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乌斯在椅子上坐下,身后的那个小姑娘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裙布的边缘。
“这是我女儿,叫艾拉。”
艾拉的五官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一个美人胚子了。眉眼之间的距离比一般人稍宽一些,显得整个人有一种安静的舒展感。头发是极淡的亚麻色,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漏出来贴在她瘦削的脸颊上。
希尔黛端出茶壶,经过艾拉身边的时候,红眸在那孩子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茶杯依次放在三人面前。
“这位是莉亚·格兰切斯特。”雷克斯朝莉亚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瓦莱里乌斯的目光移向莉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件早已知道的事情之后的释然。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消失了。
这个笑容被雷克斯注意到了。莉亚坐在雷克斯旁边,目光在瓦莱里乌斯和那个沉默的女孩之间来回移动。
总觉得的这个人有些奇怪,在商会里,每天都有人带着各种目的走进她的办公室。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目的不在脸上,也不在话里。
瓦莱里乌斯一口下去,杯中的茶水少了三分之一。随后表示“北境的风比帝都大,春天也比帝都短。但土是好的。克莱恩家当年选这里做封地,不是没有道理。”
“你对北境很熟?”
“我待过一阵子。很久以前。那时候北境铁骑的编制是现在的三倍。边境线上的哨塔每隔二十里一座,从东到西能连成一条线。现在那些哨塔大半都空了。不是被敌人打掉的,是自己撤的。”
“因为军费不够。”
“军费从来没有够过。但帝国最不缺的就是钱。缺的是愿意把钱花在边境上的人。帝都那些家族,每一个都比北境铁骑一年的军费富有。但他们宁愿把钱花在宴会和花园上。因为宴会上的每一杯酒都能换来一个盟友,而边境上的每一座哨塔只能换来一群死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雷克斯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落在什么地方。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跟我谈帝国的军费问题?”
“不是。军费是结果,不是原因。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克莱恩家的人。”
“克莱恩家三代龙骑士,为帝国打下了半壁江山。你的历代先祖,埃德蒙,一个人守住北境防线整整十年,蛮族不敢南下一步。弗里德里希,带着龙骑兵团从东线打到西线,帝国版图在他手里扩张了三分之一。你的父亲威尔海姆,在东线待了二十年,手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从来没有在后方待过一天。”
“然后你的先祖陆续战死了。你的父亲被挤到议政厅的角落里,连军费提案都要看奥兰德家的脸色。
“这就是帝国对待英雄的方式?活着的时候叫帝国的基石,死了之后却嫌你们家族占地方。”
雷克斯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默的看着瓦莱里乌斯,内心却惊讶于他为何如此了解自己的家族史?
“你对我们克莱恩家的事了解得很多啊。”
“我对很多事都了解。”
瓦莱里乌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喝完。艾拉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臂顺势垂下来,手掌覆在那只小手上轻轻拍了拍。
雷克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就像是那种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了黑暗,但并没有忘记光是什么样子。
“艾拉。”雷克斯忽然转向那个女孩,“外面田埂上有一窝刚出生的野兔,你想让莉亚姐姐和希尔黛姐姐带着你去看看吗?”
艾拉抬起头看着瓦莱里乌斯。他点了点头。
莉亚识趣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走吧,我带你去看。那些兔子很小很可爱。”
莉亚握住那只手朝门口走去。希尔黛跟在她身后,经过雷克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雷克斯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等她们三人彻底离开听不到屋内的声音后,他看向了瓦莱里乌斯。
“你就是劫掠格兰切斯特商会银霜矿的人吧。”
“对,是我。”
“你从联邦边境一路劫到北境,抢的是军用物资,杀的是商会护卫。莉亚手底下上百条人命,都是你和你的人做的。”
瓦莱里乌斯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几块旧身份牌。瓦莱里乌斯的手指在其中一块牌子上点了一下
“海希·奈曼。二十三岁。斥候。他母亲有肺病,每个月要吃药。他参军是为了那点军饷救母亲的命。”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块。“约纳斯·贝克。三十一岁。爆破手。他拆过的地雷比任何人都多。他有一个弟弟,是个瘸子,在老家修鞋。约纳斯说他退役之后要回去跟弟弟一起开店,名字都想好了,叫‘贝克兄弟鞋铺’。”
“埃里希·考夫曼。二十八岁。医疗兵。他是队里唯一一个不杀人的。入伍的时候就跟长我说的很明白,不拿武器,只救人。我本来没打算带他,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你们需要一个能把你们活着带回来的人’。”
瓦莱里乌斯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移过去,像是沿着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在走。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述这些人的故事,更像是在替他们记住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
“十二个人。执行帝都的‘磐石行动’之前,我们被叫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军官走进来,把任务简报放在桌上。他说,帝国的未来取决于这次行动。他说,我们是被选中的人。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帝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他把手从身份牌上收回来。
“任务完成了。敌国的重要人物死了。图纸烧了。敌国边境的符文工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新增过。我们活着撤出来的有五个人。五个人。走了十五天,穿过敌国境内的三道封锁线,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最后活着回到集结点的只有我一个。”
“等我回到集结点的时候,接应的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命令。磐石行动取消。所有参与人员定性为叛国者。十二个人,七个死在敌国境内,五个死在回来的路上。他们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自己的血里,死在我背上的时候。然后帝国告诉他们,你们是叛国者。”
“他们把‘英雄’这个称呼挂在嘴边,直到我们变成需要擦干净的麻烦。”
雷克斯看着他。瓦莱里乌斯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极薄的平静,薄到几乎透明,透明到能看到底下那些早已结了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东西。
就如同自己一样。
“所以你劫银霜矿,杀商会的人,在北境集结人手。你要向帝都复仇。”
“不是复仇。”瓦莱里乌斯摇了摇头
“是清算。复仇是为了自己。清算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楚,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他们的手有多脏。他们管我们叫叛国者,但他们自己才是背叛帝国的人。他们背叛的不是我们,是这个国家所有愿意为它流血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雷克斯,那双被时间磨得极薄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被压在底下的东西,
“你觉得战争很可怕吗?会比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还可怕吗?”
雷克斯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块旧身份牌。
“我同情你和你的部下。但我不会站在你那边。”
瓦莱里乌斯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我知道。我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拉你入伙。”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桌上的身份牌一块一块收回怀中。然后抬起头看着雷克斯。
“因为你是克莱恩家的人。因为你的历代先祖都是被同一只手推向死亡的!”
“三代龙骑士,没有一个是死在敌人手里的!”
“这些事,你们克莱恩家的史书里不会写。但有人记得。你父亲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还要在帝都待下去。他把这些事咽进肚子里咽了太多年,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忘了。”
“我不是来劝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将来迟早要面对他们。不是因为你选择了他们,是因为你是克莱恩家的人。你的姓氏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雷克斯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对是错,真相是一团迷雾,并非他所认定的那样。
“那你呢?你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你这样做只是单纯的螳臂当车。”
“知道。从磐石行动结束那天起就知道了。但有些事,不是因为结果不好就可以不做的。我的部下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们,会把他们的名字带回帝国。不是以叛国者的名义,是以他们本来的样子。”
他起身推开门。看着艾拉站在田埂边上,这孩子的脸上有一种过早的成熟,像是经历了太多同龄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母亲呢?”雷克斯站在瓦莱里乌斯身后。
“我救下她的时候,那个屋子里只有一只巨狼,而地上.....是她的的父母残缺的尸体。”
“这些年她跟着我走了很多地方从来不抱怨。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早已把她当我的亲生女儿了。我欠她太多了。”
瓦莱里乌斯走下台阶,来到了艾拉身边她抱上马车。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雷克斯。
“雷克斯。帝都那些人.....”
“他们害怕你们克莱恩家,害怕有人还记得这个家族曾经辉煌的的样子。也许我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以另一种方式,但我不希望会是那样。再见了。”
雷克斯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