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的目光从这个男人的手上一扫而过。
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有几处厚实的老茧,位置很特别,根本不是握农具能磨出来的,是长期握剑和拉弓留下的痕迹。
他的坐姿看起来很放松,可脊椎是直的,双肩微微内收,重心也压得很稳,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出拳的姿态。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退役老兵。但这些和他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你什么都做过。”
雷克斯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杯底残留的酒液,
“那你有没有过……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该对一个陌生人问这种问题的。
但也许是今晚的酒,也许是那道巴掌印还在脸上隐隐发烫,也许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某个人。某个他很久没见过、也不知道该不该再想起的人。
“有过,当然有过。”
“在我……差不多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时候我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我以为做完之后一切都会变好。但没有。那件事也彻底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发现原来的那个世界已经容不下我了。”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那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以前那个会跟同袍喝酒吹牛的人?还是后来那个……”
他没说完。
“后来呢?”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
男人的目光从掌心抬起来落在雷克斯脸上,“我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是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很淡的释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跟你说话吗?”
雷克斯看着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解。
“因为你坐在角落里的这个样子和神态,跟我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所以我想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就像……当年我希望有人能对我说几句话一样。”
雷克斯沉默了片刻。
“你说了。我听了。谢谢。”
“不客气。”
“年轻人。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答案不在我这里。而是在你还没打开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雷克斯脸上移开,落向酒馆窗外那片漆黑的北境旷野。
“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雷克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还没打开的东西吗......”
他念了一遍这句话。
母亲留给他留下的木盒如今像一个被判处延期执行的囚犯,明知道早晚要面对,却还是把它往后推了又推。
‘瓦莱里乌斯。’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一个陌生人,一个见过太多人和事的退役老兵。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与其等它爬出来,不如自己把它挖开。”
雷克斯把最后一口麦酒喝完。酒保看到他起身,对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下次再来啊。”
雷克斯推开酒馆的门。北境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沿着路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了很久,脑子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龙之谷。
不是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山谷。而是更早的时候。他刚到龙之谷不久,身上还带着离家时的少年意气,以为自己能征服一切。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头真正充满敌意的龙。
不是希尔黛。而是踏入龙之谷更早的时候。
一头比他体型大几十倍不止的龙族,鳞片是铁灰色,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硫磺。
它从悬崖上俯冲下来的时候,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举着那把刀站在那头巨龙面前,像一个蚂蚁要拦住面前的大象一样。
但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够强,而是因为另一只体型更大的巨龙直接用自己的那双利爪把它抓住飞了起来。飞到另一处山崖直接拽断了它的脖子开始享用食物。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一种被死亡逼到眼前之后,被迫看清自己弱小的清醒。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会在训练场上对艾莉西亚笑着说会成为龙骑士的少年了。
雷克斯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古堡不远处。
他站了很久,企图想用夜风把他身上的酒气一点一点吹散。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古堡走去。
希尔黛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火焰深处。莉亚蜷在沙发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他不会不回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希尔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吾主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希尔黛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壁炉架上那只被擦得锃亮的旧镰刀上。
“因为他的根在这里。”
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把镰刀。想起雷克斯蹲在田埂上用这把镰刀割掉麦苗旁边杂草的样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梳理毛发。
“希尔黛。”莉亚犹豫了一下,
“你……你其实很爱他对吧?”
话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希尔黛并没有回避。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含义。
“爱?”
“我不知道这个字的定义是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火焰深处。
“但我知道,他的火焰是我鳞片的光泽。他的心跳是我翱翔的风。”
“他在哪里,我的归处就在哪里。”
莉亚看着她,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在火光下不是纯粹的红色。像熔岩,像夕阳被云层滤过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最浓烈的光。
希尔黛说的话她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首联邦吟游诗人唱的古诗一样。
很美,很动人。但和她理解的那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
“你说话怎么跟联邦那些吟游诗人似的。”莉亚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每个字都好听,就是我有点听不懂。”
门被推开的时候雷克斯站在门口,便装上沾着几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那道掌印依然清晰,甚至比出去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你回来了。”
“……嗯。”
莉亚问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刚准备说去弄一点解酒的汤,却被雷克斯直接拒绝了。只是默默的上楼回到了书房内。
雷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盒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