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她抵达的那一天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4/15 0:14:04 字数:4107

艾莉西亚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北境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把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吹得生疼。

翻身上马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缰绳的手指正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来的时候她从要塞方向绕了大半天的路程。现在她直接取道北偏西的方向,穿过那片荒原能把路程缩短了将近一半。

这不是官道,甚至算不上路。

战马跑的很快,快到她必须把身体压得很低,脸几乎贴到马鬃上才能不被迎面灌来的风呛得无法呼吸。

脑子里如今只有一种被彻底冲刷之后的空白。直到军马冲上一道低矮的山脊,她才猛地勒住缰绳。

她回头看了一眼。

古堡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把天和地的交界线模糊成一条暧昧的灰带。那座她待了一整夜的建筑,扇了一巴掌的人,仿佛被这雾气雾吞掉了一样。

“驾。”

军马小跑的马蹄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片空旷的原野。但这时路边一朵野生的白花勾起了她的回忆。

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克莱恩家做客。

大人们在客厅里谈事情,她坐不住,偷偷溜出去在花园里乱跑。克莱恩家的花园比她家的大得多,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她蹲在一丛白色的花前面,用手指戳那些花瓣,看它们晃来晃去。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是雪滴花。”

她抬起头。雷克斯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不了多少,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母亲种的。她说雪滴花是春天最早开的花。雪还没化完它就开了。”

她当时听不懂这句话里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说话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像是在炫耀自己知道这朵花的名字,而是在认真的告诉自己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

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忘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这朵白花勾勒出了她的回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那片花园后来怎么样了,那些雪滴花还在不在,她完全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有人用那种平常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伸手拨开北风吹乱的头发,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抖了。

等要塞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艾莉西亚远远地看着那座建筑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长出来。比她从报告里读到的更大也更旧。城墙表面有明显的修补痕迹,新旧石料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衣服一样。

门口的守卫远远的就看到她的制服,等她经过的时候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校场上传来的声音比旗帜更早宣告了这里的主权。艾莉西亚穿过门洞,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看到了校场。

一个白发女人正站在校场中央。

没有穿那身在帝国军队中几乎被传成传说的银白轻铠。只着一件深色的无袖训练服,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被汗水浸得发亮。发梢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

“看到了没有?不是用手臂刺,是用整条脊椎的力量。手臂只是传递。再来一遍。”

她又做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依然慢得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剑尖刺出的瞬间,空气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啸叫。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她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打断一个正在教学的人。

但瑟薇娜注意到了她。

那一瞬间的眼神不像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而不是走上前来。

她收回目光把木剑交给旁边的军士长。

“照我刚才教的,每人两百次。奥里斯盯着他们。”

“是!总督!”

瑟薇娜朝艾莉西亚走过来。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瑟薇娜的肩膀更宽,站姿也更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已经不习惯把重心收拢了。艾莉西亚倒是站得笔直。那是圣骑士团训练出来的姿态,优雅,克制。

“艾莉西亚·冯·海森?”

“是。”

“你迟到了。”

艾莉西亚没有解释。她从离开帝都到现在满打满算只用了不到四天。但她没有说这些。

瑟薇娜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什么温度。

“比我预计的晚了将近半天。你的调令是协助我调查边境异常。半天时间,足够我的斥候往返边境哨站两次。足够蛮族的一支小队越过警戒线深入帝国境内十几里。”

“你是不是来这里的时候去了别的地方?”

“是.....”

瑟薇娜等了几息,似乎在等她继续往下说。但艾莉西亚没有。

校场那边传来木剑相击的声音和新兵们压抑的喘息声。有人被奥里斯吼了一句“腰!腰呢!”,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门的哄笑。

“跟我来吧。”

瑟薇娜转身朝要塞主楼走去。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二人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办公室内的墙上挂着一幅北境防务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桌面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巡逻报告。

瑟薇娜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宰相的调令我收到了。协助调查边境异常,任务期限三个月。”她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放在自己面前,“你在圣骑士团负责过类似的任务吗?”

“负责过。”

“几次?”

“四次。两次在帝都近郊,一次在东线,一次在南境。”

“结果呢?”

“三次查实,一次误判。”

瑟薇娜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北境和南境不一样。南境的边境线上有城镇,有商路,有人。有人就有眼睛,有耳朵,有嘴巴。你问,总有人告诉你点什么。但北境没有。北境的边境线是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没有村镇,没有商路,没有人。能告诉你情报的只有地面上的痕迹和天上飞的鸟。”

她把那张巡逻报告推过来。

“这是最近一次巡逻的记录。马蹄印。帝国铁蹄。出现在距离你的目的地大约半天路程的山谷里。”

你的目的地。艾莉西亚听出了这几个字的重量。

她低头看那份报告。时间、地点、发现物、后续处理。每一个栏目都填得规规矩矩。她注意到报告末尾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字迹,像是写报告的人不确定该怎么描述,最后被一条横线划掉了。她辨认了一下,勉强认出几个字。

“……谷底有……营火……余烬尚温。”

艾莉西亚把报告放回桌上。“我需要去现场勘察一下。”

“明天吧。今天你先把边境的地形图熟悉一遍。北境的地形和南境不一样。山谷的走向、河流的分布、冻土的硬度。这些东西不会写在你从骑士团带来的任何一份资料里。在这里你必须重新学习一切。”

瑟薇娜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莉西亚的脸上。“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执行任务吗?”

这个问题和前面所有的公事问话都不一样。不是关于能力和经验,而是关于她这个人。

艾莉西亚迎着她的目光。

“能。”

瑟薇娜站起身从桌后走出来,经过艾莉西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房间在三楼左手第三间。晚饭在日落后一个小时开始。迟到的人没饭吃。这是我们北境铁骑的规矩。”

“我不需要特殊待遇。”

“好,这就行。”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

夜里的要塞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

白天的要塞喧闹无比。但入夜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寂静。

艾莉西亚的房间在三楼。很小。只能勉强放上一点简单的家具。桌上放着一摞边境地形图,油灯的光刚好够照亮桌面,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沉在黑暗里了。

这时有人敲门。

瑟薇娜敲门的方式她白天已经领教过了。短促有力的两下之后不等回应就直接推门而进。

开门后,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兵。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汤,面包和一碟北境特有的腌菜。

“总督让我送来的。”

艾莉西亚看着那个托盘。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沉在碗底。

面包是杂粮的,粗糙到甚至能看到没磨细的麦麸。腌菜切得很大块,颜色很深,一看就是腌了很长时间的老坛货。

“总督说,‘迟到了没饭吃’。但她没说不让送来。”

艾莉西亚接过托盘。对女兵道谢了一声。随后那女兵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却咸到让她眼眶紧闭。这顿饭的整体只能用咸、糙、酸的要死来形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全吃完了。

随后她把那摞地形图拉到自己面前仔细观摩了起来。

看完了最后一张地形图后,油灯昏黄的光如今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片地方。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骑士团的宿舍里,墙上至少会挂着一把备用的剑。或者一件换下来的制服。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带来的只有一只行囊,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调令的副本。

她的手伸进行囊,触到最底层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

那手帕原本的颜色早就洗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角落里绣着一个花体的字母。A。艾莉西亚。

不是她自己绣的。是雷克斯曾经随手塞给她的。

那时候她刚当上见习骑士不久。有一次训练时擦伤了手掌,血珠子从磨破的皮里渗出来,她没当回事继续握剑。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这块手帕塞进她手里。

“先包一下。伤口不处理,结了痂也会被剑柄磨掉。”

她抬头看到雷克斯站在旁边用手帕包住了她的手掌。血洇透了薄薄的棉布,在手帕上染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后来她把手帕洗干净了想还给雷克斯,他却说‘你留着吧,我还有’。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一直留着。留到了现在。她搬过很多次宿舍,扔过很多东西,但这块手帕一直压在行囊的最底层。她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用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它。

她把那块旧手帕重新叠好,没有放回行囊里而是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吹灭了灯。

三层走廊的另一端。瑟薇娜的房间比艾莉西亚那间大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一扇朝西的窗。

她站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很薄的银色里。

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捏住右耳上那枚棕色耳坠的边缘。指腹慢慢摩挲着那片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的木质表面。

白天在校场上看到艾莉西亚的第一眼时她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的眼眶是红的。眼皮微微发肿,睫毛根部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湿润。

她什么都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她知道这种红眼眶意味着什么。

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当年父亲战死的消息送到要塞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边境线对面蛮族的营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没有哭。只是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副官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后来照镜子的时候,她才看到了自己眼眶的样子。

和今天那个圣骑士团副团长一模一样。

瑟薇娜把耳坠轻轻放下。月光把她英气逼人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灰蓝色的荒原,想起艾莉西亚今天抵达时,站在校场边缘的样子。

像一个被击中了要害却不肯倒下的人。

“圣骑士团副团长。”瑟薇娜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头衔。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拔掉束发的银簪,白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两个女人,两间相邻不过几十步的房间。

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

一个枕边放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一个指间握着一枚旧耳坠。

她们被同一片月光照着,被同一个人的名字牵连着。

但她们彼此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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