全裹进去。
“听口音,你不是联邦人。”男人先开口了。
“不是。”
“从南边来的?”
“北境。”
“北境?”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地方可是一片及其荒凉的地方。你就住那儿?”
“对。”
“在那里谋生可不容易啊。我是帝国人。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待过很多年,后来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又很多原因。有些是自己选的,有些不是。你呢?”
雷克斯没有接话。
“跟人吵架了?”
男人不等雷克斯回答,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像。你脸上那道印子,更像是被女人打的。但你没有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还。”
“能让一个不想还手的人被打之后一个人跑出来喝酒,不是吵架。是那个人说了你没办法反驳的话。不是不想反驳,是她说的是真的。而你没有办法告诉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雷克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这个人说得准确的有点离谱。不像是一个陌生人随口猜的。
“你是做什么的?”
“哈,我什么都做过。年轻时当过兵,现在又做买卖,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所以看人比普通人稍微准一点,这没什么稀奇的。”
“年轻人,我有句话送给你。”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过去不会因为你把它埋起来就消失。它会在你最不想它出现的时候,从土里爬出来。与其等它爬出来,不如自己把它挖开。”
雷克斯转过头正眼看着他。这个男人也平静的注视自己。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年轻人?”
“雷克斯。你呢,大叔。”
男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铜币,刚好是他那杯酒钱。
然后他伸出手在雷克斯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手掌宽厚而温热。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可以叫我”
“瓦莱里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