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帝都和往常一样喧闹。
奥伦河上的商船并列的停着,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来回回。
中央大街上卖花的姑娘把篮子顶在头上,用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腔调吆喝着。几个孩子从她身边穿过,笑声尖亮得能穿透半条街。
帝都今天的一切似乎看起来都如同平常。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奥兰德公爵府邸侧翼的储物室里,有一个似乎是故意被遗弃的木箱,内部刻着一圈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符文。瓦尔德马尔家族商会仓库的账房先生今天请假回了老家,替他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而赫伯特公爵城东私宅的后巷里,有一辆运送酒桶的马车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维多利亚从政务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威尔海姆走在她旁边。两人刚结束一场关于东线军费的三方会议,依旧什么都没谈成。
“照这个速度,东线的军费到明年也批不下来。”
威尔海姆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压着一股火。
维多利亚目光扫过政务厅外围的马车通道忽然停住了脚步。注意到通道里停着三辆马车,其中一辆的车夫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威尔海姆叔叔。”
“嗯?”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我们走侧门。”
威尔海姆没有问为什么。年轻时在东线带兵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质疑直觉。两人转身往侧门方向走去。
可结果刚走出不到二十步,身后直接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整栋建筑的骨架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撑裂的声音。
气浪从背后涌过来把二人的衣角猛地往前掀起。碎石砸在墙壁和地面上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维尔海姆没有回头。他一把抓住维多利亚的小臂,把她往侧门方向的石柱后面拽。烟尘从通道那头涌过来,像一只灰白色的巨手沿着走廊的穹顶往这边抓。碎石砸在地砖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四处飞溅。
两个人靠在石柱后面。威尔海姆的身体挡在维多利亚外侧,一只手撑着石柱,另一只手把维多利亚往里推。
这时烟尘中传来脚步声。不像是逃跑,而是似乎要冲到这里。
三个人从烟尘里冒出来,穿着平民的衣服,手里的短刀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威尔海姆,而是他身后的维多利亚。
第一个人扑上来的时候,维尔海姆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拧,左手肘同时砸在那人咽喉上。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栽倒。可这时第二个人紧随其后。
威尔海姆来不及收回右手直接用肩膀撞上去,把那人生生撞退了两步。短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割开了他的侧腰位置,血渗出来的速度比痛感来得更快。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维多利亚面前。
“当我不存在是吗!”威尔海姆转身直接用左手硬声接住了刀刃,瞬间刺穿了他的掌心卡在掌骨之间。
他用被刀刃嵌住的左手把那人的刀往侧面带,右手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烟尘开始散去。威尔海姆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腰侧的割伤也触目惊心。
“威尔海姆叔叔!您没事吧?!”
“皮肉伤罢了!”他把左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这时帝都禁军刚好赶到。
最先出现的是两排举着塔盾的禁军士兵,金属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塔盾在二人的面前合拢,形成一道半人高的金属墙壁。
一个穿着灰色胸甲的男人走了出来。
帝都剑术第一人,禁军第一小队长,莱恩。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走路的方式让人想起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手始终悬在剑柄上方半寸的位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宰相大人。维尔海姆元帅。此处不安全,请随我移步。”
盾墙立刻收拢变阵,以一个紧凑的防御阵型沿着街道边缘快速推进。不是往政务厅,是往皇宫方向。
一路上到处是碎石和玻璃碴,几处建筑的墙面被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街上的平民已经被疏散了,偶尔能看到几个禁军士兵在路口站岗。
威尔海姆走在维多利亚旁边,左手用一条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随便缠了几圈。血还在渗,但他走路的速度一点没减,仿佛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莱恩回头看了他一眼。“元帅,医疗队在皇宫待命。”
“不用管我,保护好宰相。”
莱恩没有再多说。防御阵型在皇宫侧门停下,经过三道身份核验之后,厚重的铁门才缓缓打开。医疗队的修士们正在给几个受伤的士兵们处理伤口。
莱恩把二人领进一间偏殿。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他从腰间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桌上展开。
“已经调查清楚了。爆炸点一共四处。奥兰德公爵府侧翼,瓦尔德马尔家商会仓库,赫伯特公爵城东私宅,政务厅马车通道。袭击几乎同时发生,误差不超过半分钟。爆炸装置是符文爆破,符文阵预先刻好,用魔力触发器远程引爆。符文司的人现在已经去现场比对了,目前还没有结果。”
“死伤呢?”
“四处爆炸点,死亡十一人,伤五人。死伤几乎全是三大家族的护卫和仆从。平民方面,三个轻伤,都是在附近摆摊的小贩,被碎石擦伤了手臂和肩膀,没有出现平民死亡报告。”
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当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了皇宫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帝皇目前很安全。另外,禁军已经控制了附近六条街,正在逐户询问。但目前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
“袭击者的目标非常明确。爆炸范围控制得极其精准。这不是误伤少,是根本不想误伤平民。”
莱恩把地图收起来。“宰相大人,符文司那边一旦有结果,我会立刻向您报告。在查明袭击来源之前,建议您暂留皇宫。”
偏殿里安静下来。威尔海姆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大家族被袭击,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会是无休止的清算、报复、互相猜忌。您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维尔海姆叔叔。”
同一天的北境。雷克斯蹲在田埂上手指托起一株黑麦的穗子。
穗子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往下坠,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泽。
“这株长得不错。”他把穗子放回去,手指拨开旁边的叶子,露出下面的茎秆,“看穗子的颜色。灌浆期健康的穗子是青灰色的,带一点银光。如果发黄,说明缺水。发白,说明土里养分不够。”
莉亚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托起另一株麦穗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书上看来的。”
“希尔黛,你也过来看看。”雷克斯把刚才跟莉亚说的话又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红眸专注地盯着那株穗子,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马车正沿着新修的石子路朝古堡驶来。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骑手,穿着普通的旅行装束,但骑马的姿态不像普通人。马车在古堡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一只手。一只很小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车厢里跳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她抬起头看了看古堡,又看了看田埂上站着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雷克斯身上。
那个男人松开她的手,朝雷克斯走过来。
“又见面了,雷克斯先生。我是瓦莱里乌斯,我们之前在酒馆见过面不是吗。”
“没有别的事。我只是打听到了你住在这里,想和你聊聊。如果你有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